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張 棄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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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燕山府以東三十里,烈日當空。

  金軍的前鋒斥候已經出現在了東面的地平線上。

  張覺勒住戰馬,看著眼前這支龐大而臃腫的隊伍。兩萬多步卒,加上數千名跟隨軍隊撤退的家眷,車輛馬匹擔架堵在官道上,行動遲緩得像一隻老龜。

  而在隊伍的北側,五千名全副武裝的親衛騎兵早已集結完畢,他們一人雙馬,殺氣騰騰。

  「大哥。」弟弟張銳騎在馬上,指著西邊的群山,眼中滿是不解:「按照凌公子的信,韓世忠的人已經在山口接應了,太行山那邊糧草軍械充足,咱們帶著所有人一起進山不行嗎?為什麼要分兵?」

  「愚蠢!」張覺一鞭子抽在弟弟的護甲上,指著那兩萬多步卒和家眷怒吼:「你看看他們!拖家帶口,一天能走多少里?二十里頂天了!太行山基地是好,但離這兒還有兩百里!帶著這兩萬人,沒等咱們進山,完顏宗望的鐵浮屠就能把咱們踩成肉泥!到時候太行山的秘密基地也會暴露!」

  張覺深吸一口氣:「必須分兵。步兵和家眷,去燕山府。那裡近,只有一個時辰的路,進了城就有城牆擋著,就能活。騎兵,全速向西,進太行山。那裡才是咱們日後翻盤的根本!」

  張覺轉過頭,盯著張銳:「你帶這五千騎兵走。記住,這五千人是咱們平州的種子,也是凌公子要的刀。到了太行山,聽韓世忠的,給老子把這把刀磨快了!」

  「大哥那你?」張銳聲音發顫。

  「我得帶著這兩萬人去燕山府。」張覺慘笑一聲,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燕山府城廓:「我不去,王安仲那個軟蛋不敢開門。我不去,金人就會死咬著你們騎兵不放,我是誘餌。明白嗎?」

  「滾!立刻滾!」張覺一腳踹在張銳的馬屁股上。

  張銳咬著牙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他知道大哥說得對,這是唯一的活路。「全軍聽令!轉向正西!全速前進!!」

  五千鐵騎如同一道閃電,脫離了大部隊,捲起漫天煙塵,向著太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  一刻鐘後,官道上。

  張覺策馬來到那兩萬多步卒和家眷面前。人群恐慌地看著那支離去的騎兵,騷亂在蔓延,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被主帥拋棄了。

  「別慌!」張覺拔出長刀,聲音堅定:「我張覺還在!我就在這兒!」

  他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燕山府城樓:「前面就是燕山府!是大宋的堅城!那裡有朝廷的糧倉,有高大的城牆!咱們走不到太行山了,金人太快,但咱們能進燕山府!進了城,就是大宋的官軍!哪怕王安仲讓咱們當苦力,至少老婆孩子能活命!至少有一口皇糧吃!」

  「扔掉所有跑不動的輜重!除了乾糧和水,什麼都別帶!全速向燕山府進發!」

  張覺策馬跑在最前面,這就是他的選擇:把精銳送給凌恆,把累贅送給王安仲。這是最殘酷,也是最現實的生存法則。

  當金軍的主力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張覺的兩萬步卒剛好全部湧入了燕山府的瓮城。

  城樓上,宣撫使王安仲看著底下這人山人海的場面,臉色鐵青。他手裡捏著完顏宗望派使者送上來的最後通牒:交出張覺,否則屠城。

  「王大人!」張覺渾身是血,仰頭喊道:「兩萬步卒,我都給你帶進來了!他們都是壯勞力,能幫你修城牆、守城門!」

  王安仲冷冷地掃視了一圈,沒看到騎兵,立刻質問:「張覺!你的那些精騎去哪了?」

  張覺慘然一笑,指著身後的塵煙:「沒了!全沒了!為了掩護這兩萬步卒撤退,我的精騎在三十里外斷後,被完顏宗望的鐵浮屠全殲了!如今金兵壓境,我張覺成了光杆司令,單人獨騎入城述職,任憑大人發落!只求大人給這兩萬倖存的弟兄一口飯吃!」

  王安仲聽完,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一大半,全殲了好啊!如果那五千精騎還在,他還真不敢放張覺進來,現在精銳死光了,張覺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,剩下這兩萬步兵就是沒頭的蒼蠅。

  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:既能白得兩萬免費苦力,又能拿這個走投無路的張覺去給金人頂罪。

  「唉,可惜了那幾千健兒。」王安仲假惺惺地嘆了口氣,實則心裡樂開了花。「好!張將軍大義!既然為了大宋拼光了家底,本官豈能坐視不理?」

  「開城門!接收大軍去城西校場安置!把張將軍請進府衙!」

  宣撫使衙門。

  張覺剛一邁進大堂,就聞到了一股肅殺之氣,裡面只有兩排手持利刃的刀斧手。


  王安仲坐在主位上,冷冷地看著他,連裝都懶得裝了。「張將軍,得罪了,完顏宗望只要你的人頭,為了燕山府的安危,只能借將軍一用了。」

  張覺沒有憤怒。他只是平靜地找了把椅子坐下,還給自己倒了一杯茶。「王大人,那兩萬步卒既然進了城,就是大宋的兵了,你要殺我隨意,但別虧待了他們。」

  「放心。」王安仲冷笑,「只要你配合,本官保他們不死。來人!拿下!嚴加看管!」

  張覺沒有反抗,任由繩索捆住了手腳。他閉上眼:王安仲,你吞下的這兩萬步兵,遲早會噎死你。

  三日後,汴京,垂拱殿。

  王安仲的加急奏摺,內容很直白:人已抓,金人索要甚急,殺不殺?

  朝堂上,主和派立刻占據了上風,一場臉面與生存的爭吵爆發了。

  宰相王黼大聲疾呼,唾沫橫飛:「官家!張覺引來兵禍,既然已經被擒,正好交給金人謝罪!如此可免刀兵之災,划算!這筆買賣太划算了!」

  樞密使童貫也附和道:「不錯,舍一人而保一城,此乃老成謀國之言。」

  趙佶坐在龍椅上,神色有些尷尬,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。他不在乎張覺是忠是奸,他只在乎能不能繼續修道,金人能不能趕緊走。既然抓住了,那就好辦了。

  「既然眾卿都覺得該殺……」趙佶猶豫著想要下旨。

  「且慢。」

  凌恆站了出來,他今天很冷靜。

  「官家,殺張覺容易。」凌恆環視四周,語氣平淡:「但張覺若是死了,王安仲在燕山府也就沒了擋箭牌,金人的胃口是填不滿的,今日要人,明日要地,後日要錢,何時是個頭?」

  童貫冷哼一聲:「王安仲奏摺里說了,張覺精銳盡喪,只剩一群敗軍,留著也是浪費糧食,不如殺了平事。」

  凌恆笑了笑,「那就請官家下旨吧。不過臣有一言在先:今日殺降,明日誰還敢降?朝廷把投奔自己的節度使殺了給敵人看,以後金人再來,咱們就只能靠自己的脖子去硬扛了。」

  趙佶被噎了一下,有些惱怒地揮了揮手,凌恆的話太刺耳,戳穿了他那層虛偽的仁義面具,但他現在只想趕緊把這事平了,不想聽這些大道理。

  「傳旨王安仲……」趙佶避開凌恆的目光,小聲道:「便宜行事。」

  凌恆拱了拱手,面無表情地退回班列,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他並不指望能在朝堂上救下張覺。他站出來說話,只是為了再一次確認,這個朝廷已經徹底爛透了。

  宮門外。

  凌恆走出皇宮,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,卻只覺得滿嘴苦澀,燕七立刻迎上來,看著公子那張平靜的臉,低聲問道:

  「公子,便宜行事,那就是要殺了?」

  「嗯。」凌恆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封早已寫好的密信,遞給燕七。

  「發給燕九,告訴他,交易達成。」

  「王安仲要人頭去交差,金人要面子退兵。咱們要的是張覺這個人。讓他在牢里動手。那個準備好的死囚,可以派上用場了。」

  凌恆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卻腐朽的皇宮。

  「另外,告訴韓世忠……」

  「那五千騎兵既然到了太行山,就立刻重編!全換上咱們的新式馬甲和斬馬刀!我要在半年內,看到一支屬於咱們自己的鐵浮屠!」

  燕七接過信,心中一凜,他明白公子的意思了。

  明面上,張覺死了,大宋跪了。但在暗處,凌恆吞下了這盤棋中最肥的一塊肉。

  這正是梟雄手段,不爭一時之氣,只爭千秋之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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