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6.活著就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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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十月,他們繼續往北。

  德國人在波河對岸守著,又炸了橋。

  盟軍在河這邊等著。

  雷文的連隊在河邊的巴斯蒂亞駐紮。

  巴斯蒂亞很小,就幾條街。

  雷文的班被分到一間房子裡住,房主是個老太太,一個人住,她的兒子打仗去了。

  老太太不會說英語,雷文不會說義大利語,他們沒法說話,但老太太每天給他們做飯。

  義大利面,麵包,有時候有一點肉,雷文不知道肉是哪兒來的,可能是她藏起來的。

  有一天晚上,雷文坐在廚房裡,老太太在洗碗。

  雷文看著她,突然想說話。

  「你的兒子,」他說,「在哪兒?」

  老太太回頭看著他,聽不懂。

  雷文指了指她,又指了指外面。

  「兒子,你的兒子。」

  老太太看了一會兒,好像懂了。

  她搖搖頭,指了指外面,然後把手放在胸口,閉上眼睛。

  雷文看懂了。

  不知道在哪兒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
  他點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老太太洗完碗,坐在他對面。

  她看著他,然後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臉。

  她的手很粗糙,全是皺子,但很暖。

  「我的兒子,」她用義大利語說,「也像你這麼大。」

  雷文聽不懂,但他懂了。

  他點點頭。

  老太太笑了,站起來,走了。

  那晚,雷文睡不著。

  十月十五號,橋架好了。

  他們過河,這回沒打仗,德國人撤了。

  過了河,繼續往北走,走了四天,到了一個叫費拉拉的地方。

  德國人剛撤,城裡還亂著。

  雷文走過一條街,有人在賣東西,有人走來走去,有人在聊天,他看著那些人,發了會兒呆。

  埃利斯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班長,怎麼了?」

  「沒什麼,」雷文說,「就是突然看見這麼多人,不習慣。」

  他們繼續走。

  下午,雷文在城裡轉了一圈,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,就是轉。

  十月二十號,命令來了:往東北,去科馬基奧。

  科馬基奧靠海,是個小城。

  他們坐卡車去,車開了四個鐘頭,天黑了才到。

  下車的時候,雷文聽見炮聲了。

  「又是登陸。」旁邊的人說,「跟薩勒諾一樣。」

  他想起薩勒諾,那是去年二月?三月?記不清了。

  晚上,他們在一間廢棄的倉庫里睡覺。

  埃利斯躺在他旁邊,也沒睡著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埃利斯小聲喊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怕嗎?」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雷文沒回答。

  他說不清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埃利斯又喊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也怕。」

  「怕是正常的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埃利斯說:「班長,打完仗以後,你想幹什麼?」

  「回艾奧瓦,種玉米。」

  「就這些?」

  「寫書。」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我能幫你寫嗎?」

  「你?」雷文感到難以置信。

  「嗯,我認字,我幫你抄,抄得整整齊齊的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十月二十一號,他們進攻科馬基奧。


  他們坐小艇,從河裡上去,從後面打德國人。

  雷文坐在小艇里,抱著槍,看著前面的岸,岸上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,水很靜,只有槳划水的聲音。

  小艇靠岸了。

  他們跳下去,水到大腿根,涼的。

  走到岸上,趴下。

  槍響了。

  從前面打的。

  雷文趴著打了幾槍就爬起來往前跑。

  跑幾步,趴下,再開槍。

  天亮的時候,他們打進去了。

  「班長,咱們贏了。」

  雷文數了數自己班的人,埃利斯在,呃……還有兩個呢?

  他往回走,去找。

  找了半天,找到了。

  一個趴在一堵牆後面,腦袋上有個洞,一個躺在街上,胸口被炸爛了,都死了。

  一個他認識,叫沃特森,肯塔基人,會彈吉他,一個他不認識,是新補來的,名字他忘了。

  他蹲下來,把沃特森的眼睛合上。

  埃利斯還在街口等著他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走吧。」

  雷文點點頭。

  他們走了。

  打完科馬基奧,他們休整了幾天。

  那幾天雷文什麼事都沒幹,就是坐著。

  第三天下午,有人敲門。

  雷文去開門。

  門口站著一個人,穿著髒兮兮的軍裝,背著琴,臉上全是泥巴。

  文斯。

  雷文愣在那兒,看著他。

  誰都沒說話。

  後來文斯笑了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路過,」文斯說,「聽說你們在這兒,過來看看。」

  雷文看著他。

  「進來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文斯走進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

  埃利斯站在旁邊,看著他。

  「這是埃利斯,」雷文說,「我班裡的。」

  文斯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埃利斯,」文斯說,「雷文的信里提過你。」

  「提過我?」埃利斯沒想到。

  「嗯,說你能活,能打仗,是個好兵。」

  埃利斯臉紅了。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文斯沒走。

  他坐在那兒跟雷文說話,說他在伊莫拉的事。

  埃利斯坐在旁邊聽著。

  說到傍晚,文斯說:「我給你拉一首。」

  他把琴抱起來,開始拉。

  是《沙漠輓歌》。

  埃利斯聽著,眼睛睜得老大。

  拉完了,文斯把琴放下。

  埃利斯感嘆道:「真好聽。」

  文斯笑了笑。

  「這首是你班長和我一起寫的。」

  埃利斯看著雷文。

  「班長,你還會寫曲子?」

  雷文搖搖頭。

  「我不會,是他寫的,我就寫了幾個音。」

  文斯說:「那幾個音就是曲子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晚上,文斯沒走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咱們在北非的時候嗎?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你變了嗎?」

  雷文沒立刻回答。

  「變了。」

  「變成什麼樣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,你自己看。」

  「我看不出來,」文斯說,「你還是你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文斯說: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活著就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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