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9.他還活著嗎，他們還活著嗎
二月，他們開始巡邏。
每天夜裡派幾個人摸下山谷，靠近德國人的陣地，看看他們在幹什麼，然後回來報告，第二天夜裡，再換幾個人去。
雷文去過三次。
第一次，他趴在一堆石頭後面，看著二十米外的德國人，兩個德國兵，站在一個機槍陣地里抽菸，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，在夜裡很清楚。
他們說話，但聽不清說什麼，德語，他聽不懂。
他趴在那兒，看著那兩個火星，看了半個鐘頭。
然後爬回去。
第二次，他摸得更近，十米，能看清那兩個人的臉。
一個年輕，一個老一點，年輕的在打哈欠，老的靠著牆，好像在打瞌睡。
他趴在那兒看著他們，心裡想：這兩個人叫什麼？從哪兒來？家裡有什麼人？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打起來，他得開槍打死他們。
第三次，他碰上了巡邏隊。
兩邊都趴下，開槍，打了五分鐘，誰也沒打著誰，然後都撤了。
撤回來以後，雷文坐在帳篷里，半天沒說話。
埃利斯問他：「班長，怎麼了？」
雷文搖搖頭。
二月十號，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雷文中士，
里奇上士又讓我寫信，他的手沒事，是別的事，他最近老是做噩夢，半夜醒來，他說他總夢見那些死人。
他讓我告訴你，他沒事，就是睡不好，琴還在，他白天拉，晚上不拉，怕吵著別人。
他說等打完仗，他要去艾奧瓦看玉米地。
雷文看完信，把它塞回胸口。
他坐在那兒，想著文斯，做噩夢，睡不著。
他也做過，夢見過那些死人，心跳得厲害，半天緩不過來。
但他沒告訴過任何人。
他把手伸進胸口，摸了摸那些信，厚厚一疊，從北非到現在，兩年了，每一封他都留著，疊得整整齊齊，跟筆記本放在一起。
他掏出筆記本，寫道：
1945年2月10日，蒙泰聖彼得羅，文斯做噩夢，睡不著，我也是，夢見過很多人。
二月十四號，情人節。
雷文不知道這天是情人節，沒人告訴他，他只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樣，跟明天也一樣，巡邏，吃飯，睡覺，巡邏。
晚上，他站在山坡上。
風往西邊吹。
他聽見琴聲了。
很遠，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他站在那兒聽著。
不是文斯，太遠了，文斯在三十英里外，琴聲傳不了這麼遠，但他聽見了，是風嗎？是他自己想的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聽見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聽著那琴聲，聽了很久。
埃利斯走過來。
「班長，你在聽什麼？」
「琴聲。」
埃利斯側著耳朵聽，聽了半天，搖搖頭。
「我聽不見。」
雷文沒說話。
琴聲停了。
他在那兒又站了很久。
二月二十號，命令來了：進攻。
目標是對面那座山，打下來，就能往北推，往波河平原推。
那座山他看了兩個月，現在要打了。
「幾點？」他問。
「凌晨三點。」
雷文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睡。
他坐在帳篷里擦槍，擦了又擦，擦得發亮，然後他掏出筆記本，一頁一頁翻。
從北非到義大利，從1942年到1945年，彼得森，馬丁內斯，帕克，沃特森，還有那些他記不住名字的。
翻到新的一頁，他寫道：
1945年2月20日，明天要打了，不知道能活幾個，如果我死了，這本子給文斯，他知道怎麼辦。
然後他躺下，閉著眼睛等天亮。
凌晨三點，炮擊開始。
後面的炮兵往對面打，轟轟轟，打了半個小時，炮停了，天還沒亮。
「上！」
雷文往前沖。
他往後看，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幾個，埃利斯在，還有三個。
「繼續！」
他們繼續往前。
爬了半個鐘頭，又推進了五十米，五十米，死了兩個人。
「手榴彈！」他喊。
埃利斯遞過來一顆，他拉了弦，扔上去。
轟——
槍聲停了一下，又響了。
「沖！」
他爬起來往上沖。
跑到一個機槍陣地前面，他停下來，陣地里躺著兩個德國人，都死了，一個年輕的，一個老一點的。
雷文看了一眼，繼續往上沖。
打到中午，他們拿下了那座山。
雷文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數人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四個。
六個出去，四個回來。
他蹲在那兒，看著那四個人，埃利斯在，還有三個他叫得上名字的，兩個死了，是誰？
他想了想，想起來了，一個叫詹森，明尼蘇達人，二十二歲，家裡有個妹妹，一個叫科爾特斯，加利福尼亞人，二十歲，西班牙裔，喜歡吃辣的。
他掏出筆記本，把這兩個名字寫下來。
1945年2月21日，詹森死了，科爾特斯死了。
埃利斯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
「班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贏了。」
雷文看著對面，對面是另一座山，還有德國人，贏了這一座，還有下一座。
「嗯。」他說。
打完那一仗，他們休整了三天。
三天裡，雷文沒幹別的，他看著那些新補來的兵，一張張陌生的臉，想記住他們。
有一個叫漢森的，艾奧瓦人，跟他一個州的，二十一歲，金頭髮，藍眼睛，笑起來像個孩子。
有一個叫莫雷諾的，德克薩斯人，墨西哥裔，十九歲，話很多，問東問西。
有一個叫彼得斯的，賓夕法尼亞人，二十三歲，結過婚，老婆懷孕了，還沒見過孩子。
他記住這三個。
第三天下午，信來了。
是文斯寫的。
雷文，聽說你們打了勝仗，恭喜，我們這邊也打了，也贏了，死了幾個，活下來幾個，我活下來了，琴還在，走調的那個鍵還在。
雷文，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，咱們這場仗，什麼時候能打完？打完以後咱們去哪兒？我想了很久，想不出來，我只知道，打完以後我想見你。
我想看看艾奧瓦的玉米地。
雷文看完信，笑了笑。
他把信疊好，塞回胸口。
埃利斯在旁邊問：「班長，文斯說啥？」
「他說他想看玉米地。」
埃利斯也笑了。
「班長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打完仗，我跟你一起去艾奧瓦，我也想看玉米地。」
雷文看著他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三月，他們繼續往北推。
德國人一邊打一邊撤，每撤一步就炸一座橋，埋一堆地雷。
盟軍一邊追一邊修，每修一座橋就死幾個人，每排一堆地雷就炸幾個人。
雷文的班從四個人變成六個人，又從六個人變成五個人，來來回回，進進出出。
三月十號，他們到了一個叫卡斯泰洛城的地方。
那裡有窄窄的石頭街，德國人剛撤，老百姓從地窖里出來。
雷文走進一個教堂。
教堂里光線很暗，只有幾根蠟燭點著。
最前面，有個人在拉琴。
是個年輕的神父，穿著黑袍子，拉著一架手風琴。
雷文站在門口。
神父看見了他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喬瓦尼。」神父說。
雷文愣了。
喬瓦尼，跟那個死掉的老頭一個名字。
神父看著他的表情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，」雷文說，「我認識一個喬瓦尼，他死了。」
神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願他安息。」
雷文點了點頭。
神父說：「你想聽琴嗎？」
「想。」
神父開始拉。
雷文聽著，想起了伊登，那個在摩德納教堂里拉琴的老頭，臉上有道疤，老伴死了，兒子死了，一個人住在教堂里。
他還在摩德納嗎？還活著嗎？
每天夜裡派幾個人摸下山谷，靠近德國人的陣地，看看他們在幹什麼，然後回來報告，第二天夜裡，再換幾個人去。
雷文去過三次。
第一次，他趴在一堆石頭後面，看著二十米外的德國人，兩個德國兵，站在一個機槍陣地里抽菸，菸頭的火星一明一滅，在夜裡很清楚。
他們說話，但聽不清說什麼，德語，他聽不懂。
他趴在那兒，看著那兩個火星，看了半個鐘頭。
然後爬回去。
第二次，他摸得更近，十米，能看清那兩個人的臉。
一個年輕，一個老一點，年輕的在打哈欠，老的靠著牆，好像在打瞌睡。
他趴在那兒看著他們，心裡想：這兩個人叫什麼？從哪兒來？家裡有什麼人？
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打起來，他得開槍打死他們。
第三次，他碰上了巡邏隊。
兩邊都趴下，開槍，打了五分鐘，誰也沒打著誰，然後都撤了。
撤回來以後，雷文坐在帳篷里，半天沒說話。
埃利斯問他：「班長，怎麼了？」
雷文搖搖頭。
二月十號，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雷文中士，
里奇上士又讓我寫信，他的手沒事，是別的事，他最近老是做噩夢，半夜醒來，他說他總夢見那些死人。
他讓我告訴你，他沒事，就是睡不好，琴還在，他白天拉，晚上不拉，怕吵著別人。
他說等打完仗，他要去艾奧瓦看玉米地。
雷文看完信，把它塞回胸口。
他坐在那兒，想著文斯，做噩夢，睡不著。
他也做過，夢見過那些死人，心跳得厲害，半天緩不過來。
但他沒告訴過任何人。
他把手伸進胸口，摸了摸那些信，厚厚一疊，從北非到現在，兩年了，每一封他都留著，疊得整整齊齊，跟筆記本放在一起。
他掏出筆記本，寫道：
1945年2月10日，蒙泰聖彼得羅，文斯做噩夢，睡不著，我也是，夢見過很多人。
二月十四號，情人節。
雷文不知道這天是情人節，沒人告訴他，他只知道今天跟昨天一樣，跟明天也一樣，巡邏，吃飯，睡覺，巡邏。
晚上，他站在山坡上。
風往西邊吹。
他聽見琴聲了。
很遠，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他站在那兒聽著。
不是文斯，太遠了，文斯在三十英里外，琴聲傳不了這麼遠，但他聽見了，是風嗎？是他自己想的嗎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聽見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聽著那琴聲，聽了很久。
埃利斯走過來。
「班長，你在聽什麼？」
「琴聲。」
埃利斯側著耳朵聽，聽了半天，搖搖頭。
「我聽不見。」
雷文沒說話。
琴聲停了。
他在那兒又站了很久。
二月二十號，命令來了：進攻。
目標是對面那座山，打下來，就能往北推，往波河平原推。
那座山他看了兩個月，現在要打了。
「幾點？」他問。
「凌晨三點。」
雷文點點頭。
那天晚上，他沒睡。
他坐在帳篷里擦槍，擦了又擦，擦得發亮，然後他掏出筆記本，一頁一頁翻。
從北非到義大利，從1942年到1945年，彼得森，馬丁內斯，帕克，沃特森，還有那些他記不住名字的。
翻到新的一頁，他寫道：
1945年2月20日，明天要打了，不知道能活幾個，如果我死了，這本子給文斯，他知道怎麼辦。
然後他躺下，閉著眼睛等天亮。
凌晨三點，炮擊開始。
後面的炮兵往對面打，轟轟轟，打了半個小時，炮停了，天還沒亮。
「上！」
雷文往前沖。
他往後看，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幾個，埃利斯在，還有三個。
「繼續！」
他們繼續往前。
爬了半個鐘頭，又推進了五十米，五十米，死了兩個人。
「手榴彈！」他喊。
埃利斯遞過來一顆，他拉了弦，扔上去。
轟——
槍聲停了一下，又響了。
「沖！」
他爬起來往上沖。
跑到一個機槍陣地前面，他停下來，陣地里躺著兩個德國人，都死了，一個年輕的，一個老一點的。
雷文看了一眼，繼續往上沖。
打到中午，他們拿下了那座山。
雷文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數人。一，二，三，四，四個。
六個出去，四個回來。
他蹲在那兒，看著那四個人，埃利斯在，還有三個他叫得上名字的，兩個死了，是誰？
他想了想，想起來了，一個叫詹森，明尼蘇達人，二十二歲，家裡有個妹妹，一個叫科爾特斯，加利福尼亞人，二十歲，西班牙裔，喜歡吃辣的。
他掏出筆記本，把這兩個名字寫下來。
1945年2月21日，詹森死了，科爾特斯死了。
埃利斯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
「班長。」
「嗯。」
「咱們贏了。」
雷文看著對面，對面是另一座山，還有德國人，贏了這一座，還有下一座。
「嗯。」他說。
打完那一仗，他們休整了三天。
三天裡，雷文沒幹別的，他看著那些新補來的兵，一張張陌生的臉，想記住他們。
有一個叫漢森的，艾奧瓦人，跟他一個州的，二十一歲，金頭髮，藍眼睛，笑起來像個孩子。
有一個叫莫雷諾的，德克薩斯人，墨西哥裔，十九歲，話很多，問東問西。
有一個叫彼得斯的，賓夕法尼亞人，二十三歲，結過婚，老婆懷孕了，還沒見過孩子。
他記住這三個。
第三天下午，信來了。
是文斯寫的。
雷文，聽說你們打了勝仗，恭喜，我們這邊也打了，也贏了，死了幾個，活下來幾個，我活下來了，琴還在，走調的那個鍵還在。
雷文，我最近老在想一件事，咱們這場仗，什麼時候能打完？打完以後咱們去哪兒？我想了很久，想不出來，我只知道，打完以後我想見你。
我想看看艾奧瓦的玉米地。
雷文看完信，笑了笑。
他把信疊好，塞回胸口。
埃利斯在旁邊問：「班長，文斯說啥？」
「他說他想看玉米地。」
埃利斯也笑了。
「班長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打完仗，我跟你一起去艾奧瓦，我也想看玉米地。」
雷文看著他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
三月，他們繼續往北推。
德國人一邊打一邊撤，每撤一步就炸一座橋，埋一堆地雷。
盟軍一邊追一邊修，每修一座橋就死幾個人，每排一堆地雷就炸幾個人。
雷文的班從四個人變成六個人，又從六個人變成五個人，來來回回，進進出出。
三月十號，他們到了一個叫卡斯泰洛城的地方。
那裡有窄窄的石頭街，德國人剛撤，老百姓從地窖里出來。
雷文走進一個教堂。
教堂里光線很暗，只有幾根蠟燭點著。
最前面，有個人在拉琴。
是個年輕的神父，穿著黑袍子，拉著一架手風琴。
雷文站在門口。
神父看見了他。
「你叫什麼？」
「喬瓦尼。」神父說。
雷文愣了。
喬瓦尼，跟那個死掉的老頭一個名字。
神父看著他的表情。
「怎麼了？」
「沒什麼，」雷文說，「我認識一個喬瓦尼，他死了。」
神父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願他安息。」
雷文點了點頭。
神父說：「你想聽琴嗎？」
「想。」
神父開始拉。
雷文聽著，想起了伊登，那個在摩德納教堂里拉琴的老頭，臉上有道疤，老伴死了，兒子死了，一個人住在教堂里。
他還在摩德納嗎？還活著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