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榜首
天光剛透，貢院東牆的影子還斜壓在青石板上。江臨川推開宿屋門，袖口那道雲雷暗紋被晨風一撩，微微翻起一線。他昨夜謄完《禮運·大同篇》，硯台未蓋，墨跡已干。他沒多看一眼，只將紙頁輕輕撫平，揣進懷裡。
街上已有考生往來，腳步比往日急。今日放榜，府試結果將定，誰都不願遲到半步。江臨川沿著巷口緩行，鞋面沾著前夜露水，未及拂去。他不疾不徐，像只是去私塾聽講的尋常日子。有人認出他，低聲議論，聲音如風掠草尖，斷續難辨。他也不理，只低頭整了整腰間青玉竹節佩——這是周慕白所贈，昨夜未戴，今早特意繫上。
「聽聞昨夜抓了人？」
「可不是，三個衙役，欲換其答卷。」
「他倒沉得住氣，此時還能緩緩而行。」
江臨川聽著，嘴角微揚。
貢院門前早已圍滿人群。紅漆木榜高懸於照壁之下，四角釘牢，兩名差役持棍守在一旁。唱名官立於高台，手捧名錄，尚未開嗓。
考生們踮腳張望，有的攥著衣角，有的反覆默念文章。江臨川站在人群後方，未往前擠，也未與人搭話。他抬眼看了看榜單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——墨跡還在，昨日抄文時滴落的，未曾洗淨。
「此乃江臨川。」
「立而不動，仿若無事。」
議論漸多，卻無人上前攀談。
片刻後，唱名官清了清嗓子，展開名錄，高聲宣布：「府試第一甲，第一名——江臨川！」
話音落，人群靜了一瞬。
隨即，掌聲炸起。
起初是零星幾下，接著四面響應。有人抱拳高呼「恭賀之」，有人跺腳喝彩，更有甚者直接喊出「府元」二字。江臨川仍立原地，未動分毫。直到第二遍唱名傳來，他才穩步向前，穿過讓開的人群。
他步伐不快，卻極穩。每一步落下，鞋底與石板相觸，發出輕微聲響。月白長衫隨風輕擺，髮帶也被晨風吹起，在額前晃了晃。他面上帶著三分笑意，不多不少，既不倨傲，也不惶恐。像是聽見的不是自己名字，而是別人家的事。
高台上，趙縣令已等候多時。他身著常服，未披官袍，卻自有一股威儀。見江臨川登台，他親自從案上取過一塊木匾，雙手遞出。
「江生，接匾。」
江臨川雙手接過，低頭一看：匾上刻著「府元」二字，筆力遒勁，朱漆未乾。
趙縣令朗聲道：「文理通達，品行端方，實乃我府棟樑之材。」
此言一出，台下掌聲再起，比先前更響。有人喊：「趙大人明察秋毫！」也有人笑：「今無人言其憑運氣矣！」
江臨川轉身面向眾人，雙手舉匾過頂，微微躬身致意。動作不卑不亢，言語未發一句，卻已勝過千言。
就在此時，他眼角餘光掃過高台側階。
一人立於陰影處，身著紫色官服，面色蒼白如紙，顴骨高聳，右手正緩緩摩挲腰間翡翠扳指。正是裴玄度。
他未上高台，也未與趙縣令並立，只站在階旁，像根釘入地面的樁。目光鎖在江臨川身上，一瞬未移。指尖掐著扳指，用力之深，指節泛白。他昨夜得知舞弊敗露，三名衙役親口供認受王舉人指使，證據確鑿，他已無法開口。
他也不擔心自己敗露，若王舉人膽敢供出是他指使，毀家紆難近在遲尺。王舉人識時務，知道自己招供，亦可保家人富貴
江臨川察覺目光，抬眼望去。兩人視線在空中一撞，未語，卻已交鋒。裴玄度未躲，也未怒，只將眼皮微微垂下，掩住眼中寒光。隨即轉身，袍角一甩，踏上早已候在階下的轎子。轎夫起肩，步伐略重，踩碎了階前一片枯葉。
江臨川收回目光，手中木匾未放。他知道，這一眼，不只是失敗者的退場，更是風暴前的沉默。但他不懼。昨夜他能破局，今日他便能立身。文字之路，不該由銀子鋪就？。
台下考生紛紛圍攏上來。有人拱手而賀，有人索其墨寶，更有甚者直接問道：「江兄可願赴宴？城南酒樓已備佳肴！」江臨川一一回應，拱手還禮，言語謙遜：「諸君厚愛，臨川愧不敢當。文章之道，貴在持恆。」
「若文章不行，榜單也不會寫我名字。」
眾人默然。的確，舞弊可防，但文章騙不了人。他府試答卷以《滿江紅》開篇，文氣沖霄，考官皆見金光附紙，連主考都稱「百年未有之才」。這份硬實力，誰都抹不掉。
一名考生忍不住問：「江兄，你真背得出整部《昭明文選》？」
「沒有整部。」江臨川答，「但常用的策論典故，倒是記了些。」
「文章不在新舊，而在用之得當。」他指了指手中木匾，「『府元』非予抄書之人，乃予能活用書者。」
眾人聽得怔住，繼而有人點頭，有人沉思。漸漸地，喧鬧聲低了下去。
江臨川見狀，不再多留。他婉拒所有宴請，道：「今日勞神，改日再聚。」說完，轉身走下高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他穿過貢院前廣場，走向主街出口。陽光此時已灑滿整條街道，照在他月白長衫上，髮帶隨風輕揚，背影清瘦而挺拔。有人低聲說：「這背影，像不像當年那位被貶的周先生？」
「不止像，簡直一脈相承。」
他未回頭，也未停步。
前方街市已開始喧鬧，小販吆喝，車馬穿行。他站在街口，未立刻前行。身後，貢院門前的喧囂仍在繼續，有人在抄榜，有人在議論，有人在嘆息落第。
他抬手摸了摸鼻樑，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昨夜未睡，今日奪魁，身心俱疲，可眼神依舊清明。他知道，從今日起，他不再是那個被人嘲笑「酸秀才」的私塾童生。他是府試魁首，是府城公認的才俊，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。
但他也知道，真正的文章，才剛剛開始。
他邁步向前，走入熙攘街市。陽光落在他肩頭，像一層薄紗。街角茶肆里，有人說：「瞧見沒？那就是江臨川。」
另一個人應道：「嗯，站著的時候，像棵竹子。」
他聽見了，沒回頭，也沒笑。只是繼續走。
走到十字路口，他略一停頓，似在判斷方向。左手邊是歸家小巷，右手邊是府學正門。他略一思索，轉向右邊。
他要去府學藏書閣。昨夜抄《大同篇》，今日得看看《孟子》里的「民為貴」是怎麼寫的。他忽然想起，趙縣令剛才說他是「棟樑之材」，那他得先弄明白，棟樑該撐在哪根樑上。
他步履穩健，走入府學門洞。影壁前有學子正在練字，蘸水在石板上寫「天地玄黃」。他路過時，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一抖，水跡歪了一筆。
江臨川未停，只輕輕說了句：「莫慌，字寫錯可改，念頭錯則難救。」
那人愣住，待回過神，江臨川已走遠。
藏書閣門虛掩，老僕正在掃地。見他到來，忙放下掃帚：「江……江公子？」
「我來借書。」他道，「《孟子集注》，勞煩。」
老僕連忙進去取書。江臨川站在門外，抬頭看了看匾額——「文淵閣」三字，筆力沉厚。他忽然覺得，這三字，有點眼熟。
像是他昨天在《藏書志》里抄過的。
他笑了笑，抬手推了推髮帶。風從檐角吹下，書頁聲隱約可聞。
他站在門口，等書。
陽光照在青石階上，映出他長長的影子。
街上已有考生往來，腳步比往日急。今日放榜，府試結果將定，誰都不願遲到半步。江臨川沿著巷口緩行，鞋面沾著前夜露水，未及拂去。他不疾不徐，像只是去私塾聽講的尋常日子。有人認出他，低聲議論，聲音如風掠草尖，斷續難辨。他也不理，只低頭整了整腰間青玉竹節佩——這是周慕白所贈，昨夜未戴，今早特意繫上。
「聽聞昨夜抓了人？」
「可不是，三個衙役，欲換其答卷。」
「他倒沉得住氣，此時還能緩緩而行。」
江臨川聽著，嘴角微揚。
貢院門前早已圍滿人群。紅漆木榜高懸於照壁之下，四角釘牢，兩名差役持棍守在一旁。唱名官立於高台，手捧名錄，尚未開嗓。
考生們踮腳張望，有的攥著衣角，有的反覆默念文章。江臨川站在人群後方，未往前擠，也未與人搭話。他抬眼看了看榜單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——墨跡還在，昨日抄文時滴落的，未曾洗淨。
「此乃江臨川。」
「立而不動，仿若無事。」
議論漸多，卻無人上前攀談。
片刻後，唱名官清了清嗓子，展開名錄，高聲宣布：「府試第一甲，第一名——江臨川！」
話音落，人群靜了一瞬。
隨即，掌聲炸起。
起初是零星幾下，接著四面響應。有人抱拳高呼「恭賀之」，有人跺腳喝彩，更有甚者直接喊出「府元」二字。江臨川仍立原地，未動分毫。直到第二遍唱名傳來，他才穩步向前，穿過讓開的人群。
他步伐不快，卻極穩。每一步落下，鞋底與石板相觸，發出輕微聲響。月白長衫隨風輕擺，髮帶也被晨風吹起，在額前晃了晃。他面上帶著三分笑意，不多不少，既不倨傲，也不惶恐。像是聽見的不是自己名字，而是別人家的事。
高台上，趙縣令已等候多時。他身著常服，未披官袍，卻自有一股威儀。見江臨川登台，他親自從案上取過一塊木匾，雙手遞出。
「江生，接匾。」
江臨川雙手接過，低頭一看：匾上刻著「府元」二字，筆力遒勁，朱漆未乾。
趙縣令朗聲道：「文理通達，品行端方，實乃我府棟樑之材。」
此言一出，台下掌聲再起，比先前更響。有人喊：「趙大人明察秋毫！」也有人笑：「今無人言其憑運氣矣！」
江臨川轉身面向眾人，雙手舉匾過頂，微微躬身致意。動作不卑不亢，言語未發一句，卻已勝過千言。
就在此時，他眼角餘光掃過高台側階。
一人立於陰影處，身著紫色官服，面色蒼白如紙，顴骨高聳，右手正緩緩摩挲腰間翡翠扳指。正是裴玄度。
他未上高台，也未與趙縣令並立，只站在階旁，像根釘入地面的樁。目光鎖在江臨川身上，一瞬未移。指尖掐著扳指，用力之深，指節泛白。他昨夜得知舞弊敗露，三名衙役親口供認受王舉人指使，證據確鑿，他已無法開口。
他也不擔心自己敗露，若王舉人膽敢供出是他指使，毀家紆難近在遲尺。王舉人識時務，知道自己招供，亦可保家人富貴
江臨川察覺目光，抬眼望去。兩人視線在空中一撞，未語，卻已交鋒。裴玄度未躲，也未怒，只將眼皮微微垂下，掩住眼中寒光。隨即轉身，袍角一甩，踏上早已候在階下的轎子。轎夫起肩，步伐略重，踩碎了階前一片枯葉。
江臨川收回目光，手中木匾未放。他知道，這一眼，不只是失敗者的退場，更是風暴前的沉默。但他不懼。昨夜他能破局，今日他便能立身。文字之路，不該由銀子鋪就？。
台下考生紛紛圍攏上來。有人拱手而賀，有人索其墨寶，更有甚者直接問道：「江兄可願赴宴？城南酒樓已備佳肴！」江臨川一一回應，拱手還禮，言語謙遜：「諸君厚愛，臨川愧不敢當。文章之道，貴在持恆。」
「若文章不行，榜單也不會寫我名字。」
眾人默然。的確，舞弊可防，但文章騙不了人。他府試答卷以《滿江紅》開篇，文氣沖霄，考官皆見金光附紙，連主考都稱「百年未有之才」。這份硬實力，誰都抹不掉。
一名考生忍不住問：「江兄，你真背得出整部《昭明文選》？」
「沒有整部。」江臨川答，「但常用的策論典故，倒是記了些。」
「文章不在新舊，而在用之得當。」他指了指手中木匾，「『府元』非予抄書之人，乃予能活用書者。」
眾人聽得怔住，繼而有人點頭，有人沉思。漸漸地，喧鬧聲低了下去。
江臨川見狀，不再多留。他婉拒所有宴請，道：「今日勞神，改日再聚。」說完，轉身走下高台。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他穿過貢院前廣場，走向主街出口。陽光此時已灑滿整條街道，照在他月白長衫上，髮帶隨風輕揚，背影清瘦而挺拔。有人低聲說：「這背影，像不像當年那位被貶的周先生？」
「不止像，簡直一脈相承。」
他未回頭，也未停步。
前方街市已開始喧鬧，小販吆喝，車馬穿行。他站在街口，未立刻前行。身後，貢院門前的喧囂仍在繼續，有人在抄榜，有人在議論，有人在嘆息落第。
他抬手摸了摸鼻樑，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。昨夜未睡，今日奪魁，身心俱疲，可眼神依舊清明。他知道，從今日起，他不再是那個被人嘲笑「酸秀才」的私塾童生。他是府試魁首，是府城公認的才俊，是無數人仰望的存在。
但他也知道，真正的文章，才剛剛開始。
他邁步向前，走入熙攘街市。陽光落在他肩頭，像一層薄紗。街角茶肆里，有人說：「瞧見沒？那就是江臨川。」
另一個人應道：「嗯，站著的時候，像棵竹子。」
他聽見了，沒回頭，也沒笑。只是繼續走。
走到十字路口，他略一停頓，似在判斷方向。左手邊是歸家小巷，右手邊是府學正門。他略一思索，轉向右邊。
他要去府學藏書閣。昨夜抄《大同篇》，今日得看看《孟子》里的「民為貴」是怎麼寫的。他忽然想起，趙縣令剛才說他是「棟樑之材」，那他得先弄明白，棟樑該撐在哪根樑上。
他步履穩健，走入府學門洞。影壁前有學子正在練字，蘸水在石板上寫「天地玄黃」。他路過時，那人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手一抖，水跡歪了一筆。
江臨川未停，只輕輕說了句：「莫慌，字寫錯可改，念頭錯則難救。」
那人愣住，待回過神，江臨川已走遠。
藏書閣門虛掩，老僕正在掃地。見他到來，忙放下掃帚：「江……江公子？」
「我來借書。」他道，「《孟子集注》，勞煩。」
老僕連忙進去取書。江臨川站在門外，抬頭看了看匾額——「文淵閣」三字，筆力沉厚。他忽然覺得，這三字，有點眼熟。
像是他昨天在《藏書志》里抄過的。
他笑了笑，抬手推了推髮帶。風從檐角吹下，書頁聲隱約可聞。
他站在門口，等書。
陽光照在青石階上，映出他長長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