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10.你是否還記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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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雷文回到連里,發現又少了一個人。

  是埃利斯。

  送後方了。

  下午的時候,一發冷炮打過來,他趴得慢了一點,彈片削掉了半邊耳朵,血流了一地,但人沒事。

  衛生兵給他包紮,包紮完了說得送後方,傷口感染就麻煩了。

  雷文看著埃利斯被抬上車。

  車開走了。

  旁邊的人說:「這小子命大。」

  雷文拿出筆記本,寫道:

  1943年7月3日,埃利斯送後方了,少了一個人。

  以前他會寫更多,寫埃利斯從俄亥俄來,他臉上有青春痘,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手在抖,他問了他一句話:「咱們打進去,能活著出來不?」

  現在他只寫了一行。

  七月中旬,他們接到新任務:往北推,目標是佛羅倫斯南邊的一個地方,叫切塔爾多。

  是個山城,建在山頂上,只有一條路上去。

  雷文帶著他的班,在山腳下等著。

  天很熱,他們躲在樹蔭底下。

  雷文聽見蟬在叫,他想起艾奧瓦的夏天,也有這種蟬,那時候他坐在玉米地邊上聽著蟬叫,想著開學以後的事兒。

  現在他坐在這兒聽著蟬叫,想著怎麼攻上去能不死人。

  旁邊有人開口:「班長。」

  他睜開眼,是班裡一個新兵,叫霍華德,剛補來三天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咱們什麼時候上?」

  「等命令。」

  霍華德點點頭。

  雷文想起北非的時候,也這麼等過命令,文斯在旁邊抱著琴,跟他說東說西。

  現在文斯不在。

  命令是下午來的。

  「晚上八點,月亮上來之前,攻上去。」

  雷文看著那條唯一的路。

  「知道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晚上七點半,他們出發。

  他們摸著黑往上走,腳下是石頭路,又窄又陡,雷文走在最前面,一步一停,聽著上面的動靜。

  什麼動靜都沒有。

  太靜了,靜得不正常。

  他停下,舉起拳頭,後面的人跟著停下。

  他側著耳朵聽,上面有風吹過石頭的聲音,有蟲子叫,有樹葉響,就是沒有人聲。

  他等了半天。

  然後繼續往上走。

  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槍響了。

  槍是從兩邊打的,埋伏,德國人早就等著他們了。

  雷文趴下,喊:「散開!找掩護!」

  子彈從兩邊打過來,他趴在一塊石頭後面開槍。

  後面的人趴著,也在開槍。

  但他數了數,少了一個。

  霍華德不見了。

  他往前看,霍華德趴在前面的路上,一動不動。

  「霍華德!」他喊。

  沒回應。

  他繼續開槍。

  打了好一會兒,槍聲停了。

  德國人撤了。

  雷文站起來往前面走,走到霍華德跟前。

  霍華德臉朝下趴著。

  「班長,他死了。」

  雷文嘆了口氣,繼續往上走。

  「班長!上面還有人!」

  他沒停。

  那天晚上他們沒攻下來。

  天亮之前,雷文下令撤退,撤下來以後,他數人,六個出去,五個回來。

  「班長,咱們怎麼辦?」

  「等著,」他說,「等命令。」

  雷文拿出筆記本:

  1943年7月16日,切塔爾多。霍華德死了。


  七月二十號,文斯又來信了。

  雷文,我最近天天在想一件事,咱們打仗到底是為了什麼?

  團部這邊天天開會說戰略,我聽多了,慢慢懂了,咱們打這兒打那兒,不是為了什么正義,就是為了讓德國人輸,德國人輸了,咱們就贏了,就這麼簡單。

  但那些死的人呢,他們贏了沒有?

  我昨天看見一份報告,是你們連的,你們連從登陸到現在,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嗎?一百四十七個。

  我每天晚上拉琴,拉那首曲子,拉著拉著就想,這首曲子以後給誰聽?

  雷文,你還記得咱們說過的話嗎?你說想寫一本書,寫戰場上的事,我說寫真實的。我現在越來越覺得,那些不該死的人,就是所有死的人,沒有一個該死。

  你上次說記了沒用,我懂你的意思,記了是沒用,死人不會活過來,但不記,他們就白死了。

  我還記得那個德國人,灰藍色的眼睛,我幫他把眼睛合上了。

  那個人叫什麼我不知道,但我記得他。

  雷文,你別忘了他們。

  雷文看完了,沒回信。

  七月二十三號,他們終於攻下了切塔爾多。

  德國人自己撤了,他們上去的時候已經沒人了。

  雷文站在中心廣場上。

  埃利斯站在他旁邊。

  埃利斯從後方回來了,耳朵上纏著繃帶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說,「沒人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們就這麼贏了?」

  雷文沒回答。

  他走到一間房子門口,推開門,裡面是個廚房,灶台上還有鍋,鍋里還有東西,已經餿了。

  桌上擺著幾個盤子,盤子裡還有沒吃完的飯,椅子上搭著一件衣服,小孩的。

  這家人走得很急,急得連飯都沒吃完。

  他轉身,走出去。

  埃利斯還站在廣場上等著他。

  「班長,咱們下一步幹什麼?」

  「等命令。」

  八月初,他們到了一個叫錫耶納的地方。

  這回不是打仗。

  錫耶納是個古城,老百姓還在,沒跑,他們看見美國兵進來,很害怕。

  雷文的連隊駐紮在一個學校里,教室里還有黑板,黑板上還有粉筆寫的字,義大利語,他看不懂。

  他把背包放下,坐在一張課桌後面。

  課桌很小,是給小孩用的,他腿伸不直。

  埃利斯坐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班長,你說這學校里的孩子去哪兒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可能躲起來了。」

  下午,他去鎮上走了走。

  街上有人,他走在這些人中間,穿著那身髒兮兮的軍裝,背著槍,覺得自己不像個人。

  他走到一個教堂門口停下來。

  教堂門開著,裡面有個人跪在長椅上,不知道在祈禱什麼。

  他站在門口,沒進去。

  身後有人喊他:「雷文。」

  是文斯。

  文斯站在街對面,穿著軍裝,背著那架琴。

  他走了過來。

  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團部在附近,」文斯說,「聽說你們在這兒休整,過來看看。」

  「找個地方坐坐?」

  他們找了條長椅,在街邊坐著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他開口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上次沒給我回信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「為什麼?」

  「不知道寫什麼。」

  文斯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變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這話他上次說過。


  「嗯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「你那個班,」他說,「還剩幾個?」

  「五個。」

  「五個。」文斯重複了一遍,「你剛當班長的時候,十三個。」

  「那些人,」文斯說,「你記得嗎?」

  「有的記得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有的不記得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文斯看著教堂的尖頂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我每天看傷亡報告,」文斯說,「看那些名字和數字,看得多了,我以為自己習慣了,但我還是不習慣,我看見一個名字就想,這個人是誰,從哪兒來,家裡有什麼人,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會想。」

  「你不想了嗎?」

  雷文沒回答。

  「你不想了。」文斯說,「你只管打仗,讓他們往上沖,只管數還剩幾個,那些死了的,你不想了。」

  雷文聽著。

  「雷文,你還記得那個德國人嗎?我幫他合上眼睛的那個。」

  雷文記得。

  「那個人叫什麼?」

  雷文搖搖頭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他從哪兒來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家裡有什麼人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文斯點點頭。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,」他說,「但我記得他,我每天晚上拉琴的時候,都會想起他。」

  他把琴抱起來,開始拉。

  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拉完了,文斯把琴放下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每個生命都很重要。」他說,「你別忘了。」

  這話他說過很多遍了。

  「我記得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盯著他。

  「你真的記得嗎?」

  雷文沒回話。

  文斯站起來。

  「我得回去了。」他說,「下次再來看你。」

  「文斯。」

  「琴還在就好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文斯笑了笑。

  「在,」他說,「走調的那個鍵也還在。」

  他走了。

  晚上,雷文睡不著。

  他躺在教室里那張小課桌後面,聽著周圍人的呼吸聲。

  文斯的話在他腦子裡轉。

  「你真的記得嗎?」

  他想說記得,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記得。

  他摸出筆記本,翻開,看著上面的內容。

  他記得。

  翻到馬丁內斯那頁,馬丁內斯,德克薩斯人,墨西哥後裔,腿上中了一槍,我爬出去救他,救回來了,最後還是死了。

  他也記得。

  翻到霍華德那頁,只有一行字:霍華德死了。

  霍華德長什麼樣?他努力想,只記得他剛來幾天,臉上有青春痘。

  還有幾個名字忘了的,是誰?

  文斯說得對,他真的忘了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雷文接到命令往北,下一個目標:佛羅倫斯。

  他集合他的班,五個人站在他面前,還有埃利斯,他一個一個看過去,記他們的臉。

  「收拾東西,」他說,「準備出發。」

  埃利斯走過來。

  「班長,佛羅倫斯遠嗎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打過佛羅倫斯,是不是就快結束了?」

  「你想結束?」

  「想,」埃利斯說,「想回家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他也想回家,但家是什麼樣,他快記不清了。

  艾奧瓦的玉米地,拖拉機,他爸的臉,在他腦子裡越來越模糊。

  他摸了摸胸口的筆記本,本子裡記著這些,等打完仗翻出來看,就能想起來。

  如果他能活著打完仗的話。

  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們出發了,往佛羅倫斯,往下一場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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