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2.我想記住他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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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八天,又攻了。

  這回是從兩邊一起攻,英國人在左邊,美國人在右邊,雷文的連隊在右邊,負責一段山坡,比上次攻的那段還陡。

  凌晨三點,炮擊開始,打了兩個小時,炮停了。

  「上!」

  雷文爬起來往前沖。

  這回不一樣,這回德國人等著他們。

  跑到一塊大石頭後面,他往後看,後邊兒沒人。

  他趴在那兒等著,等了一會兒,爬過來一個人,是埃利斯。

  「班長!」

  「還有人呢?」

  埃利斯往後看,搖搖頭。

  「沒了。」

  雷文看著後面那片山坡,山坡上趴著幾個影子,一動不動,有幾個還在爬,但爬得很慢,很慢。

  他想爬出去救他們。

  但他沒動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埃利斯喊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怎麼辦?」

  雷文往上看了看,上面還有近兩百米。

  「退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們往下退。

  退下來以後,雷文數人,他和埃利斯兩個,還有一個是從別的排跑過來的,他不認識,一共三個。

  九個人出去,三個回來,有一個還不是他的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埃利斯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班沒了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那晚,雷文沒睡。

  他坐在一塊石頭後面抱著槍,看著那座山,那些石頭裡,有他班裡的八個人。

  他掏出筆記本開始寫。

  1944年2月15日,卡西諾。今天又攻了,死了八個,他們的名字是:

  他停下筆。

  名字是什麼?帕剋死了,前幾天死的。

  今天死的這八個,他記得誰?

  他想了一下。

  詹森,內布拉斯加人,二十三歲,有個未婚妻,照片給他看過,是個金頭髮的姑娘,笑起來很好看。

  他寫下來。

  米勒,不是他,是另一個米勒,威斯康星人,二十一歲,家裡種土豆的,他喜歡吃土豆,說過打完仗回去要天天吃土豆。

  他寫下來。

  史密斯,有兩個史密斯,死的是哪個?他分不清,算了,不寫。

  還有五個,名字忘了。

  他寫完這行,看著那些字。

  然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
  文斯說得對,要記,能記多少記多少,記一個是一個。

  第十一天,他們撤下來了。

  不是打贏了,是打不動了,第34師在卡西諾打了十天,死了兩千多人,沒打下那座山,英國人上來換他們。

  雷文帶著他那個只剩三人的班往後退,走過一片橄欖樹林,走到山後面一個叫普利亞諾的小村子。

  老百姓還在,他們站在路邊,看著這些退下來的美國兵,臉上什麼表情都有。

  雷文走到一間房子門口坐下來。

  埃利斯坐在他旁邊,那個不認識的兵不知道去哪兒了。

  「班長。」埃利斯喊他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活著。」

  雷文看著他。

  埃利斯臉上沒有笑,就只是說了這句話:咱們活著。

  「嗯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他們活著。

  他摸了摸胸口,筆記本還在,文斯的信還在。

  他把信拿出來,一封一封看。

  從北非到義大利,從去年到今年,文斯的字越來越好了,不像一開始那麼歪歪扭扭,但每一封信,他都認得。

  翻到最後一封,是前幾天收到的那封。


  雷文,琴還在,走調的那個鍵還在,我每天晚上拉那首曲子,想著你在山那邊也能聽見。

  他看完,把信疊好,塞回去。

  埃利斯看著他做這些事,沒說話。

  「埃利斯。」雷文開口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還記得帕克嗎?」

  「帕克?」埃利斯沒反應過來。

  「那個有雀斑的,俄亥俄人,來五天就死了。」

  埃利斯想了想。

  「記得一點。」

  雷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那就行。」

  三月,他們又回了卡西諾。

  這回是守著山腳下的陣地,英國人還在攻,攻不下來,德國人還在守,守得很死。

  兩邊就那麼耗著,一天天的死人。

  雷文的連隊補充了新人,新來的一批二十幾個,臉上都帶著那種害怕又不想讓人看出來的表情。

  他看著那些臉,一個一個看過去,他想記住他們,但太多了,他記不住。

  他只能記住幾個。

  有一個叫凱恩的,賓夕法尼亞人,十九歲,說話結巴。

  有一個叫沃特森的,肯塔基人,二十二歲,會彈吉他。

  有一個叫羅德里格斯的,新墨西哥人,二十歲,西班牙語說得比英語好。

  他記住這三個,其他的他儘量記,但不知道能記多久。

  晚上,文斯又來了。

  他從後面摸上來的,背著琴,雷文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。

  「你怎麼又來了?」

  「想你了。」文斯笑了笑,坐下。

  他看上去像病了。

  「你沒事吧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沒事,」文斯說,「就是累,天天看報告,看得想吐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文斯把琴抱起來。

  「我給你拉一首。」

  他開始拉,還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,聽著比以前熟練多了。

  雷文聽著。

  拉完了,文斯把琴放下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最近老做夢。」

  「什麼夢?」

  「夢見北非,夢見那個給我橘子的孩子,夢見那個德國人,灰藍色的眼睛,夢見咱們第一次見面,你趴在地上。」

  雷文聽著。

  「夢見那些死了的人,」文斯說,「一個個兒的站成一排,看著我。」

  雷文沒出聲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他們為什麼看著我?」

  雷文想一會兒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雷文,我問你句話。」

  「問。」

  「你怕死嗎?」

  雷文愣了一下,這話他之前好像問過。

  「怕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怕什麼?」

  「怕死了以後沒人記得我見過什麼。」雷文給出了和上次一樣的答案。

  文斯看著他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記著呢。」

  「你見過的,我都記著,你寫的那本子,你念給我聽的,到死我都記著。」

  雷文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
  文斯站起來。

  「我得回去了,」他說,「天亮之前得下山。」

  雷文也站起來。

  「文斯。」

  「你也要活著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文斯笑了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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