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九章 孤城血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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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六月十五,平州,榆關。

  暴雨傾盆,狂暴的海浪拍打著礁石,掩蓋了那一艘艘趁著夜色靠岸的烏篷船。

  「快!都快點!」燕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指揮著手下的水鬼們搬運著沉重的木箱。

  岸邊,張覺帶著親兵早已等候多時。看著那一箱箱印著軍器監造字樣的軍火被搬上岸,這位北方漢子的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張將軍。」燕九把一封被油紙層層包裹的信遞過去,語氣肅然:「我家公子說了,這一千枚震天雷和三百桶猛火油,是我們最後的家底,滄州那邊的海路已經被金人封鎖了,這是最後一批,也是咱們的一點心意。」

  張覺接過信,沒有說話,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燕九的肩膀,然後轉身對著汴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。

  三日後,平州城下。

  黑雲壓城,風聲鶴唳。地平線上,黑壓壓的金國大軍如同潮水般湧來,連綿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。

  金國東路軍統帥,二太子完顏宗望,騎在一匹通體烏黑四蹄雪白的寶馬上,立馬於土坡之上,冷冷地俯瞰著眼前這座城。

  在他身後,是三萬大金最精銳的鐵騎。

  「二太子。」一員頭髮花白的老將策馬而出,手提一柄巨大的開山斧,眼神狂傲。

  此人正是完顏闍母。

  「不過是個反覆無常的遼狗張覺,何須動用你的中軍?」完顏闍母大大咧咧地揮舞著斧頭:「這一仗,讓你手下的兒郎們歇著,我帶本部兵馬上去,半日之內,必把張覺的心肝挖出來下酒!」

  完顏宗望在馬上微微欠身,神色恭敬:「皇叔勇烈,自是無人能及,但這平州城據說有些古怪,那張覺手裡似乎有……」

  「哎!」完顏闍母不耐煩地打斷了他:「什麼古怪?漢人就是兩腳羊,有什麼好怕的!看我鐵浮屠一衝,他們就得尿褲子!」

  完顏宗望眼中閃過一絲冷意,但並未阻攔,只是點了點頭:「既然皇叔求戰心切,那便以此為先鋒,侄兒為您壓陣。」

  「哈哈哈哈!看著吧!」完顏闍母狂笑一聲,調轉馬頭,對著身後的三千本部精銳怒吼:「兒郎們!隨我殺進去!破城之後,財帛女人任你們搶!殺!」

  戰鼓雷動,為了在侄子面前露臉,完顏闍母竟然下令最為昂貴的鐵浮屠重裝騎兵下馬步戰。三千名全身裹在雙層冷鍛甲里的士卒,推著雲梯和撞車,向平州城牆涌去。

  平州城頭。

  張覺手扶垛口,看著那漫山遍野壓上來的金軍,在他身邊,是弟弟張銳。

  沒有援軍,朝廷答應的一百萬貫,三十萬石糧草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
  「大哥,金人的鐵浮屠上來了!箭射不透啊!」張銳喊道,聲音顫抖。

  張覺深吸一口氣,腦海中迴蕩著凌恆信里的話:「金人也是肉體凡胎,沒有什麼是不死之身。如果有,那就炸碎他!」

  「傳令!」張覺猛地拔刀,眼中凶光畢露。「把那些鐵瓜給老子搬上來!放近了再打!誰敢早扔老子砍了他!」

  一刻鐘後,金軍攻勢如潮。完顏闍母沖在最前面,揮舞著開山斧,已經逼近了城牆根。鐵浮屠們架起雲梯,開始往上爬。

  「就是現在!」張覺大吼,「扔!」

  城牆上,數百名臂力過人的士卒,點燃了手中那黑乎乎的鑄鐵圓球,奮力砸向了城下密集的金軍方陣。

  引信燃燒的聲音被喊殺聲掩蓋。

  下一秒,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在城牆下連環炸響。這不是以前那種只能聽個響嚇唬馬匹的黑火藥。這是凌恆提純了硝石,使用了顆粒化配方的高爆雷。鑄鐵外殼在瞬間炸裂,無數鋒利的鋸齒狀破片橫掃四方。

  那堅不可摧的鐵浮屠,防得住刀槍箭矢,卻防不住這無孔不入的衝擊波和破片,重甲步兵被氣浪掀翻,內臟震碎,殘肢斷臂橫飛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

  還沒等完顏闍母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。「放火!」張覺再次下令。

  數十桶猛火油被從城頭傾倒而下,緊接著一支火箭射落。

  加了糖和瀝青的紅蓮火瞬間連成一片火海,城牆下變成了人間煉獄,那些倒地的鐵浮屠,根本爬不起來,變成了在火板上煎烤的罐頭。

  完顏闍母雖然身經百戰,皮糙肉厚,但這震天雷的衝擊波還是把他震得七葷八素,一枚彈片擦著他的頭皮飛過,削掉了他半隻耳朵,鮮血淋漓。


  「宋狗!敢暗算老子!」完顏闍母滿臉是血,揮舞著斧頭在火海中咆哮。他不是怕死,他是覺得丟人!在晚輩宗望面前誇下海口,結果連城牆都沒爬上去,就被炸成了這副德行!

  「皇叔!快撤!這火太毒了!」幾名親兵拼死架著發瘋的闍母往後拖。

  遠處土坡上,完顏宗望看著狼狽逃回來的皇叔,又轉頭盯著那在火海中掙扎的精銳。

  「那是什麼東西?」完顏宗望的聲音陰沉,他打了十年仗,從未見過威力如此巨大的火器。

  「二太子……」旁邊的蒲察家將領戰戰兢兢,「這,這就是傳聞中,在太行山燒死突忽謀克的那種妖火!宋人,宋人真的有妖術!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完顏宗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「這是軍國利器,宋人在扮豬吃虎。」

  他看了一眼滿身焦黑被人抬下去的完顏闍母,冷靜地下令:「鳴金,撤兵。調回回炮!把平州城給我圍死!一隻鳥都不許飛出去!既然攻不進去,那就餓死他們。」

  十日後,戰況已經慘烈到了極點。

  這十天裡,金軍沒有再發起自殺式的衝鋒,而是日夜不停地用巨型拋石機轟擊城牆,平州那堅固的城牆,已經被磨盤大的石彈砸得千瘡百孔,幾處牆已經徹底坍塌。

  更要命的是,凌恆送來的軍火,用光了。震天雷沒了,猛火油也沒了,失去了外掛的加持,守軍只能用血肉之軀去填那個缺口。

  張覺滿身是血,癱坐在城樓的廢墟上,正在包紮手臂上的箭傷,他的眼神里,那股最初的銳氣已經消磨殆盡。

  「大哥。」張銳跌跌撞撞地跑過來,手裡攥著一隻剛飛回來的信鴿,聲音帶著哭腔:「燕山府的回信到了。」

  「王安仲怎麼說?援軍什麼時候到?」張覺站起來抓住了弟弟的肩膀。

  張銳慘然一笑,攤開手裡的字條。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:「朝廷嚴令,不得擅開邊釁。平州之事,將軍自決。」

  「自決。」張覺看著這兩個字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「哈哈哈哈!好一個自決!好一個不得擅開邊釁!老子在前面流血,他們在後面看戲!這就是大宋!這就是老子拼了命要投奔的大宋!」

  周圍的將士們聽到了這話,一個個垂下了頭,眼中的光彩徹底熄滅了,他們不怕死,就怕死得不值。

  「大哥,咱們降了吧?」張銳咬著牙,「回大金,頂多是被罰做奴隸,總比全死在這兒強。」

  「降?」張覺停止了笑聲,他從懷裡摸出凌恆的那封信,信紙已經被血水浸透,變得皺皺巴巴。

  「金軍若來攻,能守則守。一旦守不住,不要死磕!不要殉城!帶著精銳,立刻突圍!往燕山府跑!」

  張覺看著這段話,良久。這是唯一把他當人看的宋官。

  「傳令!」張覺拔刀怒吼:「丟棄所有輜重!帶上所有的戰馬!今夜子時,全軍從南門突圍!目標燕山府!老子要死也要死在王安仲的府門口,我看他開不開門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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