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0.琴聲穿過韋爾加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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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晚上,雷文沒走。

  他睡在教堂里,在一張長椅上,椅子很硬,但他睡得著,比睡在地上舒服。

  半夜,他醒了。

  教堂里很黑,只有祭壇上點著一根蠟燭。

  有人走過來,坐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睡不著?」神父問。

  「醒了。」

  「你信上帝嗎?」

  「不信。」

  神父沒說話。

  雷文說:「我見過太多死人了,上帝要是在,不會讓這些事發生。」

  神父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我也見過很多死人,很多很多,我給他們做彌撒,給他們祈禱,我問過上帝很多次,為什麼讓這些事發生,他沒有回答過我。」

  雷文聽著。

  「但我還是信,」神父說,「不是因為上帝給了我答案,是因為我需要信點兒什麼,不信,就撐不下去。」

  雷文沒反對。

  神父站起來。

  「睡吧,明天還要走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三月十五號,他們到了博洛尼亞西邊的韋爾加托。

  這地方周圍全是山,一座接一座,德國人在山頂上守著。

  「班長,這地方跟卡西諾像不像?」埃利斯問。

  「像。」

  「又要爬山了?」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埃利斯看著那些山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爬夠了。」

  雷文扭頭看他。

  「爬夠了,」他說,「不想再爬了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他也爬夠了,從北非爬到義大利,從山腳爬到山頂,爬了兩年。

  每一座山都死過人,爬夠了。

  但還得爬。

  因為還沒打完。

  三月二十號,信來了。

  是文斯寫的。

  雷文,我在韋爾加托,這地方周圍全是山,我站在山坡上,看著那些山,想著你在哪一座山後面。

  琴還在,走調的那個鍵還在,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,讓風把它吹到山那邊去,你聽見了嗎?

  雷文,等打完仗,咱們找個地方,好好住下來,你種玉米我拉琴,咱們把那些死了的人都寫進去,都拉進去,讓他們活著。

  雷文看完信,愣了很久。

  韋爾加托。

  他就在韋爾加托。

  文斯也在這兒?

  他站起來,跑出去。

  「埃利斯!」他喊。

  埃利斯跑過來。

  「班長,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文斯在這兒!」

  埃利斯愣了。

  「在哪兒?」

  雷文拿著那封信,手在抖。

  「韋爾加托,他也在這兒。」

  他看著那些山,文斯在哪一座山後面?

  他轉身跑回帳篷,找地圖。

  地圖攤開,他看著那些地名,韋爾加托,韋爾加托,韋爾加托……找到了。

  他在的地方叫韋爾加托,文斯在的地方也叫韋爾加托,但韋爾加托是個地區,有好幾個村子,好幾座山,他在這個村子,文斯在哪個村子?

  他把地圖折起來,塞進口袋裡。

  「埃利斯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我要去找他。」

  埃利斯看著他。

  「班長,現在?」

  「現在。」

  「但咱們有任務……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


  他站在那兒,看著那些山。

  最後他還是走回了帳篷。

  他不能去。

  他有任務,有班兒,有人等著他指揮。

  他只能等。

  他坐在帳篷里,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。

  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,讓風把它吹到山那邊去,你聽見了嗎?

  他聽見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真的聽見了。

  很遠,從山那邊傳過來,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
  他站在山坡上。

  風往這邊吹。

  琴聲從山那邊傳過來,傳到他耳朵里。

  埃利斯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班長,你聽見了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是文斯嗎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們站在那兒聽著那琴聲。

  琴聲停了。

  雷文往回走。

  「班長,你不站了?」

  「不站了,」他說,「他知道我聽見了。」

  三月二十五號,他們又打了。

  這回不是爬山,是下山,德國人在山下守著一條河,他們在山上往下沖。

  衝下去過了河,就能往北推。

  雷文帶著他的班,從山上往下沖。

  山坡很陡,全是樹,很難跑。

  他跑幾步,要扶一下樹。

  跑到山腳下,他停下來往後看,後面的人跟上來了幾個。

  「過河!」他喊。

  河不寬,二十米,他跳下去,水沒到大腿根,涼的刺骨。

  他往前走,水沖得他站不穩。

  走到河中間,子彈打過來,他躲著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走到對岸,他趴下開槍。

  他趴在那兒,看著前面,前面是平地。

  「沖!」他喊。

  他們衝過去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們拿下了那個村子。

  村子很小,雷文帶著他的人,一間一間房子搜。

  搜到最後一間,他推開門。

  裡面黑漆漆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  「有人嗎?」他用英語喊。

  沒人回答。

  他走進去,摸到一張桌子和一盞燈,他劃了根火柴,把燈點上。

  燈光亮起來,照亮了這間屋子。

  牆上掛著一張照片,一家人的,父母和三個孩子,最小的那個孩子笑著,缺了一顆門牙。

  埃利斯走進來。

  「班長,沒人。」

  雷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把燈放下,走出去。

  站在街上,他看著那些黑漆漆的房子,那些房子裡躲著人。

  他們不敢出來,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。

  他想起了喬瓦尼,那個死在拉韋納的老頭,埋在那棵橄欖樹底下;他想起了伊登,那個在摩德納教堂里拉琴的老頭兒,臉上有道疤;他想起了神父喬瓦尼,那個在卡斯泰洛城教堂里跟他說話的年輕人,穿著黑袍子,問他信不信上帝。

  他們都活著,或者死過,在這片土地上,在這場戰爭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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