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鬧事
第四批客人是資深者小隊，領頭的男人盯著我制服上不存在的店徽，冷笑：「裝神弄鬼。拆了這破店，核心道具自然出現。」
他身後的火焰異能者開始搓火球。
我嘆了口氣，對衣領別著的對講機說：「保安隊，有人鬧事。」
濃霧翻湧，終極BOSS嚼著從我這兒預支的辣條，穿著不合身的保安服，一邊打噴嚏一邊降臨：「誰、阿嚏！誰要拆我宿舍？！」
鬧事者看著BOSS頭上那頂歪戴的「溫馨民宿保安隊長」鴨舌帽，火球熄了。
清晨——姑且稱之為清晨——的光線，依舊吝嗇而慘白，但好歹讓古宅外的濃霧淡去了些許，露出荒蕪庭院和遠處墳場影影綽綽的輪廓。
廚房的下水道口，昨夜那股濃烈的腐臭陰濕氣息已經消散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薄荷混合消毒水的刺激性氣味。排水口邊緣殘留著些許未乾的水漬，但不再粘稠污穢。
薑末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《經營日誌》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新招的臨時工，效率不錯。雖然忠誠度只有40，但顯然對「工時券」和「包住（水窖）」的待遇還算滿意，至少本職工作完成得利索。
她走到客廳。壁爐里的炭火早已熄滅，但智能燈帶在感應到她的腳步聲後，自動亮起了柔和的晨間模式。阿吊依舊懸浮在前台位置——那裡現在多了一張從雜物間翻出來的、瘸了一條腿、被薑末用木楔墊穩的舊書桌，算是正式的前台。
阿吊似乎一夜未「休」，青白的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「敬業」的僵硬表情，長舌似乎比昨天往回縮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毫米。看到薑末，它立刻飄過來，漏風的聲音帶著點邀功的意味：「老、老闆……夜、夜裡安靜……客、客人沒出來……」
「很好。」薑末讚許道，「今天繼續。注意觀察客人動向，如果他們要去墳場『觀光』，可以適當提供路線提醒，但不要主動干涉。」
「是、是！」阿吊用力點頭。
樓上傳來了動靜。陳猛那批玩家陸續下樓，個個臉上還帶著宿醉般的疲憊，但眼睛裡的戒備和驚惶已經少了許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審視的目光。他們看到了乾淨的環境，看到了前台那個依舊嚇人但似乎真的在「工作」的吊死鬼，也看到了站在壁爐旁、氣定神閒的薑末。
「姜老闆，」陳猛走過來，語氣比昨晚更緩和，「我們商量了一下，準備現在出發去……呃，『觀光』。」
「明智的選擇。」薑末微笑，「晨間霧氣未散，能見度低，但某些『夜間活動』的『生態物種』活躍度也相對較低。祝各位探索順利，收穫豐盛。」她說著，變戲法似的又掏出幾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更新版，上面用炭筆多標出了幾個昨晚阿吊「感知」到的、可能有微弱能量波動的點，「最新情報，附贈。」
陳猛接過地圖，深深看了薑末一眼：「多謝。」他沒問情報來源，也沒質疑準確性。經過這一夜，他已經明白，這個「民宿」和它的老闆，不能用常理揣度，但至少目前看來，是「善意」（或者說是某種奇特交易）的。
五人很快收拾利落，互相點點頭，推開古宅大門，走進了外面淡了些許、但依舊瀰漫的霧氣和墳場景觀中。
大門關上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薑末走到窗邊，看著五人謹慎的背影消失在墓碑之間。她打開《經營日誌》。
【第二批客人離店確認。】
【收入結算：40積分已到帳。】
【當前積分：28 + 40 = 68積分。】
【客人滿意度追蹤：未收到明確評價。系統推斷：基本滿意，無強烈不滿。】
【經營提示：主動引導客人進行評價，有助於提升民宿知名度與等級。】
還是沒有好評。薑末微微蹙眉。看來光是提供安全的住宿和情報還不夠，得讓客人的體驗有「亮點」，有「值得誇讚」的記憶點。或者說，得讓他們覺得……這地方雖然怪，但怪得有價值，怪得有趣？
她正思索著，忽然，一種奇異的波動從古宅深處傳來。
不是昨晚水鬼出現時的陰濕怨氣，也不是阿吊那種低階怨靈的微弱存在感。而是一種更加……「沉穩」、更加「古老」，帶著泥土、墓碑和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腐朽與森然的氣息。
這股氣息並不狂暴，反而有種慢悠悠的、審視的意味，如同一個沉睡已久的守墓人，被某種不同尋常的動靜驚擾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薑末心念一動，看向系統面板。沒有任何關於「入侵」或「威脅」的提示，但【地圖】功能里，古宅範圍外，代表「墳場」的灰色區域邊緣，一個原本暗淡的光點，正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，朝著古宅方向移動。
不是玩家。玩家的標記是綠色（中立）或黃色（警惕）。這個光點，是暗紅色的。
代表「原生高階存在」或「副本關鍵NPC」。
薑末合上日誌，走到阿吊身邊：「有『客人』來了。不是玩家。準備一下。」
阿吊渾身一顫（雖然它那靈體也顫不出什麼實質），脖子上的麻繩都繃緊了些：「高、高階……老、老闆，危、危險……」
「未必。」薑末目光平靜，「可能是來『視察』的。」
她的話音剛落，古宅的大門，再次被敲響了。
這次的敲門聲，截然不同。
緩慢，沉悶，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。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臟上，與這古宅腐朽的木料產生共鳴，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阿吊嚇得差點飄到天花板上去，被薑末一個眼神定在原地。
薑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角（她身上還是那套穿進來的休閒服，系統商城的「員工制服」解鎖需要民宿等級LV.2），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微笑，走到門前。
握住把手，拉開。
門外，不再是墳地的景象。濃霧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，露出一條通往霧氣深處、由歪斜墓碑和枯骨隱約鋪成的小徑。
而門口的石階上，站著一個……東西。
它大約有常人高矮，身形佝僂得厲害，幾乎對摺。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材質、沾滿泥土和暗色苔蘚的破爛長袍，像是從某個古老墓穴里剛爬出來。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、帽檐歪斜的寬邊氈帽，帽檐下沒有臉——或者說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影，隱約有兩團幽綠色的、如同墳頭磷火的光芒在跳動。
它的手裡，拄著一根彎曲的、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白骨的木杖。木杖點地，發出輕微的「篤篤」聲。
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濕土、腐殖質、骨灰和歲月沉澱死寂的氣息，撲面而來。遠比阿吊和水鬼要厚重、深沉得多。
阿吊已經嚇得「飄」到了薑末身後，只敢從她肩膀後面露出半張青白的臉（和半截舌頭）。
薑末面不改色，甚至微微頷首：「歡迎光臨。本店目前正在營業中，請問是住店，還是……有其他業務洽談？」
那佝僂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。帽檐下的幽綠火光閃爍，仿佛在仔細打量薑末，以及她身後明顯在「營業狀態」的古宅內部。
一個蒼老、乾澀、如同破風箱拉動的聲音，從陰影中傳來，帶著一種奇特的、仿佛來自地底的迴響：
「咯咯……有意思……活人……開店……在我的……墳場邊……」
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，帶著審視和玩味。
薑末笑容不變：「本民宿『迷霧墳場景觀店』，正是看中了此地獨特的生態環境和深厚的……歷史文化底蘊，旨在為旅人提供與眾不同的休憩體驗。閣下是此地的……管理人員？」
「管、理？」那聲音又發出「咯咯」的怪笑，白骨杖輕輕點了點地面，「我……是這裡的『土』……這裡的『骨』……這裡的『老墳頭』……」
它微微抬起木杖，指向薑末：「你……改了這裡的『氣』……招了這裡的『小鬼』……還讓它們……『幹活』？」
語氣聽不出喜怒，但那幽綠的目光，卻帶著實質般的壓力。
「優化人居環境，提供就業崗位，是每一個負責任經營者的本分。」薑末坦然回應，甚至側身讓出更清晰的視野，展示潔白的牆壁、乾淨的走廊和兢兢業業（躲在後面發抖）的前台員工阿吊，「您看，環境整潔了，低階怨靈的躁動也減少了，對於維持整個區域的……生態平衡，應該是有益的嘗試。」
「平……衡？」老墳頭歪了歪腦袋（如果它有腦袋的話），「用活人的……法子？讓吊死鬼……迎客？讓水鬼……通下水道？」
它似乎覺得極其荒謬，白骨杖又在地上頓了頓。
「有何不可呢？」薑末反問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推銷般的熱情，「員工發揮特長，客人獲得服務，區域得到維護，三方共贏。而且，我們民宿的企業文化是『包容與成長』，只要遵守基本規章制度，願意用勞動換取穩定環境和合理報酬，我們都歡迎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老墳頭那身破舊長袍和歪斜帽子上，語氣更加誠懇：「我看閣下氣度不凡，對此地了解深厚，不知有沒有興趣……擔任本店的『特別顧問』？或者『園林景觀維護總監』？我們提供更具品位的制服和……嗯，工作環境優化服務。」
阿吊在她身後，聽得麻繩都忘了晃。
老墳頭：「……」
幽綠的火光劇烈閃爍了幾下，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招聘邀請給噎住了。它大概活了幾百年（或者幾千年？），見過無數闖入墳場的人類，有尖叫逃跑的，有垂死掙扎的，有妄圖除魔衛道的，但眼前這種……在恐怖副本里開民宿、還一本正經給它這種「副本土著高層」發offer的，絕對是頭一遭。
沉默在門口瀰漫。只有霧氣無聲流淌。
半晌，老墳頭那破風箱般的聲音才再次響起，語氣複雜難明：
「咯咯咯……活人……你很大膽……」
「經營需要魄力。」薑末微笑。
「……也很……有趣。」老墳頭慢慢說道，白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，圈內霧氣翻騰，隱約映出昨夜古宅內的景象——玩家們驚疑不定地入住，阿吊笨拙地迎賓，水鬼縮回下水道，以及薑末坐在壁爐前寫寫畫畫。「你做的這些……改變……像一顆小石子……扔進了死水潭……」
它抬起「臉」，幽綠的目光似乎穿透薑末，看向古宅深處，又似乎投向更遙遠的、副本規則交織的虛空。
「死水……太久了……或許……該有點……漣漪？」它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、近乎囈語的腔調。
薑末心中微動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：「那麼，顧問的職位……」
「顧問？」老墳頭打斷她，怪笑一聲，「我老了……懶得動……不過……」
它手中的白骨杖忽然往霧氣中一指。
遠處，靠近墳場邊緣的一片區域，濃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，伴隨著低沉的、仿佛無數骨骼摩擦碰撞的「咔嚓」聲，以及一種壓抑的、充滿暴虐氣息的嘶吼。
「那邊……有幾個……不太安分的『骨頭架子』……」老墳頭慢悠悠地說，「吵得我……睡不好覺……它們……力氣大……不怕髒……也不挑食……」
它轉向薑末，幽綠火光跳動：「你的店……缺不缺……搬東西的？或者……看大門的？」
薑末立刻明白了。這是「老墳頭」默許，甚至主動「推薦」員工了。看來，自己這番折騰，引起了這位「地頭蛇」的興趣，它想看看，這「漣漪」能盪多遠，能變成什麼樣子。
「缺，非常缺。」薑末果斷點頭，「保安、搬運、場地維護，都需要。只要服從管理，遵守《員工守則》，本店待遇從優。」
她甚至立刻從《經營日誌》後面撕下一頁，飛快寫了幾行字，遞過去：「這是基礎崗位描述和待遇草案，您可以……轉交給它們參考。」
紙上寫著：【溫馨民宿招聘：保安/搬運工/場地維護員若干。要求：體魄強健，服從指揮，無嚴重破壞傾向。待遇：包住（提供專屬員工休息區），工時計酬（工時券可兌換穩定陰氣環境、輕度怨念淨化服務或特色零食體驗），表現優異者提供定製制服及崗位晉升通道。】
老墳頭伸出乾枯如同樹枝的手（裹在破袖子裡），接過那張紙。紙張觸碰到它手指的瞬間，微微泛起一層白光，似乎某種簡單的契約規則被賦予了其上。
它看了看紙上的字，又「咯咯」笑了兩聲，將紙往霧氣中一拋。紙張化作一道微光，沒入那片傳來骨骼摩擦聲的濃霧。
「等著吧……」老墳頭轉身，拄著白骨杖，身影慢慢融入霧氣，聲音漸行漸遠，「看看……你的『企業文化』……能不能……打動那些……只有蠻力的傻骨頭……」
「如果……它們真去了……替我……好好『管教』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佝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中。門外景象恢復，依舊是古宅荒蕪的庭院和遠處的墳場墓碑。
那股沉重的、古老的氣息也隨之散去。
客廳里，壓力驟消。
阿吊「噗通」一聲（雖然沒聲音），癱軟（懸浮高度降低）下來，漏風的聲音帶著哭腔：「老、老闆……那、那是……墳場的……老、老怪物……它、它……」
「是我們的潛在合作夥伴，兼未來員工推薦人。」薑末糾正道，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已經變成普通紙張的「招聘啟事」，仔細折好，夾回日誌里。
她看向那片依舊傳來隱約骨骼摩擦聲的濃霧方向，眼神亮得驚人。
保安和搬運工……骷髏兵嗎？
力氣大，不怕髒，不挑食……
簡直是完美的基層勞動力！
「阿吊，」薑末回頭，看向驚魂未定的前台員工，「準備一下。晚點可能有新同事來面試。記得，我們是專業民宿，要有專業的招聘流程和迎新儀式。」
阿吊：「……是、是！」
它看著老闆臉上那熟悉的、充滿算計（劃掉）經營熱情的微笑，突然覺得，相比外面那些骨頭架子和老怪物，待在老闆手下打工……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？
至少，有牆刷，有燈帶，還有機會換繩子……
薑末走回壁爐邊，重新翻開《經營日誌》，在新的一頁寫下：
【重大經營進展：與副本原生高階存在『老墳頭』建立初步聯繫。獲得潛在員工（骷髏兵）推薦渠道。】
【下一步計劃：設計『員工休息區（骷髏兵專用）』；制定《骷髏兵崗位培訓手冊（簡易版）》；研究『工時券』兌換內容擴展（針對非人類員工需求）。】
【當前首要任務：確保第三批客人（如有）入住體驗，並嘗試引導獲得首個『五星好評』。】
【積分用途規劃：68積分，優先考慮採購『基礎食材處理設備』、『簡易餐廳桌椅』及『員工基礎福利物資（如陰氣凝聚石、特色零食樣本）』。】
寫完，她合上日誌，走到窗前。
霧氣似乎又開始慢慢聚攏。
古宅深處，廚房下水道里，隱約傳來水鬼勤奮的、嘩啦嘩啦的疏通聲。
遠處墳場邊緣，骨骼摩擦和嘶吼聲似乎更清晰了，並且……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，朝著古宅這邊靠近。
薑末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淺淺的、充滿期待的弧度。
「溫馨民宿連鎖」，人力資源庫，即將迎來新一輪擴招。
而此刻，在墳場的另一片區域，剛剛經歷了一番惡戰、終於找到「守墓人的鑰匙」、正狼狽不堪地朝著古宅方向撤退、打算用掉「喪屍主題房八折券」休整一番的陳猛小隊，也看到了遠處濃霧中，那片逐漸清晰的、由數十個搖搖晃晃的慘白骷髏架子組成的……移動「骨架群」。
「那……那是什麼？！」林嵐聲音發緊。
「好像……是朝民宿方向去的？」趙明推了推破碎的眼鏡。
陳猛握緊了手中染血的短刃，看著那些骷髏兵，又看看遠處古宅隱約的輪廓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空白的茫然。
這副本……到底變成什麼樣了？
那個民宿……到底在搞什麼？！
他身後的火焰異能者開始搓火球。
我嘆了口氣，對衣領別著的對講機說：「保安隊，有人鬧事。」
濃霧翻湧，終極BOSS嚼著從我這兒預支的辣條，穿著不合身的保安服，一邊打噴嚏一邊降臨：「誰、阿嚏！誰要拆我宿舍？！」
鬧事者看著BOSS頭上那頂歪戴的「溫馨民宿保安隊長」鴨舌帽，火球熄了。
清晨——姑且稱之為清晨——的光線，依舊吝嗇而慘白，但好歹讓古宅外的濃霧淡去了些許，露出荒蕪庭院和遠處墳場影影綽綽的輪廓。
廚房的下水道口，昨夜那股濃烈的腐臭陰濕氣息已經消散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、類似薄荷混合消毒水的刺激性氣味。排水口邊緣殘留著些許未乾的水漬，但不再粘稠污穢。
薑末站在廚房門口，手裡拿著《經營日誌》，滿意地點點頭。
新招的臨時工，效率不錯。雖然忠誠度只有40，但顯然對「工時券」和「包住（水窖）」的待遇還算滿意，至少本職工作完成得利索。
她走到客廳。壁爐里的炭火早已熄滅，但智能燈帶在感應到她的腳步聲後，自動亮起了柔和的晨間模式。阿吊依舊懸浮在前台位置——那裡現在多了一張從雜物間翻出來的、瘸了一條腿、被薑末用木楔墊穩的舊書桌，算是正式的前台。
阿吊似乎一夜未「休」，青白的臉上努力維持著一種「敬業」的僵硬表情，長舌似乎比昨天往回縮了那麼微不足道的一毫米。看到薑末，它立刻飄過來，漏風的聲音帶著點邀功的意味：「老、老闆……夜、夜裡安靜……客、客人沒出來……」
「很好。」薑末讚許道，「今天繼續。注意觀察客人動向，如果他們要去墳場『觀光』，可以適當提供路線提醒，但不要主動干涉。」
「是、是！」阿吊用力點頭。
樓上傳來了動靜。陳猛那批玩家陸續下樓，個個臉上還帶著宿醉般的疲憊，但眼睛裡的戒備和驚惶已經少了許多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、審視的目光。他們看到了乾淨的環境，看到了前台那個依舊嚇人但似乎真的在「工作」的吊死鬼，也看到了站在壁爐旁、氣定神閒的薑末。
「姜老闆，」陳猛走過來，語氣比昨晚更緩和，「我們商量了一下，準備現在出發去……呃，『觀光』。」
「明智的選擇。」薑末微笑，「晨間霧氣未散，能見度低，但某些『夜間活動』的『生態物種』活躍度也相對較低。祝各位探索順利，收穫豐盛。」她說著，變戲法似的又掏出幾張簡陋的手繪地圖更新版，上面用炭筆多標出了幾個昨晚阿吊「感知」到的、可能有微弱能量波動的點，「最新情報，附贈。」
陳猛接過地圖，深深看了薑末一眼：「多謝。」他沒問情報來源，也沒質疑準確性。經過這一夜，他已經明白，這個「民宿」和它的老闆，不能用常理揣度，但至少目前看來，是「善意」（或者說是某種奇特交易）的。
五人很快收拾利落，互相點點頭，推開古宅大門，走進了外面淡了些許、但依舊瀰漫的霧氣和墳場景觀中。
大門關上，客廳重新安靜下來。
薑末走到窗邊，看著五人謹慎的背影消失在墓碑之間。她打開《經營日誌》。
【第二批客人離店確認。】
【收入結算：40積分已到帳。】
【當前積分：28 + 40 = 68積分。】
【客人滿意度追蹤：未收到明確評價。系統推斷：基本滿意，無強烈不滿。】
【經營提示：主動引導客人進行評價，有助於提升民宿知名度與等級。】
還是沒有好評。薑末微微蹙眉。看來光是提供安全的住宿和情報還不夠，得讓客人的體驗有「亮點」，有「值得誇讚」的記憶點。或者說，得讓他們覺得……這地方雖然怪，但怪得有價值，怪得有趣？
她正思索著，忽然，一種奇異的波動從古宅深處傳來。
不是昨晚水鬼出現時的陰濕怨氣，也不是阿吊那種低階怨靈的微弱存在感。而是一種更加……「沉穩」、更加「古老」，帶著泥土、墓碑和漫長歲月沉澱下來的腐朽與森然的氣息。
這股氣息並不狂暴，反而有種慢悠悠的、審視的意味，如同一個沉睡已久的守墓人，被某種不同尋常的動靜驚擾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
薑末心念一動，看向系統面板。沒有任何關於「入侵」或「威脅」的提示，但【地圖】功能里，古宅範圍外，代表「墳場」的灰色區域邊緣，一個原本暗淡的光點，正以緩慢但穩定的速度，朝著古宅方向移動。
不是玩家。玩家的標記是綠色（中立）或黃色（警惕）。這個光點，是暗紅色的。
代表「原生高階存在」或「副本關鍵NPC」。
薑末合上日誌，走到阿吊身邊：「有『客人』來了。不是玩家。準備一下。」
阿吊渾身一顫（雖然它那靈體也顫不出什麼實質），脖子上的麻繩都繃緊了些：「高、高階……老、老闆，危、危險……」
「未必。」薑末目光平靜，「可能是來『視察』的。」
她的話音剛落，古宅的大門，再次被敲響了。
這次的敲門聲，截然不同。
緩慢，沉悶，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。「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」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臟上，與這古宅腐朽的木料產生共鳴，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。
阿吊嚇得差點飄到天花板上去，被薑末一個眼神定在原地。
薑末整理了一下並不凌亂的衣角（她身上還是那套穿進來的休閒服，系統商城的「員工制服」解鎖需要民宿等級LV.2），臉上重新掛起職業微笑，走到門前。
握住把手，拉開。
門外，不再是墳地的景象。濃霧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，露出一條通往霧氣深處、由歪斜墓碑和枯骨隱約鋪成的小徑。
而門口的石階上，站著一個……東西。
它大約有常人高矮，身形佝僂得厲害，幾乎對摺。身上裹著一件看不出材質、沾滿泥土和暗色苔蘚的破爛長袍，像是從某個古老墓穴里剛爬出來。頭上戴著一頂同樣破舊、帽檐歪斜的寬邊氈帽，帽檐下沒有臉——或者說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影，隱約有兩團幽綠色的、如同墳頭磷火的光芒在跳動。
它的手裡，拄著一根彎曲的、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白骨的木杖。木杖點地，發出輕微的「篤篤」聲。
一股濃烈的、混合了濕土、腐殖質、骨灰和歲月沉澱死寂的氣息，撲面而來。遠比阿吊和水鬼要厚重、深沉得多。
阿吊已經嚇得「飄」到了薑末身後，只敢從她肩膀後面露出半張青白的臉（和半截舌頭）。
薑末面不改色，甚至微微頷首：「歡迎光臨。本店目前正在營業中，請問是住店，還是……有其他業務洽談？」
那佝僂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。帽檐下的幽綠火光閃爍，仿佛在仔細打量薑末，以及她身後明顯在「營業狀態」的古宅內部。
一個蒼老、乾澀、如同破風箱拉動的聲音，從陰影中傳來，帶著一種奇特的、仿佛來自地底的迴響：
「咯咯……有意思……活人……開店……在我的……墳場邊……」
每一個字都拖得很長，帶著審視和玩味。
薑末笑容不變：「本民宿『迷霧墳場景觀店』，正是看中了此地獨特的生態環境和深厚的……歷史文化底蘊，旨在為旅人提供與眾不同的休憩體驗。閣下是此地的……管理人員？」
「管、理？」那聲音又發出「咯咯」的怪笑，白骨杖輕輕點了點地面，「我……是這裡的『土』……這裡的『骨』……這裡的『老墳頭』……」
它微微抬起木杖，指向薑末：「你……改了這裡的『氣』……招了這裡的『小鬼』……還讓它們……『幹活』？」
語氣聽不出喜怒，但那幽綠的目光，卻帶著實質般的壓力。
「優化人居環境，提供就業崗位，是每一個負責任經營者的本分。」薑末坦然回應，甚至側身讓出更清晰的視野，展示潔白的牆壁、乾淨的走廊和兢兢業業（躲在後面發抖）的前台員工阿吊，「您看，環境整潔了，低階怨靈的躁動也減少了，對於維持整個區域的……生態平衡，應該是有益的嘗試。」
「平……衡？」老墳頭歪了歪腦袋（如果它有腦袋的話），「用活人的……法子？讓吊死鬼……迎客？讓水鬼……通下水道？」
它似乎覺得極其荒謬，白骨杖又在地上頓了頓。
「有何不可呢？」薑末反問，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推銷般的熱情，「員工發揮特長，客人獲得服務，區域得到維護，三方共贏。而且，我們民宿的企業文化是『包容與成長』，只要遵守基本規章制度，願意用勞動換取穩定環境和合理報酬，我們都歡迎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老墳頭那身破舊長袍和歪斜帽子上，語氣更加誠懇：「我看閣下氣度不凡，對此地了解深厚，不知有沒有興趣……擔任本店的『特別顧問』？或者『園林景觀維護總監』？我們提供更具品位的制服和……嗯，工作環境優化服務。」
阿吊在她身後，聽得麻繩都忘了晃。
老墳頭：「……」
幽綠的火光劇烈閃爍了幾下，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招聘邀請給噎住了。它大概活了幾百年（或者幾千年？），見過無數闖入墳場的人類，有尖叫逃跑的，有垂死掙扎的，有妄圖除魔衛道的，但眼前這種……在恐怖副本里開民宿、還一本正經給它這種「副本土著高層」發offer的，絕對是頭一遭。
沉默在門口瀰漫。只有霧氣無聲流淌。
半晌，老墳頭那破風箱般的聲音才再次響起，語氣複雜難明：
「咯咯咯……活人……你很大膽……」
「經營需要魄力。」薑末微笑。
「……也很……有趣。」老墳頭慢慢說道，白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，圈內霧氣翻騰，隱約映出昨夜古宅內的景象——玩家們驚疑不定地入住，阿吊笨拙地迎賓，水鬼縮回下水道，以及薑末坐在壁爐前寫寫畫畫。「你做的這些……改變……像一顆小石子……扔進了死水潭……」
它抬起「臉」，幽綠的目光似乎穿透薑末，看向古宅深處，又似乎投向更遙遠的、副本規則交織的虛空。
「死水……太久了……或許……該有點……漣漪？」它的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、近乎囈語的腔調。
薑末心中微動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：「那麼，顧問的職位……」
「顧問？」老墳頭打斷她，怪笑一聲，「我老了……懶得動……不過……」
它手中的白骨杖忽然往霧氣中一指。
遠處，靠近墳場邊緣的一片區域，濃霧驟然劇烈翻滾起來，伴隨著低沉的、仿佛無數骨骼摩擦碰撞的「咔嚓」聲，以及一種壓抑的、充滿暴虐氣息的嘶吼。
「那邊……有幾個……不太安分的『骨頭架子』……」老墳頭慢悠悠地說，「吵得我……睡不好覺……它們……力氣大……不怕髒……也不挑食……」
它轉向薑末，幽綠火光跳動：「你的店……缺不缺……搬東西的？或者……看大門的？」
薑末立刻明白了。這是「老墳頭」默許，甚至主動「推薦」員工了。看來，自己這番折騰，引起了這位「地頭蛇」的興趣，它想看看，這「漣漪」能盪多遠，能變成什麼樣子。
「缺，非常缺。」薑末果斷點頭，「保安、搬運、場地維護，都需要。只要服從管理，遵守《員工守則》，本店待遇從優。」
她甚至立刻從《經營日誌》後面撕下一頁，飛快寫了幾行字，遞過去：「這是基礎崗位描述和待遇草案，您可以……轉交給它們參考。」
紙上寫著：【溫馨民宿招聘：保安/搬運工/場地維護員若干。要求：體魄強健，服從指揮，無嚴重破壞傾向。待遇：包住（提供專屬員工休息區），工時計酬（工時券可兌換穩定陰氣環境、輕度怨念淨化服務或特色零食體驗），表現優異者提供定製制服及崗位晉升通道。】
老墳頭伸出乾枯如同樹枝的手（裹在破袖子裡），接過那張紙。紙張觸碰到它手指的瞬間，微微泛起一層白光，似乎某種簡單的契約規則被賦予了其上。
它看了看紙上的字，又「咯咯」笑了兩聲，將紙往霧氣中一拋。紙張化作一道微光，沒入那片傳來骨骼摩擦聲的濃霧。
「等著吧……」老墳頭轉身，拄著白骨杖，身影慢慢融入霧氣，聲音漸行漸遠，「看看……你的『企業文化』……能不能……打動那些……只有蠻力的傻骨頭……」
「如果……它們真去了……替我……好好『管教』……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，佝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霧中。門外景象恢復，依舊是古宅荒蕪的庭院和遠處的墳場墓碑。
那股沉重的、古老的氣息也隨之散去。
客廳里，壓力驟消。
阿吊「噗通」一聲（雖然沒聲音），癱軟（懸浮高度降低）下來，漏風的聲音帶著哭腔：「老、老闆……那、那是……墳場的……老、老怪物……它、它……」
「是我們的潛在合作夥伴，兼未來員工推薦人。」薑末糾正道，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已經變成普通紙張的「招聘啟事」，仔細折好，夾回日誌里。
她看向那片依舊傳來隱約骨骼摩擦聲的濃霧方向，眼神亮得驚人。
保安和搬運工……骷髏兵嗎？
力氣大，不怕髒，不挑食……
簡直是完美的基層勞動力！
「阿吊，」薑末回頭，看向驚魂未定的前台員工，「準備一下。晚點可能有新同事來面試。記得，我們是專業民宿，要有專業的招聘流程和迎新儀式。」
阿吊：「……是、是！」
它看著老闆臉上那熟悉的、充滿算計（劃掉）經營熱情的微笑，突然覺得，相比外面那些骨頭架子和老怪物，待在老闆手下打工……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了？
至少，有牆刷，有燈帶，還有機會換繩子……
薑末走回壁爐邊，重新翻開《經營日誌》，在新的一頁寫下：
【重大經營進展：與副本原生高階存在『老墳頭』建立初步聯繫。獲得潛在員工（骷髏兵）推薦渠道。】
【下一步計劃：設計『員工休息區（骷髏兵專用）』；制定《骷髏兵崗位培訓手冊（簡易版）》；研究『工時券』兌換內容擴展（針對非人類員工需求）。】
【當前首要任務：確保第三批客人（如有）入住體驗，並嘗試引導獲得首個『五星好評』。】
【積分用途規劃：68積分，優先考慮採購『基礎食材處理設備』、『簡易餐廳桌椅』及『員工基礎福利物資（如陰氣凝聚石、特色零食樣本）』。】
寫完，她合上日誌，走到窗前。
霧氣似乎又開始慢慢聚攏。
古宅深處，廚房下水道里，隱約傳來水鬼勤奮的、嘩啦嘩啦的疏通聲。
遠處墳場邊緣，骨骼摩擦和嘶吼聲似乎更清晰了，並且……正在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，朝著古宅這邊靠近。
薑末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淺淺的、充滿期待的弧度。
「溫馨民宿連鎖」，人力資源庫，即將迎來新一輪擴招。
而此刻，在墳場的另一片區域，剛剛經歷了一番惡戰、終於找到「守墓人的鑰匙」、正狼狽不堪地朝著古宅方向撤退、打算用掉「喪屍主題房八折券」休整一番的陳猛小隊，也看到了遠處濃霧中，那片逐漸清晰的、由數十個搖搖晃晃的慘白骷髏架子組成的……移動「骨架群」。
「那……那是什麼？！」林嵐聲音發緊。
「好像……是朝民宿方向去的？」趙明推了推破碎的眼鏡。
陳猛握緊了手中染血的短刃，看著那些骷髏兵，又看看遠處古宅隱約的輪廓，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空白的茫然。
這副本……到底變成什麼樣了？
那個民宿……到底在搞什麼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