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生辰綱
東溪村，晁家莊。
吳用大袖飄飄，跨進了那兩扇黑漆大門。
剛轉過影壁，便見那打麥場上，立著幾排兵器架子，上面刀槍劍戟，在夕陽下泛著幽幽冷光。
「學究！來得好快啊！」
一聲洪鐘般的大笑響起，晁蓋從正廳搶步而出，一把攥住吳用手腕。
「正念叨著先生，先生便到了！快請！莊上那醉貓剛醒，正嚷嚷著要見這十里八鄉的『智多星』呢！」
吳用被拉得一個趔趄，忙拱手笑道：
「保正相招，吳用豈敢怠慢？只是不知這『醉貓』，是哪路江湖好漢？」
「嗨！進去便知！」
晁蓋也不多言，拽著吳用徑直往後堂走。
剛入堂門，一股濃烈的酒肉香氣便撲鼻而來。
只見那八仙桌上，早已擺下了好大的排場。
幾隻大海碗裡盛著村醪白酒，一隻碩大的荷葉盤裡，堆著七八斤切得方方正正的熟牛肉，旁邊還有兩隻肥雞、一大盤時鮮果子。
桌邊一條長凳上，正大大咧咧坐著個漢子。
吳用定睛一看，心頭不由得暗喝一聲彩：
好一條惡漢！
只見那人側身坐著，衣襟大敞，露出一身結實黑肉。
紫棠色麵皮，鬢邊一搭硃砂記，上面黑森森生著一叢黃毛。
一雙怪眼圓睜半闔上，似開未開，渾身上下散著股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煞氣，又裹著幾分野性難馴的粗狂。
那漢子正抓著一塊牛肉大嚼，見晁蓋領著個斯文書生進來，曉得是正主到了。
他倒也不拿大，胡亂抹了一把油嘴，推金山倒玉柱般站起身來，納頭便拜：
「這位想必就是加亮先生了！小弟劉唐，是個粗人，只在江湖上聽聞先生大名，今日一見，果然氣度不凡！」
吳用連忙俯身扶起，含笑道：
「壯士請起！吳用不過一村野書生，何足掛齒。看壯士相貌，莫不是河北有名的『赤發鬼』？」
「正是小弟！」
劉唐咧嘴一笑，一口白牙襯著凶臉，竟顯出幾分憨直，「先生好眼力！」
晁蓋哈哈大笑，按著兩人坐下：「既已認得，那便不用我多費口舌引薦了。來來來！天熱燥得慌，先吃兩碗透瓶香，潤潤嗓子再說！」
說罷抱起酒罈，也不用酒壺，徑直往三人碗裡咕咚咕咚斟滿，渾濁酒液泛著糧食的醇香。
「干！」
三人舉碗，一飲而盡。
吳用雖是讀書人，但在這鄉野江湖裡混跡久了，酒量也是不俗。
一碗酒下肚，那股子讀書人的酸氣便散了幾分，臉上也泛起了紅光。
幾碗酒下肚，話匣子便打開了。
劉唐夾了一筷子雞腿，一邊嚼一邊恨恨道：
「哥哥不知，小弟這番來投奔，差點就見不著二位了！那鄆城縣的雷橫，真是個貪財的腌臢潑才！見我醉臥靈官殿，硬栽贓我是賊，把我吊起來好打！」
「若不是晁蓋哥哥仗義疏財，認我作外甥，使銀子把我保出來，小弟這會兒怕是還在大牢里吃鞭子呢！」
晁蓋擺擺手，豪氣道：「江湖救急，乃是本分。那雷橫雖貪，收了錢倒也爽快。兄弟既脫了難，便莫提那些晦氣事。」
吳用搖著手中的羽扇，目光在劉唐身上轉了兩圈，忽然微微一笑，開口道：
「劉唐兄弟千里迢迢從河北趕來，想必不光是為了討碗酒吃吧？」
「方才聽晁保正說，兄弟帶來了一樁『富貴』？」
此言一出，堂內的氣氛陡然一變。
劉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，晁蓋也停下了扇風的蒲扇。
窗外的知了叫聲似乎更響了，襯得這屋內格外安靜。
劉唐看了看四周，確認四下無人，這才壓低了聲音道：
「小弟此來，確有一樁潑天的富貴，要送與哥哥們！」
吳用輕輕抿了一口酒，神色不動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劉唐又往前探了探身子：
「二位哥哥可知，大名府的留守司梁中書？」
吳用點點頭：「那是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，自然知曉。」
「這就對了！」
劉唐一拍大腿，興奮道：
「那蔡太師六月十五的生辰。梁中書那狗官為了討好老丈人，在河北刮地三尺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，硬湊出十萬貫金珠寶貝，喚作『生辰綱』！」
十萬貫！
這個數字一出，饒是晁蓋家資頗豐，也不由得眼皮子一跳。
十萬貫是什麼概念？在這鄆城縣，足夠買下半個縣城的田產！
劉唐越說越興奮，唾沫星子橫飛：
「這批不義之財，眼下就要起運，必經這山東地界，往東京汴梁去！」
「小弟尋思著，這都是民脂民膏，那狗官取之不義！既然是不義之財，人人皆可取之！」
說到此處，劉唐抬起頭來，目光灼灼盯著晁蓋和吳用：
「晁蓋哥哥是當世豪傑，吳學究有伯牙叔齊之才。小弟不才，願做個馬前卒！」
「咱們若是能截了這批生辰綱，哪怕是散去一半接濟窮人，剩下的一半，也夠咱們弟兄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，快活幾輩子了！」
「這等富貴，不知二位哥哥敢取不敢取？」
話音落下，滿室寂靜。
唯有油燈火苗在悶熱空氣中突突跳動，將三人的影子映在牆上，忽明忽暗。
晁蓋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，那一雙虎目微眯，似乎在盤算著其中的兇險。
劫生辰綱，那是劫皇綱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。
一旦事發，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
可正如劉唐所說，這是不義之財！
對於他們這些骨子裡流淌著不安分血液的江湖人來說，這種誘惑，簡直比那最好的烈酒還要灼人百倍。
「呼……」
晁蓋長吐出一口濁氣，並未直接回答，而是轉頭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吳用。
只見吳用依舊輕輕搖著羽扇，神色平淡如水，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十萬貫，而是十文錢。
但晁蓋分明看到，吳用捏著羽扇的手指，正微微發抖。
「學究。」
晁蓋沉聲問道：「你怎麼看？」
吳用緩緩抬起眼皮，那一瞬間，眼中的書卷氣和儒生味兒蕩然無存，化作睿智與狠辣。
他輕聲道：
「不義之財，取之無礙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！」
晁蓋眼睛一亮：「學究的意思是……能幹？」
吳用手中羽扇一合，聲響清脆，斬釘截鐵道：
「不但能幹，而且……非干不可！」
吳用大袖飄飄，跨進了那兩扇黑漆大門。
剛轉過影壁，便見那打麥場上，立著幾排兵器架子，上面刀槍劍戟，在夕陽下泛著幽幽冷光。
「學究！來得好快啊！」
一聲洪鐘般的大笑響起，晁蓋從正廳搶步而出，一把攥住吳用手腕。
「正念叨著先生，先生便到了！快請！莊上那醉貓剛醒，正嚷嚷著要見這十里八鄉的『智多星』呢！」
吳用被拉得一個趔趄，忙拱手笑道：
「保正相招，吳用豈敢怠慢？只是不知這『醉貓』，是哪路江湖好漢？」
「嗨！進去便知！」
晁蓋也不多言，拽著吳用徑直往後堂走。
剛入堂門，一股濃烈的酒肉香氣便撲鼻而來。
只見那八仙桌上，早已擺下了好大的排場。
幾隻大海碗裡盛著村醪白酒，一隻碩大的荷葉盤裡，堆著七八斤切得方方正正的熟牛肉，旁邊還有兩隻肥雞、一大盤時鮮果子。
桌邊一條長凳上，正大大咧咧坐著個漢子。
吳用定睛一看，心頭不由得暗喝一聲彩：
好一條惡漢！
只見那人側身坐著，衣襟大敞，露出一身結實黑肉。
紫棠色麵皮，鬢邊一搭硃砂記，上面黑森森生著一叢黃毛。
一雙怪眼圓睜半闔上，似開未開，渾身上下散著股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煞氣，又裹著幾分野性難馴的粗狂。
那漢子正抓著一塊牛肉大嚼，見晁蓋領著個斯文書生進來，曉得是正主到了。
他倒也不拿大，胡亂抹了一把油嘴，推金山倒玉柱般站起身來，納頭便拜：
「這位想必就是加亮先生了！小弟劉唐，是個粗人，只在江湖上聽聞先生大名，今日一見，果然氣度不凡！」
吳用連忙俯身扶起，含笑道：
「壯士請起！吳用不過一村野書生，何足掛齒。看壯士相貌，莫不是河北有名的『赤發鬼』？」
「正是小弟！」
劉唐咧嘴一笑，一口白牙襯著凶臉，竟顯出幾分憨直，「先生好眼力！」
晁蓋哈哈大笑，按著兩人坐下：「既已認得，那便不用我多費口舌引薦了。來來來！天熱燥得慌，先吃兩碗透瓶香，潤潤嗓子再說！」
說罷抱起酒罈，也不用酒壺，徑直往三人碗裡咕咚咕咚斟滿，渾濁酒液泛著糧食的醇香。
「干！」
三人舉碗，一飲而盡。
吳用雖是讀書人，但在這鄉野江湖裡混跡久了，酒量也是不俗。
一碗酒下肚，那股子讀書人的酸氣便散了幾分，臉上也泛起了紅光。
幾碗酒下肚，話匣子便打開了。
劉唐夾了一筷子雞腿，一邊嚼一邊恨恨道：
「哥哥不知，小弟這番來投奔，差點就見不著二位了！那鄆城縣的雷橫，真是個貪財的腌臢潑才！見我醉臥靈官殿，硬栽贓我是賊，把我吊起來好打！」
「若不是晁蓋哥哥仗義疏財，認我作外甥，使銀子把我保出來，小弟這會兒怕是還在大牢里吃鞭子呢！」
晁蓋擺擺手，豪氣道：「江湖救急，乃是本分。那雷橫雖貪，收了錢倒也爽快。兄弟既脫了難，便莫提那些晦氣事。」
吳用搖著手中的羽扇，目光在劉唐身上轉了兩圈，忽然微微一笑，開口道：
「劉唐兄弟千里迢迢從河北趕來，想必不光是為了討碗酒吃吧？」
「方才聽晁保正說，兄弟帶來了一樁『富貴』？」
此言一出，堂內的氣氛陡然一變。
劉唐放下了手中的筷子，晁蓋也停下了扇風的蒲扇。
窗外的知了叫聲似乎更響了，襯得這屋內格外安靜。
劉唐看了看四周，確認四下無人，這才壓低了聲音道：
「小弟此來，確有一樁潑天的富貴，要送與哥哥們！」
吳用輕輕抿了一口酒，神色不動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劉唐又往前探了探身子：
「二位哥哥可知，大名府的留守司梁中書？」
吳用點點頭：「那是當朝太師蔡京的女婿，自然知曉。」
「這就對了！」
劉唐一拍大腿，興奮道：
「那蔡太師六月十五的生辰。梁中書那狗官為了討好老丈人，在河北刮地三尺，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，硬湊出十萬貫金珠寶貝，喚作『生辰綱』！」
十萬貫！
這個數字一出，饒是晁蓋家資頗豐，也不由得眼皮子一跳。
十萬貫是什麼概念？在這鄆城縣，足夠買下半個縣城的田產！
劉唐越說越興奮，唾沫星子橫飛：
「這批不義之財，眼下就要起運，必經這山東地界，往東京汴梁去！」
「小弟尋思著，這都是民脂民膏，那狗官取之不義！既然是不義之財，人人皆可取之！」
說到此處，劉唐抬起頭來，目光灼灼盯著晁蓋和吳用：
「晁蓋哥哥是當世豪傑，吳學究有伯牙叔齊之才。小弟不才，願做個馬前卒！」
「咱們若是能截了這批生辰綱，哪怕是散去一半接濟窮人，剩下的一半，也夠咱們弟兄大碗喝酒、大塊吃肉，快活幾輩子了！」
「這等富貴，不知二位哥哥敢取不敢取？」
話音落下，滿室寂靜。
唯有油燈火苗在悶熱空氣中突突跳動，將三人的影子映在牆上，忽明忽暗。
晁蓋坐在太師椅上，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，那一雙虎目微眯，似乎在盤算著其中的兇險。
劫生辰綱，那是劫皇綱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。
一旦事發，那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。
可正如劉唐所說，這是不義之財！
對於他們這些骨子裡流淌著不安分血液的江湖人來說，這種誘惑，簡直比那最好的烈酒還要灼人百倍。
「呼……」
晁蓋長吐出一口濁氣，並未直接回答，而是轉頭看向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吳用。
只見吳用依舊輕輕搖著羽扇，神色平淡如水，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十萬貫，而是十文錢。
但晁蓋分明看到，吳用捏著羽扇的手指，正微微發抖。
「學究。」
晁蓋沉聲問道：「你怎麼看？」
吳用緩緩抬起眼皮，那一瞬間，眼中的書卷氣和儒生味兒蕩然無存，化作睿智與狠辣。
他輕聲道：
「不義之財，取之無礙，天予不取，反受其咎！」
晁蓋眼睛一亮：「學究的意思是……能幹？」
吳用手中羽扇一合，聲響清脆，斬釘截鐵道：
「不但能幹，而且……非干不可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