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5.走調的琴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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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停火只停了一天。

  十二月二十六號凌晨,德國人先開了槍。

  不是進攻,就是開槍,對著這邊打了幾梭子,打完就沒聲了。

  老頭說,那是他們聖誕過完了,想起來還在打仗。

  雷文趴在戰壕里,聽著槍聲。

  文斯趴在他旁邊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文斯小聲說。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你說他們為啥不打高點?」

  雷文愣了: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打高了就過去了,打低點兒才能打死人。」文斯說,「他們是不是故意的?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,沒想明白。

  槍聲停了。

  戰壕里有人開始罵,罵德國人過不好聖誕。

  老頭從戰壕那頭貓著腰跑過來,蹲在雷文和文斯邊上。

  「明天有任務。」他說,「偵察,摸到那邊那個土坡,看看德國人有多少。」

  他指了指東邊。

  那邊光禿禿的,什麼都沒有。

  「幾點?」文斯問。

  「四點,天不亮就出發。」

  老頭走了,文斯看著雷文。

  「偵察?」

  「嗯。」

  「咱倆?」

  「可能。」

  「要是碰上德國人咋辦?」

  「跑。」

  「跑不過呢?」

  雷文思考了一會兒:「那就別碰上。」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凌晨三點半,雷文被叫醒。

  他爬起來,渾身疼。

  地上睡久了,每根骨頭都在抗議。

  他把步槍摸過來檢查了一遍,跟著前面的人往外走。

  一共六個人,老頭帶隊,雷文和文斯,還有三個雷文叫不上名字的。

  那三個是老兵,從別的排調來的,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,感覺是去散步。

  月亮下去了,星星還掛著。

  雷文儘量放輕腳步,但腳下那咯吱聲還是跟著他。

  走在前面的老兵回頭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

  走了二十分鐘,土坡到了。

  坡不高,二三十米,爬上去用不了五分鐘。

  但坡上什麼都沒有,光禿禿的,爬上去就是靶子。

  老頭讓他們散開,趴在坡底下,等著天亮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天慢慢亮了。

  先是東邊的天泛白,然後是灰,之後是淺藍。

  雷文看見德國人了。

  就在坡那邊,四五百米遠。

  戰壕,鐵絲網,機槍陣地。

  老頭趴在他邊上,用望遠鏡看,看了一會兒,他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人。

  「數數。」他說,「機槍,人,迫擊炮。」

  望遠鏡一個一個傳。

  傳到雷文手裡的時候,他舉起來看。

  鏡頭裡德國人很近,近得他能看見那個抽菸的人的臉。

  是個年輕人,跟文斯差不多大,戴著鋼盔,歪著腦袋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  雷文數了數。

  人他數不清,走來走去的,一會兒就數亂了,迫擊炮他看不出來,那些圓圓的管子是不是迫擊炮,他不知道。

  他把望遠鏡遞給文斯。

  文斯接過去,看了很久。

  「走了。」老頭突然說。

  他們往回爬,爬了十幾米,槍響了。

  不是沖他們來的,是從左邊,更遠的地方。

  那邊也有自己人,也在偵察,被發現了。

  槍聲越來越密。

  「快跑!」老頭喊。


  他們爬起來就跑。

  雷文跑著跑著,腿不聽使喚,地上的石頭絆了他一下,他踉蹌兩步,沒摔倒。

  子彈從耳邊飛過去,他聽見那種啾啾的聲音了,很近,近得他頭皮發麻。

  前面的人跑得很快,越來越遠。

  他追不上,他跑得太慢了。

  一隻手拽住他的胳膊,把他往前拉。

  文斯。

  「跑!」文斯喊。

  兩個人並排跑,文斯拉著他,他拽著文斯。

  子彈還在飛,什麼聲音都有。

  雷文不敢回頭看。

  戰壕就在前面。

  二十米。

  十米。

  他們跳進戰壕的時候,槍聲停了。

  雷文趴在地上大口喘氣,胸口疼,嗓子疼,腿疼,哪兒都疼。

  文斯趴在他旁邊,也在喘。

  喘完了,文斯扭頭看他。

  雷文沒說話。

  白雲在天上慢慢飄,慢得不像話。

  「謝謝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沒回答。

  雷文看過去,文斯在摸自己的布袋。

  他把手伸進去,摸了摸,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「琴沒事。」他說。

  雷文突然想笑。

  他們剛差點兒死了,他惦記的是琴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文斯的琴壞了。

  是他自己弄壞的,他坐在戰壕里,把琴抱出來,想擦擦上面的土。

  擦著擦著,一個鍵鈕掉下來了。

  他愣在那兒,看著手裡的鍵鈕。

  「怎麼掉了?」雷文湊過來看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文斯把琴翻過來,鍵鈕那一面朝上。

  原來裝鍵鈕的地方現在是個黑洞,黑洞裡面能看見彈簧和木頭。

  他試著把鍵鈕按回去。

  按進去了,一鬆手,又掉出來。

  文斯沒吭聲,繼續按。

  按了五六次,每次都掉,他停下來,看著那個黑洞,不說話。

  雷文也不知道說什麼。

  老頭走過來,蹲下看了看。

  「簧片沒壞就能修。」他說,「鍵鈕好配,後勤那邊有的是破爛,回頭給你找一個。」

  文斯點了點頭。

  老頭走了,他還是看著那個黑洞,沒動。

  「能修。」雷文說。

  文斯沒理他。

  「老頭說了能修。」

  文斯抬起頭,看著他。

  「我不是心疼這個鍵鈕。」文斯說。

  「那你心疼啥?」

  文斯沒回答,他把琴收起來抱著,靠著戰壕的土牆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文斯沒拉琴,琴壞了,拉不了。

  但他還是抱著,抱了一夜。

  雷文拿出筆記本,寫道:

  1942年12月26日,泰拜蓋前線。今天去偵察,差點死了,文斯拉我跑的,他的琴壞了一個鍵鈕,他很難過,但我覺得他難過的不是琴。

  文斯在那邊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文斯突然開口。

  「嗯?」

  「你說咱們打完了,琴還能不能響?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:「能,修好了就能。」

  「我是說打完了以後。」文斯的聲音悶悶的,「打完了以後,這琴還響不響?」

  雷文沒聽懂。

  文斯說:「這琴見過死人,見過彼得森,見過那些不認識的人,見過咱們趴在地上躲子彈……它記得這些,打完了以後,它還能拉出以前的曲子嗎?」

  雷文沉默了。

  過了很久,他說:「能。」


  文斯沒回答。

  雷文又說:「曲子是曲子,見過什麼是見過什麼,不耽誤。」

  文斯還是沒回答。

  過了一會兒,雷文聽見他的呼吸聲,他睡著了。

  十二月二十八號,補給上來了。

  是彈藥和冬裝,雷文領到一件厚外套,比他那件破的暖和多了。

  他換上之後,覺得自己像換了個人。

  文斯在那邊翻一個箱子,箱子裡全是零件,槍的零件,收音機的零件,什麼都有。

  他在裡面翻來翻去,翻出一個鍵鈕,跟琴上的差不多大。

  他拿著那個鍵鈕走回來,蹲下,把琴掏出來。

  舊的鍵鈕還在他口袋裡,他掏出來,兩個對著比了比,不一樣大,但差不多。

  他試著把那個新的按進去。

  進去了,沒有再掉出來。

  他按了按,鍵鈕動了,底下傳來咔嗒一聲,是簧片的聲音。

  他又按了一下,又咔嗒一聲。

  他看著雷文。

  「響了。」

  雷文笑了。

  文斯把琴抱起來,拉了拉。

  那個鍵鈕按下去,出的音跟原來不一樣,低了一點兒,但能響。

  「走調了。」他說。

  「能調不?」

  「我不會。」

  雷文想了想:「那就走著調拉。」

  文斯哈哈大笑。

  「走著調拉?」

  「嗯,走調也是聲音。」

  文斯抱著琴,看著雷文,看了半天。

  「你這人說話真怪。」

  雷文沒接話茬兒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文斯拉琴了。

  走調的鍵鈕按下去,出來的音低低的,但他繼續拉,拉的還是那首《沙漠輓歌》。

  雷文聽著,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
  那個走調的音每次響起來,都讓他想起別的東西。

  他掏出筆記本,在上面寫了幾行字。

  寫完了他看看,又劃掉了。

  文斯拉完,把琴收起來。

  「好聽不?」

  「好聽。」

  「走調也好聽?」

  「走調也好聽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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