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聯名彈劾
江臨川從府學藏書閣出來時，日頭已經偏西。他手裡沒拿《孟子集注》，老僕說書被借走了，得明日再來取。他也不惱，只點了點頭，道了聲「無妨」，便轉身走出門洞。
沿著主街往回走，腳步比上午輕了些。上午那股沉靜還在，但多了點倦意。奪魁的消息已傳遍全城，可他臉上沒有半分得意，反倒像背了一篇文章忘了結尾，心裡空著一塊。他知道，文章寫得好是一回事，能不能立得住，還得看別人怎麼念。
路過一家茶肆，門帘半卷，裡頭坐了幾位穿綢衫的老者，正捧著茶碗低聲說話。聲音不大，但有一句還是飄了出來：「……那江生的詩，聽著是好，可總覺得不對勁，鼓盪人心，怕是要出事。」
江臨川腳步微頓，沒停，也沒回頭。他聽清了，是「鼓盪人心」四個字。
又走幾步，另一家鋪子門口，兩個年輕學子站在那兒議論，一個說：「你聽說沒？有人要告他。」
「告什麼？」
「說他寫的不是詩，是妖詞，能迷人心竅。」
江臨川依舊沒停下，只抬手摸了摸鼻樑。他知道，縣試那晚背《將進酒》的時候，就有人嘀咕「這不像人寫的」；府試答卷上《滿江紅》金光浮現，考官們也都變了臉色。可那時候，他們還說是「天授之才」。現在倒好，天授的才，成了「惑眾」的罪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巷子窄了，兩旁是低矮的民房，曬在竹竿上的衣裳垂下來，像一面面褪色的旗。幾個孩子蹲在牆根玩石子，見他過來，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眼，小聲說：「這就是那個寫『怒髮衝冠』的江哥哥。」
另一個接話：「我爹說他早晚要遭報應，文章太硬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」
江臨川聽見了，嘴角微微一動，像是要笑，又像是抽了一下。他沒說什麼，只是放慢了步子，讓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更長些。他知道，有些人怕的不是他寫了什麼，而是他沒按規矩寫。他們習慣了溫吞水一樣的文章，忽然來了個擂鼓罵陣的，自然覺得刺耳。
他拐進一條小巷，家就在盡頭。巷口有棵老槐樹，樹下坐著個賣糖糕的老婦，見他走近，連忙起身：「江公子，來塊熱的？」
他搖搖頭：「不了，謝謝。」
老婦卻不死心：「您今兒可是頭名，該慶賀啊。」
「慶賀太早。」他說，「文章還沒寫完。」
老婦聽不懂，只當他是客氣，嘆了口氣，又坐下。江臨川走過她身邊，聞到一股甜膩的糖香，混著柴火味，讓他想起昨夜抄《大同篇》時，硯台邊也擺過一塊冷饃。
他推開自家院門，徑直走向自己屋子。門一開，熟悉的陳設撲面而來：一張木桌，一把椅子，牆上掛著幾幅字——都是他抄的，墨跡未褪。他坐下來，翻開昨日那本《禮記》，目光落在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」一行字上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，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的末尾。他知道，這句話今天被人念了很多遍，有的真心，有的假意。趙縣令說他是「棟樑之材」，這話聽著好聽，可棟樑不是用來夸的，是用來撐房子的。現在房子還沒塌，就有人急著要把他鋸下來。
他合上書，靠在椅背上，閉眼。腦子裡浮現出裴玄度站在高台側階的模樣——蒼白的臉，掐著扳指的手，轉身時那一甩的袍角。那人沒贏，也沒輸，只是退了。這種退，比衝上來罵一頓更讓人警覺。他知道，裴玄度不會就此罷休。
：
與此同時，府城東區，一座深宅內廳堂燈火通明。裴玄度坐在主位，面前站著三位鄉紳，皆年過五旬，穿的是素綢長衫，腰間掛著玉佩，臉上卻無半分文雅氣，反倒透著股被冒犯的怒意。
「此子詩詞，非正道！」一位姓孫的鄉紳拍案而起，「《滿江紅》一出，滿場金光，那是文氣？我看是妖氛！我孫家長孫昨夜聽了抄錄本，整宿未眠，口中念叨『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』，這不是迷心是什麼？」
另一位姓李的捻著鬍鬚，沉聲道：「更甚者，他在府試答卷上棄策論不用，以詞代文，這是壞規矩！我朝取士，重經義、策問，何時輪到一首詞定乾坤？若人人效仿，豈不亂套？」
第三人姓王，聲音更低，卻更狠：「我已打聽清楚，他出身寒微，祖上三代無功名。這般人物，竟能一躍成魁，背後必有邪術支撐。若不早制，恐帶壞風氣，動搖文脈根本。」
裴玄度聽著，臉上不動聲色，指尖卻緩緩摩挲著翡翠扳指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三人面前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「諸公所言極是。江臨川此人，表面才情橫溢，實則以奇技淫巧惑亂視聽。其詩鼓譟激烈，煽動人心，已有弟子私相傳抄，更有無知少年模仿其語調，作『怒髮衝冠體』，貽笑大方！此風若長，禮樂崩壞，指日可待。」
三人連連點頭。
裴玄度又道：「更可怕的是，他毫無師承，自稱夢中得詩。夢中所得？那與巫祝占卜何異？若此例一開，日後誰都可以做夢寫詩，冒充才子，科舉威嚴何在？讀書人的體面，又置於何地？」
「對！必須嚴懲！」孫姓鄉紳激動道，「我願牽頭聯名，向趙縣令遞稟帖，請其徹查江臨川『妖言惑眾』之罪！」
「我也簽！」
「算我一個！」
裴玄度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。他早料到這些人坐不住。江臨川太亮了，亮得刺眼。他們這些靠資歷、靠門第、靠一點點殘存聲望活著的人，自然容不下這樣一盞燈。
他親自執筆，寫下彈劾信草稿：
「具稟：府試榜首童生江臨川，恃才傲物，以非正統之詞曲冒充文章，鼓盪士子心志，傳播虛妄之說。其所作詩詞，語多激烈，意涉狂悖，已有蠱惑人心之實，恐釀風氣之亂。懇請縣尊明察，革除功名，以正學風，以安士林。」
落款處，他先簽下名字，然後遞予三位鄉紳。三人看罷，略一猶豫，終究還是提筆署名。孫姓鄉紳寫得最用力，墨都洇開了。
信封好後，裴玄度命人即刻送往縣衙。他站在廊下，看著僕役快步離去的背影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這一招，不求立刻廢掉江臨川，只求先潑一盆髒水。名聲一旦壞了，才華再高，也入不了朝廷法眼。
他轉身回屋，端起茶碗，吹了口氣。茶麵平靜，映出他蒼白的臉。他知道，趙縣令不會輕易動手。但聯名信一到，壓力就來了。地方鄉紳集體發聲，不是小事。趙縣令可以護人，但不能無視輿情。
他放下茶碗，低聲自語：「文章再好，也得有人敢認。」
此時，縣衙內堂。
夕陽透過窗欞，照在紫檀案几上。一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將一封厚信放在案頭，退後兩步，低頭道：「大人，鄉紳聯名狀，剛送到。」
趙縣令正批閱公文，聞言抬眼。他約莫四十出頭，面容端正，眉宇間有股久居上位的沉穩。他放下硃筆，看著那封信，沒立刻去拿。
「誰領的頭？」
「孫、李、王三位老爺，還有監察御史裴大人也在署名之列。」
趙縣令眉頭一跳。裴玄度居然親自下場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伸手拿起信封，指尖觸到封口火漆，微微用力，拆開。抽出信紙，逐字讀下去。越看，眉頭鎖得越緊。
「妖言惑眾」？
「蠱惑人心」？
「壞我學風」？
他冷笑一聲，把信放在桌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外面天色漸暗，縣衙前的石獅影子拉得老長。他知道這些鄉紳在怕什麼——怕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，憑真本事爬上來，打破他們經營多年的秩序。而裴玄度，不過是借了這股勢，把他自己的恨意包裝成「公義」。
他回身，重新坐下，又把信看了一遍。這次看得更慢。他知道江臨川的詩是怎麼來的。那晚在貢院，他親眼見過《滿江紅》金光附紙，文氣沖霄。那種力量，絕非偽造可得。可問題是，他不能這麼說。
他捏了捏眉心，低聲自語：「詩詞……也能成罪？」
這句話在他嘴裡反覆咀嚼，像一塊難咽的硬餅。他想保這個年輕人，可他也得顧全大局。鄉紳聯名，不是小事。若是強行壓下，反而顯得他偏袒。可若不管，江臨川的前程，恐怕就要毀在這封信上。
他最終沒蓋印，也沒召人議事，只將信折好，放入抽屜，上了鎖。他決定先晾一晚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
夜色徹底籠罩府城。
江臨川屋裡，油燈還亮著。他沒再看書，只坐在桌前，手裡轉著一支毛筆。筆桿光滑，是他用了三年的舊物。他轉得不快，一圈又一圈，像在等什麼。
窗外，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叫，接著是關門聲。遠處有更夫敲梆子，聲音悠長。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悄然改變。
停下轉筆，抬手摸了摸髮帶。髮帶還是那條舊的，洗得發白，邊角有些脫線。他沒換，也不打算換。
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取下那幅自己抄的《禮運·大同篇》。紙已泛黃，字跡卻依舊清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輕輕吹了口氣，將紙上一點浮塵吹走。
然後，他重新掛好。
轉身，吹滅油燈。
黑暗中，他站著沒動。良久，才低聲說了句：「明天，該去府學取書了。」
沿著主街往回走，腳步比上午輕了些。上午那股沉靜還在，但多了點倦意。奪魁的消息已傳遍全城，可他臉上沒有半分得意，反倒像背了一篇文章忘了結尾，心裡空著一塊。他知道，文章寫得好是一回事，能不能立得住，還得看別人怎麼念。
路過一家茶肆，門帘半卷，裡頭坐了幾位穿綢衫的老者，正捧著茶碗低聲說話。聲音不大，但有一句還是飄了出來：「……那江生的詩，聽著是好，可總覺得不對勁，鼓盪人心，怕是要出事。」
江臨川腳步微頓，沒停，也沒回頭。他聽清了，是「鼓盪人心」四個字。
又走幾步，另一家鋪子門口，兩個年輕學子站在那兒議論，一個說：「你聽說沒？有人要告他。」
「告什麼？」
「說他寫的不是詩，是妖詞，能迷人心竅。」
江臨川依舊沒停下，只抬手摸了摸鼻樑。他知道，縣試那晚背《將進酒》的時候，就有人嘀咕「這不像人寫的」；府試答卷上《滿江紅》金光浮現，考官們也都變了臉色。可那時候，他們還說是「天授之才」。現在倒好，天授的才，成了「惑眾」的罪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巷子窄了，兩旁是低矮的民房，曬在竹竿上的衣裳垂下來，像一面面褪色的旗。幾個孩子蹲在牆根玩石子，見他過來，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眼，小聲說：「這就是那個寫『怒髮衝冠』的江哥哥。」
另一個接話：「我爹說他早晚要遭報應，文章太硬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」
江臨川聽見了，嘴角微微一動，像是要笑，又像是抽了一下。他沒說什麼，只是放慢了步子，讓自己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更長些。他知道，有些人怕的不是他寫了什麼，而是他沒按規矩寫。他們習慣了溫吞水一樣的文章，忽然來了個擂鼓罵陣的，自然覺得刺耳。
他拐進一條小巷，家就在盡頭。巷口有棵老槐樹，樹下坐著個賣糖糕的老婦，見他走近，連忙起身：「江公子，來塊熱的？」
他搖搖頭：「不了，謝謝。」
老婦卻不死心：「您今兒可是頭名，該慶賀啊。」
「慶賀太早。」他說，「文章還沒寫完。」
老婦聽不懂，只當他是客氣，嘆了口氣，又坐下。江臨川走過她身邊，聞到一股甜膩的糖香，混著柴火味，讓他想起昨夜抄《大同篇》時，硯台邊也擺過一塊冷饃。
他推開自家院門，徑直走向自己屋子。門一開，熟悉的陳設撲面而來：一張木桌，一把椅子，牆上掛著幾幅字——都是他抄的，墨跡未褪。他坐下來，翻開昨日那本《禮記》，目光落在「大道之行也，天下為公」一行字上。
他盯著看了很久，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的末尾。他知道，這句話今天被人念了很多遍，有的真心，有的假意。趙縣令說他是「棟樑之材」，這話聽著好聽，可棟樑不是用來夸的，是用來撐房子的。現在房子還沒塌，就有人急著要把他鋸下來。
他合上書，靠在椅背上，閉眼。腦子裡浮現出裴玄度站在高台側階的模樣——蒼白的臉，掐著扳指的手，轉身時那一甩的袍角。那人沒贏，也沒輸，只是退了。這種退，比衝上來罵一頓更讓人警覺。他知道，裴玄度不會就此罷休。
：
與此同時，府城東區，一座深宅內廳堂燈火通明。裴玄度坐在主位，面前站著三位鄉紳，皆年過五旬，穿的是素綢長衫，腰間掛著玉佩，臉上卻無半分文雅氣，反倒透著股被冒犯的怒意。
「此子詩詞，非正道！」一位姓孫的鄉紳拍案而起，「《滿江紅》一出，滿場金光，那是文氣？我看是妖氛！我孫家長孫昨夜聽了抄錄本，整宿未眠，口中念叨『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』，這不是迷心是什麼？」
另一位姓李的捻著鬍鬚，沉聲道：「更甚者，他在府試答卷上棄策論不用，以詞代文，這是壞規矩！我朝取士，重經義、策問，何時輪到一首詞定乾坤？若人人效仿，豈不亂套？」
第三人姓王，聲音更低，卻更狠：「我已打聽清楚，他出身寒微，祖上三代無功名。這般人物，竟能一躍成魁，背後必有邪術支撐。若不早制，恐帶壞風氣，動搖文脈根本。」
裴玄度聽著，臉上不動聲色，指尖卻緩緩摩挲著翡翠扳指。他等的就是這句話。
他慢慢站起身，走到三人面前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：「諸公所言極是。江臨川此人，表面才情橫溢，實則以奇技淫巧惑亂視聽。其詩鼓譟激烈，煽動人心，已有弟子私相傳抄，更有無知少年模仿其語調，作『怒髮衝冠體』，貽笑大方！此風若長，禮樂崩壞，指日可待。」
三人連連點頭。
裴玄度又道：「更可怕的是，他毫無師承，自稱夢中得詩。夢中所得？那與巫祝占卜何異？若此例一開，日後誰都可以做夢寫詩，冒充才子，科舉威嚴何在？讀書人的體面，又置於何地？」
「對！必須嚴懲！」孫姓鄉紳激動道，「我願牽頭聯名，向趙縣令遞稟帖，請其徹查江臨川『妖言惑眾』之罪！」
「我也簽！」
「算我一個！」
裴玄度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。他早料到這些人坐不住。江臨川太亮了，亮得刺眼。他們這些靠資歷、靠門第、靠一點點殘存聲望活著的人，自然容不下這樣一盞燈。
他親自執筆，寫下彈劾信草稿：
「具稟：府試榜首童生江臨川，恃才傲物，以非正統之詞曲冒充文章，鼓盪士子心志，傳播虛妄之說。其所作詩詞，語多激烈，意涉狂悖，已有蠱惑人心之實，恐釀風氣之亂。懇請縣尊明察，革除功名，以正學風，以安士林。」
落款處，他先簽下名字，然後遞予三位鄉紳。三人看罷，略一猶豫，終究還是提筆署名。孫姓鄉紳寫得最用力，墨都洇開了。
信封好後，裴玄度命人即刻送往縣衙。他站在廊下，看著僕役快步離去的背影，輕輕呼出一口氣。這一招，不求立刻廢掉江臨川，只求先潑一盆髒水。名聲一旦壞了，才華再高，也入不了朝廷法眼。
他轉身回屋，端起茶碗，吹了口氣。茶麵平靜，映出他蒼白的臉。他知道，趙縣令不會輕易動手。但聯名信一到，壓力就來了。地方鄉紳集體發聲，不是小事。趙縣令可以護人，但不能無視輿情。
他放下茶碗，低聲自語：「文章再好，也得有人敢認。」
此時，縣衙內堂。
夕陽透過窗欞，照在紫檀案几上。一名衙役小心翼翼地將一封厚信放在案頭，退後兩步，低頭道：「大人，鄉紳聯名狀，剛送到。」
趙縣令正批閱公文，聞言抬眼。他約莫四十出頭，面容端正，眉宇間有股久居上位的沉穩。他放下硃筆，看著那封信，沒立刻去拿。
「誰領的頭？」
「孫、李、王三位老爺，還有監察御史裴大人也在署名之列。」
趙縣令眉頭一跳。裴玄度居然親自下場了。
他沉默片刻，伸手拿起信封，指尖觸到封口火漆，微微用力，拆開。抽出信紙，逐字讀下去。越看，眉頭鎖得越緊。
「妖言惑眾」？
「蠱惑人心」？
「壞我學風」？
他冷笑一聲，把信放在桌上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外面天色漸暗，縣衙前的石獅影子拉得老長。他知道這些鄉紳在怕什麼——怕一個沒有背景的年輕人，憑真本事爬上來，打破他們經營多年的秩序。而裴玄度，不過是借了這股勢，把他自己的恨意包裝成「公義」。
他回身，重新坐下，又把信看了一遍。這次看得更慢。他知道江臨川的詩是怎麼來的。那晚在貢院，他親眼見過《滿江紅》金光附紙，文氣沖霄。那種力量，絕非偽造可得。可問題是，他不能這麼說。
他捏了捏眉心，低聲自語：「詩詞……也能成罪？」
這句話在他嘴裡反覆咀嚼，像一塊難咽的硬餅。他想保這個年輕人，可他也得顧全大局。鄉紳聯名，不是小事。若是強行壓下，反而顯得他偏袒。可若不管，江臨川的前程，恐怕就要毀在這封信上。
他最終沒蓋印，也沒召人議事，只將信折好，放入抽屜，上了鎖。他決定先晾一晚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
夜色徹底籠罩府城。
江臨川屋裡，油燈還亮著。他沒再看書，只坐在桌前，手裡轉著一支毛筆。筆桿光滑，是他用了三年的舊物。他轉得不快，一圈又一圈，像在等什麼。
窗外，巷子裡傳來幾聲狗叫，接著是關門聲。遠處有更夫敲梆子，聲音悠長。一切如常。
但他知道，有些東西，已經悄然改變。
停下轉筆，抬手摸了摸髮帶。髮帶還是那條舊的，洗得發白，邊角有些脫線。他沒換，也不打算換。
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取下那幅自己抄的《禮運·大同篇》。紙已泛黃，字跡卻依舊清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輕輕吹了口氣，將紙上一點浮塵吹走。
然後，他重新掛好。
轉身，吹滅油燈。
黑暗中，他站著沒動。良久，才低聲說了句：「明天，該去府學取書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