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空手套白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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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報!河北路八百里加急!」

  一名背插紅翎的驛卒,被特許直接衝到了殿前石階下。

  「平州留守張覺,殺金國監軍,帶甲五萬,歸附大宋!」

  「降表在此!地圖在此!」

  這一聲吼,整個大慶殿瞬間沸騰了。

  趙佶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手中的玉筆啪嗒一聲掉在案上,他顧不得帝王威儀,幾步衝下御階,一把搶過那份降表。

  張覺的字寫得很粗狂,但這在趙佶眼裡,簡直比王羲之的字帖還要順眼。

  「好!好!好!」趙佶連說了三個好字,臉頰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。

  「列祖列宗保佑!這是祥瑞!大大的祥瑞啊!」趙佶舉著降表,環視群臣,聲音都在發顫:「花了百萬貫,還沒買全的燕雲十六州,如今張覺不費朝廷一兵一卒,主動送來了三個!而且是帶甲五萬!這是人心所向,這是天命在大宋啊!」

  宰相王黼反應最快:「恭賀官家!賀喜官家!此乃官家德被四海,道法通玄,感格上蒼!那金人殘暴不仁,遭了天譴,如今張覺棄暗投明,正是順應天意!大宋中興,指日可待啊!」

  「吾皇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。

  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,白得三座城,五萬兵,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?

  一片歡騰的海洋中,唯有一人,穿著綠色官袍,在滿地紫紅色的脊背中,顯得格格不入。

  他看著這群彈冠相慶的君臣,看著趙佶那張扭曲的臉,心中只覺得一股寒意襲來。

  他們瘋了,他們只看到了地圖上多了三塊地,卻根本沒想過,這三塊地是在誰的嘴裡搶食。那是金國!是剛剛滅了遼國、兵鋒正盛的金國!

  「怎麼?凌愛卿不高興?」趙佶終於注意到了這個唯一的異類,心情極好的他並沒有生氣,反而調侃道,「你是覺得這祥瑞不夠大?」

  凌恆深吸一口氣,手捧玉笏,緩緩躬身。

  「官家,臣不敢賀。」凌恆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,潑在了這熱火朝天的朝堂上。

  大殿內的歡呼聲戛然而止。王黼抬起頭,眼神狠厲:「凌恆!你什麼意思?如此天大的喜事,你敢掃官家的興?」

  「這不是喜事,這是禍事。」凌恆直起身,目光灼灼。

  「官家,平州地處遼西走廊,乃是金人連接東北老家與燕雲的咽喉要道,金人丟了平州,就等於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張覺歸宋,金人必怒!完顏宗望的大軍,旦夕將至!」

  凌恆上前一步,聲音陡然拔高:「臣敢問朝廷,若是接納張覺,便是公然撕毀海上之盟,朝廷可做好了與金國全面開戰的準備?!」

  「這……」趙佶愣住了,他只想收禮,沒想打架啊。

  「臣再問!」凌恆不給他們思考的機會,語速極快:「平州孤懸海外,被金人包圍,若要守平州,必須由燕山府出兵接應,打通糧道。戶部現在可拿得出一百萬貫軍費?樞密院可調得動十萬大軍北上?」

  「若無援兵,若無糧草,張覺拿什麼守?」

  這一連串的質問,振聾發聵。

  王黼的臉色變得很難看,戶部確實沒錢,都被他修園子搞應奉局花光了,童貫的臉色更難看。自己在白溝河被打殘了,現在還在舔傷口,哪敢再去招惹金人?

  「凌恆,你這是危言聳聽!」王黼終於找到了反擊的切入點,厲聲喝道:「張覺手握五萬精兵,又有平州堅城,金人也是肉體凡,怎麼就守不住?金國雖然勢大,但畢竟剛吞下遼國萬里疆土,內部未穩,正在休養生息,哪有餘力為了區區一個平州大動干戈?」

  王黼轉身對著趙佶拱手,臉上堆起自信:「況且,官家莫要忘了,前些日子太行山降下天火,這可是凌監丞你自己說的祥瑞!」

  「那金人乃是化外蠻夷,最是迷信鬼神!如今上蒼示警,金人必以為我大宋有神靈護佑,早已為天威所懾,驚魂未定!借他們十個膽子,他們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,冒犯天顏、攻打我大宋新納的疆土!」

  「就是。」另一位主和派大臣李邦彥也陰陽怪氣地說道,「凌監丞,你昨日才說天佑大宋,今日又說金人必打,莫不是前言不搭後語?還是說你嫉妒張覺的功勞?」

  凌恆只覺得一股荒誕感湧上心頭。他編造謊言是為了嚇唬金人,沒想到反倒成了這幫奸臣麻痹自己拒絕備戰的藉口!這真是作繭自縛!


  「我嫉妒他?」凌恆氣極反笑。「我是在救大宋的臉面!若受了人家的降,卻不救人家的命,日後天下誰還敢為大宋效死?!」

  「夠了!」趙佶猛地一拍龍案,臉上的笑容消失了,他最討厭這種讓他做選擇題的時刻,尤其是這個選擇題的一邊是誘人的土地,另一邊是昂貴的軍費。

  「童貫。」趙佶看向樞密使,「你是知兵的,你說,這平州能不能收?」

  童貫眼珠子飛快地轉動。這老狐狸心裡跟明鏡似的:平州肯定守不住,金人肯定會打。但他不能說不收,說不收,就是駁了官家的面子,也是顯得自己無能。但他更不能說派兵,派兵就要花錢,就要死人,這鍋他背不動。

  於是,童貫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。

  「官家,臣以為,平州當然要收。這是祖宗基業,豈能拒之門外?」童貫瞥了凌恆一眼:「不過,凌監丞的顧慮也有道理,朝廷目前財政吃緊,確實不宜大動干戈。」

  「所以,臣有一計。」童貫拱手道:「可封張覺為泰寧軍節度使,世襲平州留守,賜他高官厚祿,給他大義名分。至於兵馬錢糧嘛……」

  童貫頓了頓:「張覺既然帶甲五萬,又占據富庶的三州之地,理應自籌錢糧,為國分憂。朝廷只需給他一道聖旨,讓他堅守待援,勿生事端即可。」

  好一個堅守待援!援兵在哪?不知道。錢糧在哪?自己找。空手套白狼!

  趙佶聽得龍顏大悅。「妙!妙啊!」趙佶撫掌大笑,「還是童太師老成謀國!既收了地盤,又不花國庫一文錢,還能讓張覺替咱們守大門。這是一舉三得啊!」

  「官家!不可啊!」凌恆只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,他沒想到這君臣二人能無恥到這個地步。「這是讓張覺去送死!這是背信棄義!這是……」

  「凌恆!」趙佶冷冷地打斷了他,眼神中透著一股帝王特有的冷漠。「朕意已決。你只是個軍器監,朝廷大政,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。」

  「退下!」

  兩個金瓜武士上前,擋在了凌恆面前。

  凌恆看著高高在上的趙佶,看著一臉奸笑的童貫,看著滿朝那一張張麻木貪婪的臉,他突然覺得很累。也很可笑。

  「臣……遵旨。」凌恆緩緩低下頭,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徹底的失望,也就是在這一刻,他對這個趙家朝廷,最後的一絲幻想,破滅了。

  散朝後,軍器監後堂。

  一隻上好的宣德窯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
  凌恆雙手撐著桌案,胸口劇烈起伏,「無恥!混帳!豎子不足與謀!」

  燕七站在一旁,從未見過自家公子發這麼大的火。他默默地遞上一塊濕毛巾。「公子,朝廷真不管?」

  「管個屁!」凌恆接過毛巾,狠狠擦了一把臉,「給個虛銜,讓張覺替他們擋刀,既想吃肉,又不想挨打,童貫那老閹狗,這是要把張覺往死里坑!」

  凌恆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走到牆上的輿圖前,手指死死地按在平州那個位置上。

  完顏宗望不是傻子,一旦得知宋朝接納了張覺,金軍一定會發了瘋一樣進攻,沒有外援,平州就是一座死城。

  「公子,那咱們怎麼辦?張覺是咱們勸反的,若是就這麼看著他死」燕七有些不忍。

  「當然不能看著他死。朝廷不要臉,我得要,朝廷不給張覺活路,我給。」

  「燕九!」

  「在!」

  凌恆從暗格里取出一枚黑鐵令牌,那是調動他在地下勢力的最高信物。

  「把咱們在滄州秘密倉庫里囤積的那一千枚震天雷,還有所有的庫存猛火油,全部裝船!不走運河,走海路!從滄州出海,繞過金人的海岸封鎖線,直接在平州的榆關登陸,送到張覺手裡!」

  燕九一驚:「公子,這可是咱們這半年攢下的家底啊!而且走海路風險極大。」

  「顧不上了。」凌恆擺了擺手,「張覺那五萬兵要是折在平州,以後咱們就算想抗金,也沒人可用了。」

  凌恆走到書案前,提筆疾書。

  「還有這封信。」凌恆寫完,吹乾墨跡,鄭重地交給燕九。「這封信,必須親手交到張覺手裡。」

  「金軍若來攻,能守則守。一旦守不住,不要死磕!不要殉城!帶著精銳,立刻突圍!往燕山府跑!」

  凌恆的眼中閃過一絲狠絕。「只要人活著,跑到燕山府,把戰火引到童貫和王安仲的眼皮子底下,我看他們還怎麼裝死!」

  「告訴張覺: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!」

  燕九接過信,感受到信封沉甸甸的分量。

  「屬下明白!拼了這條命,也會把東西和信送到!」燕七轉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  凌恆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屋子裡,看著窗外那黑沉沉的天空。一道閃電劃破長夜,照亮了他那張陰沉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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