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9.不一樣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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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五月二十號,文斯來了。

  他站在雷文面前,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,背著那架琴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文斯。」

  文斯開口:「你那封信,我收到了。」

  雷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你寫的,」文斯說,「你也要在。」

  雷文又點了點頭。

  文斯看著他,眼睛裡有東西在動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我來是想告訴你一句話。」

  雷文等著。

  文斯說:「每個生命都很重要,你別忘了。」

  這話文斯在信里說過,現在又當面說一遍。

  「我記著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那就行,我走了。」

  雷文看著他轉身,走了幾步。

  「文斯。」

  文斯回頭。

  「琴還好嗎?」他問。

  「好。」他笑著說,「走調的那個鍵還在,但聽著習慣了。」

  文斯走了。

  這次他沒回頭。

  六月的義大利,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化。

  雷文帶著他的班在一個叫皮科的小鎮外面蹲著,鎮子裡有德國人,他們的任務是守著這條公路,不讓德國人跑。

  蹲了倆天,德國人沒跑,雷文的人倒是少了兩個。

  一個被冷炮打中,抬下去的時候還在喊媽,一個夜裡站崗的時候睡著了,醒來自己被自己嚇著了,但沒死。

  雷文沒罵他,只是讓他去睡,自己替他站了下半夜。

  第三天早上,進攻。

  雷文看著那張地圖,鎮子不大,但石頭房子多,每間房子都能藏人,打進去就是巷戰,巷戰就是絞肉機。

  「幾點?」他問傳令兵。

  「五點,天不亮就上。」

  傳令兵走了,雷文蹲在那兒。

  他旁邊蹲著個新兵,叫埃利斯,俄亥俄來的,臉上還有青春痘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問,「咱們打進去,能活著出來不?」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班長,你以前不是說,打仗的事,誰也說不準嗎?」

  「我說過?」

  「說過,我來的第一天,你說的。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,想不起來。

  「那就是說過。」他說。

  埃利斯點點頭,沒再問。

  下午,雷文收到一封信。

  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,是文斯寫的。

  雷文拆開看了。

  雷文,我又升了,上士,團部那邊說我幹得好,跟當地人打交道有一套,我現在管幾個翻譯,都是義大利的兵。

  升了以後我見的更多了,更多報告,更多數字,更多名字,有時候看著那些名字,這些人我一個都不認識,但他們死了,我在這兒看著他們的名字,寫進表格里,然後忘了。

  雷文,我有時候晚上睡不著起來拉琴,那首曲子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拉,走調的那個鍵還在,但我不修了,留著,提醒我有些東西修不好。

  你在前線小心點,活著回來。

  雷文把信疊好。

  活著回來。

  這話他聽過很多遍了,從北非聽到義大利,從下士聽到中士,聽的越來越少,說的人也越來越少。

  五點差一刻,雷文把人叫起來。

  五個人,加上他自己,六個,他蹲在地上,用手指在土裡畫了個圖。

  「我從這兒進,」他說,「你們跟著我別散開,散開就死,看見房子先看窗戶,再看門,窗戶里有人打窗戶,門裡有人打門,什麼人都沒有就繼續走,聽明白沒有?」

  五個人點頭。

  「埃利斯。」

  埃利斯抬頭。


  「你跟著我,我往哪兒走,你往哪兒走。」

  埃利斯又點頭。

  五點整,炮擊開始了。

  後面的炮兵往鎮子裡打,轟轟轟,打了二十分鐘。

  雷文蹲著,聽著那些爆炸聲,數著,數到一百二十三的時候,炮停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們摸進去。

  鎮子裡全是煙,雷文眯著眼睛貼著牆根走,埃利斯跟在他後面,一步不落。

  第一間房子,空的。

  第二間房子,空的。

  第三間房子,門後面有個人。

  不是德國人,是個義大利人,七八十歲的樣子,縮在門後邊兒看著他們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張著,沒出聲。

  雷文看了他一眼,繼續往前走。

  「班長,」埃利斯在後面小聲說,「那個老頭子……」

  「別管。」

  他們繼續走。

  巷子的盡頭,槍響了。

  雷文貼著牆,探頭看了一眼,街對面有個窗戶,窗戶里有人在開槍。

  打的是這條街,誰露頭打誰。

  「手榴彈。」他說。

  後面的人遞過來一顆,他接過來,拉了弦,數了三秒,扔出去。

  轟。

  窗戶沒了,槍停了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們衝過去。

  衝過去的時候,雷文看見窗戶底下躺著一個人,德國兵,胸口炸爛了。

  雷文沒停。

  埃利斯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,然後追上來。

  打到中午,鎮子拿下來了。

  雷文蹲在一個牆角里數人。

  一,二,三,四,五,六,都在。

  「撤。」他說。

  他們往回走,走過那條街的時候,雷文又看見那個老頭,他還縮在門後面,還是那個姿勢,還是那個表情。

  走出鎮子,雷文找了一塊陰涼地坐下,掏出水壺喝水。

  埃利斯開口:「班長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那個德國人,你看見了嗎?」

  雷文喝了一口水。

  「埃利斯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班長?」

  「以後會看見很多。」

  雷文把水壺收起來。

  他想起北非的時候,第一次看見死人,那是個德國人,十八九歲,灰藍色的眼睛,文斯蹲下去把那個人的眼睛合上。

  現在他不會再站在旁邊看了,他會繼續走。

  這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?

  七月初,他們休整了幾天。

  雷文去了一趟團部,領補給,他去的時候,正好碰上文斯。

  文斯站在一頂帳篷外面,跟一個義大利人說話。

  雷文站在那兒等著。

  文斯說完了,扭頭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來領補給?」文斯問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走,我帶你過去。」

  他們往補給帳篷走。

  「你那個班,」文斯問,「還有幾個?」

  「五個,有兩個輕傷,沒送後方。」

  「我這邊,」他說,「天天看傷亡報告,你們連的我也看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那個班,換了多少人?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,從薩勒諾到現在,來來回回,換了多少,十幾個?二十幾個?他記不清了。

  「記不清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

  「記不清了?」

  雷文也停了下來。

  「記不清了,來的時候還能記,後來就不記了,記了沒用。」

  文斯看著他沒說話,那眼神雷文看不懂。

  「走,領補給去。」

  領完補給,文斯留他吃飯。

  團部的飯比連隊好,有熱湯,麵包,甚至還有一小塊肉。

  雷文坐在那兒吃,文斯坐他對面,沒吃,就那麼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你怎麼不吃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不餓。」

  雷文繼續吃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文斯開口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剛才說,記了沒用。」

  雷文抬頭看他。

  「什麼意思?」

  「就是記了也沒用。」他說,「記了他們叫什麼,從哪兒來,家裡有什麼人,他們還是死,記了幹什麼?」

  「我剛開始記,」雷文說,「本子上寫了好多,後來不寫了,寫不過來。」

  他從胸口掏出那個筆記本翻開,遞給文斯。

  文斯接過來,前半本寫得密密麻麻,有日期,有人名,有事,後半本空白多,有幾頁只寫了幾行,有幾頁完全空白。

  翻到最後一頁,上面寫著一行字:1943年7月2日,皮科。今天沒死人。

  他把本子還給雷文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變了。」

  雷文愣住了。

  「變了?」

  「變了,」文斯說,「跟北非的時候不一樣了。」

  雷文把本子塞回胸口。

  「打仗打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搖搖頭。

  「不是打仗打的,是你自己變的。」

  雷文沒聽懂。

  文斯走到帳篷邊上,把琴拿出來,抱著琴,坐回來。

  「我給你拉一首。」

  他開始拉,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
  雷文聽著,吃著那塊肉。

  拉完了,文斯把琴放下。

  「你還記得嗎,」他問,「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?」

  雷文想了一會兒,阿爾及利亞,那個帳篷外面,月光底下。

  「記得。」

  「那天晚上,」文斯說,「你趴在地上,我壓著你,不讓你動。」

  雷文點點頭。

  「那時候你怕死。」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「現在呢?」

  現在怕不怕?怕。

  但那種怕不一樣了,以前是怕死,現在是怕死得沒意義。

  「怕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看著他。

  「但怕的不一樣了。」文斯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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