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風起
晁蓋亦是人傑。
從吳用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覆，也並未無腦應和，反倒眉頭微皺，考慮起後果。
「這畢竟是朝廷的綱銀，若是動了，便是要把這天捅個窟窿來，我等再無退路可言，不是小事啊。」
吳用搖了搖羽扇，並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
「保正，你我是相交多年的老友，吳用且問你一句，你乃這東溪村的保正，家資萬貫，平日裡仗義疏財，這十里八鄉誰不尊一聲『晁天王』？」
「可你……當真快活嗎？」
晁蓋一愣，張了張嘴，卻沒說出話來。
快活？
每日裡不是調停鄉鄰的雞毛蒜皮，便是陪著雷橫之流的官差虛與委蛇。
一身好武藝，滿腔英雄氣，都在這日復一日的迎來送往裡，磨得沒了稜角。
他就像一頭困在圈裡的猛虎，雖不愁吃喝，卻聞不到半點廝殺的血腥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髀肉復生，空自嗟嘆。
吳用見狀，自嘲一笑，先指了指一旁摩拳擦掌的劉唐，又指了指自己：
「保正是一頭困虎，劉唐兄弟是一條游龍，而我吳用……」
他聲音陡然低沉，帶著半輩子的壓抑與不甘：
「不過是個在鄉下教頑童識字的窮酸措大！今日連那西溪村的一個黃口小兒，都敢指著我的鼻子罵！」
「咱們這一身本事，難道就要爛在這鄆城縣的泥土裡嗎？」
「這十萬貫生辰綱，何止是錢財！」
吳用猛地站起身，羽扇直指夜空北斗。
「它是咱們兄弟揚名立萬的投名狀！它是咱們跳出這口井的登天梯！」
「劉唐兄弟說得沒錯，梁中書搜刮民脂民膏，害得百姓家破人亡，這錢是不義之財！」
「咱們取了它，往小了說，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富貴；往大了說，那是替天行道，劫富濟貧！」
這一番話，說得慷慨激昂，直擊人心。
尤其是那句「爛在泥土裡」，簡直是戳中了他藏在心底的癢處。
「啪！」
晁蓋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桌上酒碗哐當亂顫，眼中精光迸射，再無半分猶豫：
「先生說得對！與其窩囊活一世，不如痛快干一場！這買賣，我晁蓋幹了！」
一旁的劉唐更是興奮得抓耳撓腮，把胸脯拍得啪啪作響：
「哥哥痛快！幹了這一票，咱們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！若是官府追得緊，咱們大不了……」
他眼中精光一閃，借著酒勁，大著舌頭道：
「大不了帶著財寶，去東京汴梁投奔那位去！」
「我這一路從北方來，可聽說了，那東京夜緹的首座岳寧，正在招賢納士，唯才是舉！江湖人送外號『夜君』，又喚作『夜魔』，乃是暗夜裡的魔頭君王！」
「咱們若是獻上這生辰綱做見面禮，在他麾下謀個差事，還能名正言順揚善懲惡，豈不比在這鄉下受氣強？」
「不可！」
還沒等晁蓋說話，吳用臉色一變，羽扇猛地一揮，斷然喝止：
「劉唐兄弟，慎言！此路萬萬走不得！」
「為何？」劉唐瞪眼，「那岳寧名頭恁大，難道還容不下咱們幾個好漢？」
吳用搖了搖頭，神色沉肅。
「岳大龍頭之名，我早有耳聞，亦有投奔之心。但兄弟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」
「他雖招賢納士，但卻治下極嚴，規矩如鐵。夜緹凶名赫赫，可不是只拿貪官污吏，更容不得作奸犯科、偷奸耍滑之輩。」
「這是老虎蒼蠅一起打。」
「咱們若是去劫生辰綱，名義上便是對抗朝廷的賊。而這『夜君』，如今是官家眼前的紅人，是執掌生殺大權的權臣。」
「咱們若是貿然去投，且不說不能隨心隨性喝酒吃肉，只怕非但謀不到富貴，反而會有自投羅網之憂啊！」
晁蓋聽得背脊發涼，連連點頭道：
「學究說得是，若投奔他，此刻清白身投奔最好。一旦手上沾了生辰綱的腥，便是有了案底在，還是謹慎些為好。」
吳用緩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依我看，不如去那八百里水泊梁山！那裡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，已有好漢占山紮寨，初具規模，才是咱們真正的退路！」
「好！就聽先生的！」
晁蓋一拍桌子，豪氣干雲。
三人復又湊到一處，細細商議細節。
吳用捻著鬍鬚，慢條斯理道：
「梁中書把這生辰綱看得比命重，押運的定然是精銳官軍，少則數十，多則上百。咱們不可力敵，只可智取，需得再尋幾位心腹弟兄，各有專長，方能成事。」
晁蓋聞言精神一振，拍著桌子道：
「學究只管開口！鄆城縣內外，我相識的好漢不少，隨叫隨到！」
吳用羽扇一點，開始謀算道：
「需得有善水者，能探路徑、防走脫；需得有熟藥理者，可設迷局、亂敵心；還需得幾位身手矯健、悍不畏死的硬茬，正面制敵。」
說罷，他計上心來：
「我心中已有三人，乃是石碣村的阮氏三雄。這三兄弟水性通天，膽氣過人，武藝不凡，又對官府恨之入骨。明日一早，我便去遊說他們入伙。得此三人，這生辰綱便有七成把握。」
三人正說得如火如荼，忽聽得後門處傳來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三聲敲門聲，沉悶而有節奏，打破了後堂的喧囂。
已是夜半三更，又在密謀這誅九族的大事，這突如其來的聲響，直叫人頭皮發麻。
「誰？！」
晁蓋猛地放下酒碗，虎目圓睜，渾身肌肉瞬間繃緊。
劉唐反應更快，反手便抽出腰間朴刀，身子弓得如同蓄勢的獵豹，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，殺氣畢露。
門外卻無人應答，只有一陣夜風穿堂而過，捲起窗紙微微作響。
緊接著，一個清朗飄渺的聲音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門，直接落進三人耳中：
「貧道夜觀天象，見這東溪村紅光沖天，北斗七星耀於屋脊之上，乃是七星聚義之兆。」
「只可惜……」
聲音頓了頓，帶著一絲笑意：
「這一局棋，尚缺一陣東風，貧道不才，特來補全這天數，送晁天王一場潑天富貴。」
三人聞言，皆是面面相覷。
能隔門傳音，還能道破天機，這是何等能耐？
晁蓋與吳用對視一眼，見吳用微微頷首，這才沉聲喝道：
「開門！有請！」
莊客戰戰兢兢拔開門閂。
「呼——！」
門軸輕響，一條門縫剛開，一股清涼夜風便卷了進來，瞬間吹散了滿室的酒肉濁氣與燥熱。
那風不疾不徐，卻帶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涼意，竟讓劉唐握刀的手，都不自覺地鬆了幾分。
月光傾瀉而入，照亮了門外立著的道人。
他頭綰兩枚鬅鬆雙丫髻，身穿一領巴山短褐袍，腰系雜色彩絲絛，背上斜挎一柄松紋古銅劍。
白肉腳踩著多耳麻鞋，手中握著一把拂塵麈尾，八字眉下一雙杏子眼，炯炯有神，四方口邊一部落腮鬍，平添幾分灑脫。
他只靜靜立在那裡，衣袂隨風微動，竟似與周遭夜色融為一體，渾然天成。
最奇的是，他腳邊的塵土，竟隨著夜風微微盤旋，如活物一般，繞著他的鞋邊打轉。
從吳用口中得到了想要的答覆，也並未無腦應和，反倒眉頭微皺，考慮起後果。
「這畢竟是朝廷的綱銀，若是動了，便是要把這天捅個窟窿來，我等再無退路可言，不是小事啊。」
吳用搖了搖羽扇，並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反問道：
「保正，你我是相交多年的老友，吳用且問你一句，你乃這東溪村的保正，家資萬貫，平日裡仗義疏財，這十里八鄉誰不尊一聲『晁天王』？」
「可你……當真快活嗎？」
晁蓋一愣，張了張嘴，卻沒說出話來。
快活？
每日裡不是調停鄉鄰的雞毛蒜皮，便是陪著雷橫之流的官差虛與委蛇。
一身好武藝，滿腔英雄氣，都在這日復一日的迎來送往裡，磨得沒了稜角。
他就像一頭困在圈裡的猛虎，雖不愁吃喝，卻聞不到半點廝殺的血腥，只能眼睜睜看著髀肉復生，空自嗟嘆。
吳用見狀，自嘲一笑，先指了指一旁摩拳擦掌的劉唐，又指了指自己：
「保正是一頭困虎，劉唐兄弟是一條游龍，而我吳用……」
他聲音陡然低沉，帶著半輩子的壓抑與不甘：
「不過是個在鄉下教頑童識字的窮酸措大！今日連那西溪村的一個黃口小兒，都敢指著我的鼻子罵！」
「咱們這一身本事，難道就要爛在這鄆城縣的泥土裡嗎？」
「這十萬貫生辰綱，何止是錢財！」
吳用猛地站起身，羽扇直指夜空北斗。
「它是咱們兄弟揚名立萬的投名狀！它是咱們跳出這口井的登天梯！」
「劉唐兄弟說得沒錯，梁中書搜刮民脂民膏，害得百姓家破人亡，這錢是不義之財！」
「咱們取了它，往小了說，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富貴；往大了說，那是替天行道，劫富濟貧！」
這一番話，說得慷慨激昂，直擊人心。
尤其是那句「爛在泥土裡」，簡直是戳中了他藏在心底的癢處。
「啪！」
晁蓋猛地一拍大腿，震得桌上酒碗哐當亂顫，眼中精光迸射，再無半分猶豫：
「先生說得對！與其窩囊活一世，不如痛快干一場！這買賣，我晁蓋幹了！」
一旁的劉唐更是興奮得抓耳撓腮，把胸脯拍得啪啪作響：
「哥哥痛快！幹了這一票，咱們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！若是官府追得緊，咱們大不了……」
他眼中精光一閃，借著酒勁，大著舌頭道：
「大不了帶著財寶，去東京汴梁投奔那位去！」
「我這一路從北方來，可聽說了，那東京夜緹的首座岳寧，正在招賢納士，唯才是舉！江湖人送外號『夜君』，又喚作『夜魔』，乃是暗夜裡的魔頭君王！」
「咱們若是獻上這生辰綱做見面禮，在他麾下謀個差事，還能名正言順揚善懲惡，豈不比在這鄉下受氣強？」
「不可！」
還沒等晁蓋說話，吳用臉色一變，羽扇猛地一揮，斷然喝止：
「劉唐兄弟，慎言！此路萬萬走不得！」
「為何？」劉唐瞪眼，「那岳寧名頭恁大，難道還容不下咱們幾個好漢？」
吳用搖了搖頭，神色沉肅。
「岳大龍頭之名，我早有耳聞，亦有投奔之心。但兄弟只知其一，不知其二。」
「他雖招賢納士，但卻治下極嚴，規矩如鐵。夜緹凶名赫赫，可不是只拿貪官污吏，更容不得作奸犯科、偷奸耍滑之輩。」
「這是老虎蒼蠅一起打。」
「咱們若是去劫生辰綱，名義上便是對抗朝廷的賊。而這『夜君』，如今是官家眼前的紅人，是執掌生殺大權的權臣。」
「咱們若是貿然去投，且不說不能隨心隨性喝酒吃肉，只怕非但謀不到富貴，反而會有自投羅網之憂啊！」
晁蓋聽得背脊發涼，連連點頭道：
「學究說得是，若投奔他，此刻清白身投奔最好。一旦手上沾了生辰綱的腥，便是有了案底在，還是謹慎些為好。」
吳用緩了口氣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依我看，不如去那八百里水泊梁山！那裡地勢險要，易守難攻，已有好漢占山紮寨，初具規模，才是咱們真正的退路！」
「好！就聽先生的！」
晁蓋一拍桌子，豪氣干雲。
三人復又湊到一處，細細商議細節。
吳用捻著鬍鬚，慢條斯理道：
「梁中書把這生辰綱看得比命重，押運的定然是精銳官軍，少則數十，多則上百。咱們不可力敵，只可智取，需得再尋幾位心腹弟兄，各有專長，方能成事。」
晁蓋聞言精神一振，拍著桌子道：
「學究只管開口！鄆城縣內外，我相識的好漢不少，隨叫隨到！」
吳用羽扇一點，開始謀算道：
「需得有善水者，能探路徑、防走脫；需得有熟藥理者，可設迷局、亂敵心；還需得幾位身手矯健、悍不畏死的硬茬，正面制敵。」
說罷，他計上心來：
「我心中已有三人，乃是石碣村的阮氏三雄。這三兄弟水性通天，膽氣過人，武藝不凡，又對官府恨之入骨。明日一早，我便去遊說他們入伙。得此三人，這生辰綱便有七成把握。」
三人正說得如火如荼，忽聽得後門處傳來「咚！咚！咚！」
三聲敲門聲，沉悶而有節奏，打破了後堂的喧囂。
已是夜半三更，又在密謀這誅九族的大事，這突如其來的聲響，直叫人頭皮發麻。
「誰？！」
晁蓋猛地放下酒碗，虎目圓睜，渾身肌肉瞬間繃緊。
劉唐反應更快，反手便抽出腰間朴刀，身子弓得如同蓄勢的獵豹，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，殺氣畢露。
門外卻無人應答，只有一陣夜風穿堂而過，捲起窗紙微微作響。
緊接著，一個清朗飄渺的聲音，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木門，直接落進三人耳中：
「貧道夜觀天象，見這東溪村紅光沖天，北斗七星耀於屋脊之上，乃是七星聚義之兆。」
「只可惜……」
聲音頓了頓，帶著一絲笑意：
「這一局棋，尚缺一陣東風，貧道不才，特來補全這天數，送晁天王一場潑天富貴。」
三人聞言，皆是面面相覷。
能隔門傳音，還能道破天機，這是何等能耐？
晁蓋與吳用對視一眼，見吳用微微頷首，這才沉聲喝道：
「開門！有請！」
莊客戰戰兢兢拔開門閂。
「呼——！」
門軸輕響，一條門縫剛開，一股清涼夜風便卷了進來，瞬間吹散了滿室的酒肉濁氣與燥熱。
那風不疾不徐，卻帶著一股子沁入骨髓的涼意，竟讓劉唐握刀的手，都不自覺地鬆了幾分。
月光傾瀉而入，照亮了門外立著的道人。
他頭綰兩枚鬅鬆雙丫髻，身穿一領巴山短褐袍，腰系雜色彩絲絛，背上斜挎一柄松紋古銅劍。
白肉腳踩著多耳麻鞋，手中握著一把拂塵麈尾，八字眉下一雙杏子眼，炯炯有神，四方口邊一部落腮鬍，平添幾分灑脫。
他只靜靜立在那裡，衣袂隨風微動，竟似與周遭夜色融為一體，渾然天成。
最奇的是，他腳邊的塵土，竟隨著夜風微微盤旋，如活物一般，繞著他的鞋邊打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