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ter 2.沙漠輓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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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接下來那幾天,雷文教文斯認字。

  沒有課本,就用雷文那本筆記本。

  每天晚飯後,兩個人坐在帳篷外面,雷文指著本子上的字,一個一個念。

  「這什麼?」文斯指著一個詞。

  「戰爭。」

  「這個呢?」

  「戰壕。」

  文斯點點頭,用手指在地上劃拉一遍。

  他劃得很慢,歪歪扭扭的,但劃完了還能認出來是那個字。

  「你寫那本,」文斯說,「我能看看不?」

  雷文猶豫了一下,還是把本子遞給了他。

  文斯接過來,一頁一頁的翻。

  他翻得慢,有些字認得,有些字不認得,認得的他就念出聲來,不認得的就指著問雷文。

  翻到某一頁,他停住了。

  「這寫的啥?」

  雷文湊過去看了一眼,那是幾天前寫的,寫空襲那晚的事兒。

  「那天晚上,」雷文說,「你把我摁進沙子裡的事。」

  文斯盯著那幾行字,念得磕磕巴巴:「……他的手……壓……在我……頭上……他的……」

  「行了行了。」雷文實在聽不下去,把本子抽了回來。

  文斯抬起頭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
  「你把我寫進去了。」

  「寫的是事兒。」

  「把我寫進去也行。」文斯說,「反正我認得那幾個字。」

  雷文把本子合上,沒說話。

  天快黑透了,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,涼颼颼的。

  「你為啥寫這些?」文斯問。

  雷文想了很久。

  「我怕以後忘了。」

  「忘什麼?」

  「這些事,這些人,我自己。」他說,「等打完仗回去種玉米,坐在拖拉機上,想不起來這一年發生過什麼。」

  文斯沒說話。

  「我想寫一本小說,」雷文看著天空,「把這些都寫進去。」

  「小說?」

  「嗯,出版的那種,有很多很多人看的那種。」

  文斯又笑了。

  「那得寫好看點兒,」他說,「別寫成將軍們愛看的那種。」

  「哪種?」

  「就是英雄故事,打打殺殺,衝鋒陷陣。」文斯站起來,「我爺爺跟我說過,他小時候在義大利,村裡有人打仗回來,講的都是怎麼逃命,怎麼餓肚子,怎麼在泥里趴著不敢動,沒人講自己殺了幾個。」

  雷文抬頭看著他。

  「那你讓我寫什麼?」

  「寫真實的。」

  十二月初,他們接到命令,往前線開拔。

  隆美爾的部隊正在撤退,他們要追。

  卡車拉著他們往東走,一天一夜,中間停下來三次,一次是車壞了,兩次是有人暈車吐得不行。

  雷文坐在車廂里,膝蓋頂著前面人的背包,後背被後面人的槍管硌著。

  文斯坐在他對面,兩腿中間夾著那架修好的手風琴。

  琴箱上現在有兩道劃痕,一道是原來的,一道是文斯自己弄上去的。

  他不小心碰掉了,琴箱磕在石頭上,添了一道,心疼了好幾天,後來用刀在那道新劃痕旁邊刻了一個小小的字母:V。

  雷文看見了,沒問。

  他知道那是文斯名字的第一個字母。

  卡車在一個小鎮外面停下來。

  說是鎮,其實就幾條土路,兩邊是石頭房子,一半都塌了,牆上全是槍眼,有些地方燒過,黑乎乎的。

  他們在鎮外紮營,排長說可能要在這兒待一陣,英國人正在前面打,等他們打完了再上。

  那天晚上,文斯拉琴了。

  他坐在帳篷外面,對著那片廢墟,拉了一首威爾沒聽過的曲子。

  雷文坐在他旁邊聽著。


  曲子拉完了,文斯沒動。

  「這什麼曲子?」雷文問。

  「我也不知道。」文斯說,「就是隨便拉的。」

  「挺好聽。」

  文斯扭頭看他:「你也能拉。」

  「我不會。」

  「我教你。」

  雷文搖頭:「我手笨。」

  「不試試怎麼知道。」

  文斯把琴遞過來,雷文接住,沉甸甸的。

  他把琴抱在懷裡,不知道手該放哪兒。

  文斯把他的手指掰開,放在琴鍵上。

  「這是Do,這是Re,這是Mi,你按一下試試。」

  雷文按了一下,琴響了,悶聲悶氣的。

  「再按。」文斯說。

  他又按了一下。

  那天晚上,雷文學會了三個音,Do,Re,Mi。

  他能按順序按一遍,也能倒著按一遍。

  文斯說,這就是一首曲子。

  「這也叫曲子?」

  「最簡單的曲子。」文斯說,「我小時候學會的第一首,就這三個音。」

  雷文把那三個音又按了一遍。

  他把琴還給文斯,文斯接過去,開始拉一首新曲子。

  這回的調子雷文認識,是那首又慢又晃的,他第一天晚上聽過的。

  「這首叫什麼?」他問。

  「沒名字。」文斯一邊拉一邊說,「我自個兒瞎編的。」

  雷文聽著,想起自己筆記本里寫的那幾行字:「他拉琴的時候,跟平時不一樣,平時他就是個兵,拉琴的時候他不是。」

  「給它起個名兒。」文斯說。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你識字多,給它起個名。」

  雷文想了半天。

  他看著那片廢墟和遠處黑黢黢的山。

  那調子還在響,慢慢悠悠的,像在走路,不知道往哪兒走。

  「等我想想。」他說。

  文斯點點頭,繼續拉。

  ………………

  那天半夜,雷文醒了。

  帳篷里有人打呼嚕還磨牙,他躺在那兒,睜著眼睛,睡不著。

  他腦子裡想著那首曲子。

  接著,他摸出筆記本,寫了幾行字:

  1942年12月3日,阿爾及利亞東部某鎮,今晚聽文斯拉了一首曲子,沒有名字,他叫我給這首曲子起個名字。我想了半天,最後沒想出來,也許叫它《沙漠輓歌》比較好吧。但沙漠沒有輓歌,沙漠什麼都不挽留。

  寫完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胸口。

  帳篷外面有腳步聲,是哨兵在換崗。

  遠處有炮聲,像打雷。

  他想,這就是他要記住的東西。

  他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早上,文斯問他:「想出來沒有?」

  「什麼?」

  「曲子的名字。」

  雷文搖搖頭:「沒有。」

  文斯笑了笑:「那接著想。」

  那天下午,他們接到命令,往東前進三十英里。

  英國人在阿拉曼打贏了,隆美爾在往西撤,他們要追上去,不讓德國人跑掉。

  卡車發動的時候,文斯抱著琴,坐在車廂最裡面。

  雷文靠著車廂板,看著那個鎮子變得越來越小。

  風很大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

  「雷文。」文斯喊他。

  他扭過頭。

  「你那本子,」文斯說,「寫多點兒,以後咱倆一起寫。」

  雷文點了點頭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卡車顛了一下,繼續往前開,往不知道什麼的地方開。

  文斯把琴抱起來,開始拉。

  還是那首沒名字的曲子。

  琴聲蓋過引擎聲,蓋過風聲,蓋過一切。

  雷文閉上眼睛聽著。

  他想,他會記住這一刻的。

  等他老了坐在拖拉機上,他會想起來,1942年,在北非一輛顛簸的卡車上,一個從布魯克林來的義大利人,拉著一首沒有名字的曲子。

  那時候他會把這首曲子寫出來。

  現在他還不知道怎麼寫。

  但他會記住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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