第31章自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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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,江臨川已立於朝堂中央。

  他昨夜睡得極淺,夢裡全是《孟子集注》翻頁的聲音,還有那句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」在耳邊反覆迴響。醒來時天未亮透,他坐在床邊靜了片刻,把昨夜整理好的文稿又過了一遍,確認無誤後才換上最乾淨的一襲月白長衫,袖口雲雷暗紋清晰可見,腰間青玉竹節佩貼著衣料微微發涼。

  此刻站在這裡,腳下是御史台與禮部共審的青石地磚,頭頂梁木雕著蟠龍,兩側官員分列而坐,神情各異。主審官坐在高階之上,面無表情地翻開案卷。江臨川垂手而立,目光平視前方,呼吸平穩,仿佛只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策論考試。

  他知道這一場不是考文章,是考命。

  但只要還能背書,他就沒輸。

  裴玄度坐在監察席左側第三位,紫袍加身,翡翠扳指在晨光中泛出冷綠。他看見江臨川進來,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提了一下,像是獵人看見野兔自己跳進了陷阱。他輕輕摩挲著扳指,眼神卻始終釘在少年身上,等著看他驚惶失措、語無倫次,甚至跪地求饒。

  可江臨川沒有。

  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。

  主審官清了清嗓子,開口道:「江臨川,府試榜首之作《滿江紅》,有鄉紳聯名舉劾,稱其『語涉狂悖』『鼓動私兵』,疑為妖言惑眾。本官問你,可有辯言?」

  殿內一片寂靜。

  有人低頭看著手中文書,有人偷瞄裴玄度臉色,更多的人則盯著江臨川,想看這個十六歲的童生如何應對這等風浪。

  江臨川緩緩抬頭,聲音不高,也不低:「請容學生背一文自證。」

  這話出口,不少人微微一怔。

  不是喊冤,不是訴苦,不是搬出趙縣令奏章或誰誰作保——而是要背文章。

  主審官略一頷首:「准。」

  江臨川深吸一口氣,胸膛微擴,隨即朗聲道:「古之學者必有師。」

  第一句落下,如鍾撞谷,餘音未絕,空中已有淡金色漣漪悄然浮現,一圈圈盪開,像是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波紋。眾人尚未來得及反應,第二句緊隨而至:「師者,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。」

  這一次,漣漪更盛,金光微閃,竟在殿頂投下一道模糊光影,形似執筆授學之人影。

  有老臣猛地抬頭,喃喃道:「這……這是文氣顯象?」

  旁邊年輕官員壓低聲音:「不止是顯象,是義理共鳴!此子所誦之文,字字皆正!」

  江臨川不管四周動靜,繼續往下背:「人非生而知之者,孰能無惑?惑而不從師,其為惑也終不解矣。」

  每念一句,文氣便漲一分,金光漸濃,不再只是漣漪,而是如薄紗般籠罩整個大殿,連樑柱都染上了暖色。

  裴玄度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他手指不自覺地收緊,扳指硌進皮肉,卻渾然不覺。他原以為這不過是場政治清算——一個寒門小子僥倖成名,被權貴忌憚,借題發揮罷了。可眼下這景象,分明不是裝神弄鬼能做到的。那是真正的文氣,源自聖賢之道,不容褻瀆。

  「生乎吾前,其聞道也固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;生乎吾後,其聞道也亦先乎吾,吾從而師之。」

  江臨川聲音愈發沉穩,節奏分明,像是把整篇《師說》拆成了刀鋒,一刀接一刀削向那些偏見與猜忌。

  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尚書放下手中玉笏,輕嘆一聲:「韓昌黎此文,我幼時讀之,只覺道理通達。今日方知,原來真能引動天地文脈。」

  另一側禮部侍郎低聲附和:「此文講的是尊師重道,何來邪術?若此為妖言,則《論語》當焚,《孟子》當禁!」

  議論聲漸漸響起,不再是質疑,而是信服。

  江臨川仍站在原地,不動如山。他背得很慢,每一句都咬得清楚,像是要把千年前韓愈寫下這些字時的心意,原原本本送到今日諸公耳中。

  「嗟乎!師道之不傳也久矣!欲人之無惑也難矣!」

  這一句出口,文氣猛然一震,整座大殿仿佛被無形之力托起,地面微顫,燭火齊晃。幾位年輕官員下意識扶住桌沿,驚疑不定地看著空中流轉的金光。

  裴玄度終於變了臉色。

  他猛地站起身,卻被身旁同僚輕輕按住肩膀:「裴大人,莫擾文場。」

  他僵在那裡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出話。


  他知道,完了。

  這不是什麼妖術,也不是宿構剽竊。這是一個少年,用一篇正經八百的古文,在朝堂之上堂堂正正地證明自己——我不是靠奇技淫巧奪名,我是憑真才實學立足。

  「聖人無常師。孔子師郯子、萇弘、師襄、老聃。」

  江臨川越背越穩,語氣甚至帶了一絲從容,仿佛不是在為自己辯護,而是在給這群飽學之士上課。

  「郯子之徒,其賢不及孔子。孔子曰:三人行,則必有我師。」

  他說到這裡,目光掃過全場,最後落在裴玄度臉上,雖未點名,卻字字如針。

  你身為監察御史,位居高位,竟因一人出身寒微、才華出眾便百般打壓——那你可曾想過,你也該有個老師?

  殿內鴉雀無聲。

  等他背到最後一句:「聞道有先後,術業有專攻,如是而已。」

  整篇《師說》戛然而止。

  文氣並未立刻消散,而是緩緩下沉,如春雨潤土,滲入青磚縫隙。餘韻繞樑,久久不絕。

  江臨川躬身一禮,動作端正,語氣平靜:「學生所述,皆出自韓昌黎《師說》,並無虛妄。若有疑問,可查典籍,可詢師長,可赴府學驗證。學生願對任何詰問。」

  主審官沉默良久,終於開口:「江生此文,義理昭然,文氣純正,斷非妖邪所能偽托。」

  他轉向左右:「諸位大人,以為如何?」

  「此文光明磊落,何來狂悖?」

  「若此等文章也算妖言,我輩讀書人豈不都該下獄?」

  「老夫敢保,此子才學屬實,府試榜首當之無愧!」

  接連數人出聲附和,聲浪漸高。

  主審官抬手壓下喧譁,宣布道:「經覆核,江臨川府試答卷內容合規,文氣顯現符合正道,無證據表明其涉妖言惑眾。本案……不予成立。」

  話音落地,群臣之中多數點頭稱是。

  唯有裴玄度坐在原位,臉色鐵青,指尖死死掐住翡翠扳指,指節發白。他想反駁,卻找不到理由;想發作,又怕失態。最終只能閉嘴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謀劃如沙塔遇潮,轟然坍塌。

  江臨川依舊站在庭中,未動一步。

  他沒有得意,沒有冷笑,甚至連呼吸都沒有加快。只是靜靜地站著,像一棵剛經歷風雨的竹子,彎了腰,卻不折。

  江臨川知道,這場仗他贏了。

  不是靠憤怒,不是靠揭短,不是靠揭發陰謀——而是靠背了一篇中學語文課本里的經典課文。

  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

  當年大學老師批評他:「你背這麼多詩有什麼用?考試又不考全文默寫。」

  現在他想說:考不到全文,但能救命。

  殿外陽光正好,照進高窗,落在他的肩頭。髮帶被文氣餘波吹得微微飄動,露出清瘦的側臉輪廓。

  但他站得筆直。

  一位年輕官員忍不住低聲問身旁同僚:「這少年……真是私塾童生?」

  「據說是。」

  「那他師承何人?」

  「不清楚。只知道他能在一夜之間寫出《春江花月夜》,又能當庭背出《師說》全篇且文氣貫通——這樣的本事,別說童生,便是進士也少見。」

  「莫非真是天授?」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因為所有人都明白,這不是天授,是積累。是一個人把書真正讀進了骨子裡,才能在關鍵時刻,一字一句,化為護命的鎧甲、破局的利劍。

  江臨川感受到四周目光的變化——從前是懷疑、審視、輕蔑;如今是驚訝、敬重、甚至一絲敬畏。

  但他不在乎。

  他在乎的,只是清白二字。

  他想起昨夜臨睡前寫的那幾個關鍵詞。

  如今都不需要了。

  一篇《師說》,勝過萬語千言。

  主審官看了看時辰,道:「今日審議已畢,退堂。」

  眾人陸續起身,準備離席。

  江臨川卻沒有動。

  他還站在原地,雙手垂於身側,目光平視前方,像是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

  有人注意到他沒走,小聲提醒:「江公子,可以退下了。」

  他輕輕搖頭:「尚未得令。」

  一句話,讓剛要邁步的主審官頓住了腳。

  那人回頭看了他一眼,眼中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神色。

  滿殿官員停步回望。

  裴玄度也緩緩轉頭,眼神陰沉如墨。

  陽光穿過窗欞,斜斜打在江臨川臉上,映出他鼻樑上細密的一層汗。他抬起手,習慣性地想去摸鼻樑——那是緊張時的小動作——但在觸到之前,又緩緩放下了。

  不能慌。

  慌了就輸了。

  他站得更直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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