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3.還活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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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月十七號,英國人終於打進去了。

  他們炸平了那座修道院,盟軍的飛機往上扔炸彈,扔了整整一天。

  那座修道院變成了廢墟。

  德國人還在裡面,他們躲在廢墟底下繼續打。

  雷文站在山腳下。

  「班長,打下來了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他們看著那座冒煙的山。

  後來有人喊他們,他們就走了。

  四月,卡西諾打下來了。

  不是美國人打下來的,是英國人,波蘭人。

  第34師早就撤了,撤到後面休整。

  那天他坐在帳篷外面擦槍,有人從旁邊走過去說:「卡西諾打下來了。」

  他愣了一下。

  打下來了。

  他想起那座山,帕克,詹森,米勒,還有那些他記不住名字的。

  他們死在那座山上,死在那座山上的石頭縫裡。

  現在那座山打下來了,他們能回家了。

  他把槍放下,掏出筆記本。

  翻開,找到帕克那頁。

  埃利斯走過來。

  「班長,卡西諾打下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那些弟兄,能回家了嗎?」

  「能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五月初,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
  文斯寫的。

  雷文,卡西諾打下來了,我聽說了。

  我最近調去前線了,團部不需要那麼多人懂意語,義大利快打完了,我被派到一個連隊當聯絡官。

  雷文,我有時候想,咱們這場仗什麼時候能打完?打完以後咱們幹什麼,還回得去嗎?

  琴還在,我每天晚上都拉那首曲子。

  雷文看完了信。

  是啊,打完以後幹什麼?

  六月,他們往北推。

  每到一個鎮子都有人歡迎,老百姓站在路邊搖著旗子,喊「萬歲」。

  雷文從他們面前走過去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說,「他們高興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也快打完了吧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他們繼續走。

  晚上紮營的時候,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
  不是文斯寫的,是文斯連隊的人寫的。

  雷文中士,

  文森佐·里奇上士讓我給你寫這封信,他的手受傷了,寫不了字,他的手被彈片劃了一下,不嚴重,但包著繃帶,握不了筆。

  他說讓你別擔心,他還活著,琴也還在。

  他在的地方離你不遠,有機會來看你。

  雷文看完信。

  手受傷了,不嚴重,琴還在。

  那天晚上,他睡得很沉。

  六月二十號,他們到了一個叫阿雷佐的地方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,雷文在廣場上坐著,太陽曬著,暖洋洋的。

  有人喊他:「雷文。」

  文斯站在他面前。

  他背著那架琴,琴還在。

  雷文站起來,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的手?」雷文問。

  文斯舉起右手,手上纏著繃帶,繃帶髒兮兮的。

  「沒事,」他說,「劃了一下,快好了。」

  雷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們找了條長椅坐下。

  「你怎麼來了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路過,」文斯說,「我們連隊也在附近。」

  「你還好嗎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還好,」他說,「琴還在,手還能拉,還能看見你。」
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有話跟你說。」

  文斯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以後打完仗,咱們還能見面嗎?」

  「能吧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「怎麼見?」

  「你來艾奧瓦,我帶你去看玉米地。」

  文斯笑了。

  「好,」他說,「你請我吃飯。」

  「請你吃玉米。」

  文斯笑出聲來。

  雷文也笑了。

  他們坐在那兒笑著,像兩個傻子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文斯沒走。

  他留在雷文的營地,跟雷文擠一個帳篷,帳篷很小,兩個人躺著,肩膀挨著肩膀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文斯喊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咱們那首曲子嗎?」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首曲子可能就是咱們這輩子做的最好的東西了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「那首曲子,是咱們倆一起作的,沒有人能拿走。」

  雷文沒吭聲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等打完仗,咱倆把它寫完。」

  「好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笑了笑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文斯走了。

  雷文送他到路口,文斯背著琴,站在那兒看著他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活著。」

  「你也是。」

  文斯走了。

  埃利斯在帳篷外面等著雷文。

  「班長,那個是你朋友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也想有個這樣的朋友。」

  「會有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七月初,他們到了佛羅倫斯北邊。

  德國人在阿諾河對岸守著,把橋都炸了。

  盟軍在河這邊等著,等工兵架橋。

  雷文的連隊在河邊一個小鎮裡駐紮,鎮子叫塞斯托。

  雷文坐在河邊,看著對岸。

  河很寬,水很急,對岸能看見德國人,走來走去的。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把目光收回來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說,「過了這條河,是不是就快結束了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

  「打完仗,你回艾奧瓦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還種玉米?」

  「可能吧。」

  埃利斯沉默半晌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能去艾奧瓦看你嗎?」

  「能。」他說。

  埃利斯笑了。

  晚上,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。

  雷文,我在佛羅倫斯西邊,離你不遠,聽說你們在河邊等著,我們也等著。

  我的手好了,能拉琴了。

  打完仗以後,咱們那首曲子,咱倆把它錄下來,找個錄音室,正經錄一次,留著以後老了聽。

  雷文看完信,笑了笑。

  然後他掏出筆記本,翻到那首曲子的譜子。

  La,Do,Mi,La…………

  他看了一會兒,合上本子。

  埃利斯在旁邊問:「班長,這是什麼?」

  「曲子,」雷文說,「我和朋友一起寫的。」


  七月十五號,命令來了:過河。

  工兵架好了浮橋,晚上八點出發,雷文的連隊是第二批過河的,跟在第一批後面。

  橋不寬,只能兩個人並排走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怕嗎?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。

  「怕。」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死。」他說。

  埃利斯愣住了。

  「班長,你不是說你不怕嗎?」

  雷文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說過?」

  「說過,在北非的時候。」

  雷文想不起來自己說過這話。

  「那就是說過。」他說。

  八點整,第一批人上橋了。

  雷文看著那些人走過去,橋晃著,但沒斷。

  八點半,輪到他們。

  「走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他走上橋,橋在晃,晃得很厲害,他扶著橋邊的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  埃利斯走在他後面。

  走到一半,槍響了。

  從對岸打的,雷文趴不下去,就那么半蹲著,抓著繩子。

  「快跑!」有人喊。

  他爬起來,往前跑。

  有人掉下去了,撲通一聲。

  跑到對岸,他趴下往後看。

  埃利斯呢?

  他看見埃利斯了,埃利斯還在橋上跑著。

  跑到橋頭,他跳下來,趴在雷文旁邊。

  「班長!」他喊,「我活著!」

  雷文看著他。

  他活著。

  「走!」雷文說。

  他們往前爬,爬了十幾米,找到一塊石頭,躲在後面。

  槍聲還在響,但越來越遠了。

  埃利斯說:「班長,咱們過來了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還活著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他們坐在那兒,聽著槍聲停了。

  過了河以後,他們繼續往北推。

  德國人撤得很快,追不上,有時候追一天碰不上一個人,有時候碰上了打一仗,死幾個人,德國人又跑了。

  八月初,他們到了波河平原。

  地里種著莊稼,玉米,小麥,跟艾奧瓦差不多。

  雷文走在路上,看著那些玉米地,不禁愣了神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說,「這地方跟你家像不像?」

  「像。」

  「想家了?」

  「想。」

  他掏出筆記本,寫道:

  1944年8月3日,波河平原,這地方像艾奧瓦。

  寫完了,他把本子塞回胸口。

  八月十五號,雷文收到了文斯的信。

  雷文,我也在波河平原,我在西邊,你在東邊,隔著幾十英里,但總算在一個地方了。

  我前幾天路過一片玉米地,想起你,你說你種玉米的,我想像不出來玉米怎麼種,但看見那些地,就覺得你在附近。

  琴還在,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,現在不光我一個人聽了,連里的人都聽,他們問我這首曲子叫什麼,我說叫《沙漠輓歌》,他們問誰寫的,我說我和一個朋友。

  雷文,等打完仗,咱倆把這首曲子寫完,我說真的。

  雷文看完信,笑了。

  埃利斯在旁邊問:「班長,你笑什麼?」

  「我朋友,」雷文說,「他還活著。」

  埃利斯點點頭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也想有個這樣的朋友。」

  「會有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雷文睡得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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