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獨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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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……

  午後的陽光透過郵局的玻璃大門,在水泥地上投下斜斜的光斑。

  陳景明把最後一個信封塞進那個墨綠色的郵筒,聽著那聲輕微的「「噗」」的落底聲,心裡也跟著輕輕一松。

  《尋夢環遊記》的改編稿,終於寄出去了。

  這是他重生後,第四次站在這個郵筒前。

  前三次,每一次投出,心裡都像揣著一顆小小火種,微弱,但灼熱,是希望。

  這一次,稿子寫得比前幾次都順,但心裡卻比任何一次都空。

  因為這次投出稿子後,他轉身要回的,是一個沒有媽媽在灶房忙碌、沒有溫飯等著他的家。

  他站了一會兒,直到郵局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櫃檯,準備下班,才轉身離開。

  回家的路,第一次顯得那麼長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推開家門時,灶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

  往常這個時候,灶房裡應該有媽媽洗菜的水聲,或者她拄著拐杖在堂屋和灶房間走動的、特有的「「嗒-嗒-嗒」」的聲響。

  現在,只有雞在牆角刨食的沙沙聲,和遠處隱約的狗吠。

  他把書包扔在桌上,響聲在空蕩的屋裡顯得格外大。

  媽媽是早上六點半的車。

  現在下午7點,他們已經分開12個小時了。

  陳景明就這樣,站在灶房裡發了會兒愣,才甩甩頭,開始忙活。

  他先去餵豬,豬圈裡的幾頭大肥豬聽到腳步聲,立刻涌到槽邊,哼哧哼哧地叫。

  他舀起糠和剁碎的豬草拌在一起,倒進槽里。

  心裡裝著事,導致動作有些大,灑出來一些。

  幾頭大肥豬擠著搶食,濺起的豬食弄髒了他的褲腳。

  他沒管,直接提著豬桶,去了旁邊的菜園。

  菜園裡茄子紫亮,辣椒青紅相間,西紅柿有幾個已經熟透,紅得誘人。

  他按照媽媽的叮囑,摘了下層已經長成的茄子辣椒,又小心地摘了兩個熟透的西紅柿。

  嫩尖都留著。

  回到灶房,生火,淘米。

  米缸里的米確實還有大半,但他淘米時,真的感覺到了細小的沙礫。

  他仔仔細細淘了三遍,直到水清。

  煮上飯,他開始洗菜、切菜。

  刀握在手裡,遠沒有媽媽那麼穩當快速。

  切出來的茄子片厚薄不均,辣椒段也長短不一。

  就在他準備炒菜時,院門外傳來腳步聲,然後是舅婆那特有的、拖著長音的嗓音:

  「「景明——景明娃兒在屋頭沒?」」

  陳景明手裡的鍋鏟頓了頓,擦了擦手,走出灶房。

  舅婆站在門外,手裡端著個碗,裡面裝著幾根泡蘿蔔。

  「「舅婆。」」陳景明喊了一聲。

  「「誒,」」舅婆應著,臉上堆起關切的笑,「「就你一個人在屋啊?你媽呢?這都到飯點了,咋個灶房冷火秋煙的?」」

  「「我媽去先鋒鎮了,」」陳景明語氣平靜,「「看我老漢去了,順便看看那邊有沒有零活做。」」

  「「去先鋒鎮」」,這是一個對外的、半真半假的託詞。

  「「哦——去志堅那兒了啊。」」卓夫人拉長了聲音,眼裡的探究更濃了,「「咋個說走就走,也不跟屋頭說一聲?丟你一個娃兒在家,飯哪個弄?衣裳哪個洗?這當媽的也真是……」」

  話語裡的「「關心」」帶著明顯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貶低意味。

  「「我會弄。」」陳景明打斷她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,「「我媽走前都交代好了。舅婆您放心。」」

  舅婆被他這麼一堵,臉上有點掛不住,乾笑兩聲:「「會弄就好,會弄就好……那行,你忙,我就是路過,聽著沒動靜,進來瞅一眼。」」

  她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安靜的屋子,這才轉身走了。

  陳景明站在門口足足好一會兒,想到舅婆那審視的目光,他知道,這僅僅是「開始」。


  這頓飯,他炒糊了茄子,鹽也放多了。

  就著白飯,他沉默地吃完,把碗洗乾淨,灶台擦了一遍。

  夜晚降臨,孤獨感隨著黑暗一起瀰漫開來,滲透每一個角落。

  他點亮煤油燈,坐在書桌前,卻沒有立刻動筆。

  屋子裡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,和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
  那種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孤寂,比重生前他和媳婦分居那幾年更清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時光回到上午,南川汽車站。

  任素婉從綠皮班車上下來時,腿有點軟。

  不是累,是暈車。

  三個多小時的山路,車晃得厲害,汽油味混著雞糞味,熏得她胃裡翻騰。

  她扶著車門邊的鐵桿,深吸了幾口站台上渾濁的空氣,才站穩。

  抬頭,愣住了。

  車站比她想像的大得多。

  水泥站台上擠滿了人,挑擔的、背簍的、拎著大包小包的,吵吵嚷嚷。

  對面是三層樓的車站大樓,牆上貼著花花綠綠的GG海報。

  喇叭里的喊聲很大,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:「「開往重慶的班車,即將發車,請還未上車的客人,抓緊上車——」」

  她沒管喇叭里的聲音,拄著雙拐走出了車站。

  站在汽車站出口,第一次被市裡的「人潮和喧囂」淹沒。

  各種聲音灌進耳朵——汽車的喇叭、摩托的突突聲、小販聲嘶力竭的叫賣、商店門口錄音機里震耳欲聾的流行歌曲、四面八方湧來的、還有一些她不完全聽得懂的快速方言……

  各種氣味混雜在一起——汽油味、塵土味、路邊小吃攤的油煙味、水果攤的甜膩味、還有汗味。

  人,到處都是人。

  行色匆匆的,大聲討價還價的,蹲在路邊抽菸的,騎著自行車鈴鐺按得山響的……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,有些款式她只在極少數回家探親的打工者身上見過。

  她像一顆被投入湍急河流的小石子,瞬間被沖得有些懵。

  下意識地,她握緊了拐杖和布袋。

  按照兒子寫的「「攻略」」,她該先找便宜的住處。

  她深吸一口氣,拄著拐慢慢挪過去,在報刊亭的窗口前停下。

  「「老師傅,打擾一哈,」」她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,帶著點懇切的請教意味,「「想問哈,這附近有沒有……便宜點的房子租?短住,一兩個月的那種。」」

  「「租房?便宜的?」」大爺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洗得發白的衣服和拐杖上停了停,「「往前走,過兩個路口,右手邊就是西大街,哪裡的房子是南川最便宜的。」」

  他頓了頓,補充了一句,聲音壓低了些,「「就是……雜得很,三教九流,啥子人都有。你一個女同志,還……自己小心點。」」

  「「雜得很,啥子人都有」」,這是一句關鍵的警告。

  「「謝謝,謝謝老師傅。」」任素婉連忙道謝,心裡卻因那句警告猛地打了個突。

  但她還是去西大街轉了轉,得到的答案大致相同:

  車站裡頭和緊挨著的私人民宿最便宜,按鋪位算,五塊十塊就能住一晚,但條件差,人也雜,就圖個近便。

  稍微走遠點,離開車站核心圈,有些普通的小旅館或者招待所,一個單間一晚要二十到四十塊,條件稍好,也清淨些。

  如果想長租,就得去居民區找,城區里不帶家具的老房子單間,一個月五六十到一百二,押一付一,但通常至少租一個月。

  任素婉默默在心裡算帳。

  私人民宿便宜但不安全,直接排除。

  小旅館一晚二十,她和麼兒計劃至少待半個月,這就是三百塊,遠遠超出她的預算。

  租房倒是按月算單價最低,可押一付一,就算最便宜的五十塊一個月,也得一下子拿出一百塊,她身上總共才五十塊備用金,根本不夠。

  站在陌生街頭,午後的太陽曬得她額頭冒汗,心裡那點出發時的決心,被現實冰冷的數字和潛在的險阻慢慢侵蝕,生出一種「舉步維艱」的茫然和焦慮。

  難道剛到南川,就要因為住處問題卡住?

  就在這時,她想起了兒子的話,也想起了自己出門前盤算過的另一條路——表姨婆。

  不再猶豫,她歇了口氣,重新拄好拐杖,朝著那個方向,一步一步,堅定地挪去。

  比起面對完全陌生且冰冷的租賃市場,去找那個記憶中「人善,心實,日子難」的表親,哪怕前景未卜,心裡也似乎多了點微弱的暖意和倚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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