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無用
山東路，濟州府，鄆城縣，東溪村。
盛夏時節，驕陽似火，曬得田埂開裂，黃土揚塵。
村頭老柳樹上的知了，扯著嗓子嘶鳴不休，那聒噪聲混著熱浪，一股腦往村西頭那間破舊私塾的窗欞里鑽，攪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燥。
「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……」
私塾內，一個身穿漿洗得發白的儒衫、頭戴方巾的中年書生，正手持書卷，在那三尺講台上踱步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，頜下留著三縷長須，唯有一雙眸子略顯晦暗，深沉如淵。
此人姓吳，表字學究，道號加亮先生，單名一個用字。
此時的吳用，講得正起勁。
他手中的書卷揮舞著，聲音抑揚頓挫。
時而如金石擊節，振聾發聵；時而如流水低回，婉轉懇切，恨不得將聖人書中的微言大義、治國方略，都嚼碎了、揉爛了，餵進台下孩童肚裡。
「所謂『治國必先齊其家』，爾等雖年幼，但這胸中不可無溝壑！當知這天下大勢，當知這做人的脊樑……」
汗水順著吳用的額角滑落，浸濕了儒衫前襟，他眼中卻燃著光熱。
那是對聖賢之道的敬畏，更是對胸中抱負的執念，盼著能有一日，將這滿腹才學，用在安邦定國的正途上。
然而。
當他滿懷期許地掃向台下，那股子滾燙的激情，瞬間被一盆涼水澆得乾乾淨淨，連半點火星都沒剩下。
台下那十來個孩童，根本沒人在聽。
前排的胖小子，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，嘴角掛著一長串晶瑩的哈喇子，把那本《論語》都浸透了半邊；
中間那兩個，正把頭湊在一起，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搗鼓什麼，時不時憋出幾聲怪笑；
後排那個地主家的傻兒子，正拿著一根狗尾巴草，百無聊賴地捅著前面那個瘦弱孩子的耳朵眼，惹得對方縮頸皺眉，卻不敢作聲。
沒有求知若渴的凝望，只有頑劣昏聵的混沌。
吳用握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，胸腔氣息一窒。
「啪！」
戒尺重重拍在案上，驚得堂內一靜。
「都給我醒醒！」
吳用怒喝一聲，斯文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聖賢書都讀進狗肚子裡去了？我方才講到何處？趙小乙！你來說！」
那個拿著狗尾巴草的錦衣童子被嚇了一跳，站起來揉了揉眼睛，不僅沒怕，反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，嘟囔道：
「先生，天兒這麼熱，誰耐煩聽得進這個？再說了，我爹送我來，不過是認幾個字，又不是去考狀元。你講那些個治國平天下，能當飯吃嗎？」
「你——！」
吳用氣得渾身發抖，抓起戒尺就要走下去：
「朽木不可雕也！今日我定要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！」
「你敢打我？」
那趙小乙脖子一梗，指著吳用的鼻子叫囂道：
「我爹可是西溪村的保正！你若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，我讓我爹帶人來把你這破私塾給拆了！讓你連這口薄飯都吃不上！」
吳用高舉著戒尺的手，驟然僵在了半空。
是了，這趙小乙是隔壁西溪村保正的老來子，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，金貴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。
他一個連束脩都要看人臉色的窮秀才，又怎敢動這稚童分毫？
堂內空氣瞬間凝固。
吳用望著那不及桌高、卻滿臉驕橫的孩童，又瞥向周遭稚童幸災樂禍的眼神。
一股深沉的無力感，如毒蛇般纏上心頭，勒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吳用，自謂有經天緯地之才，胸藏百萬兵甲，腹納安邦良策。
可到頭來，竟連個鄉野頑童都不敢教訓，只能困在這破塾堂，苟延殘喘。
吳用緩緩搖頭，語氣里滿是悲涼與悵然：
「尊師重道，乃為人根本。縱是玉石，不經雕琢亦難成器，何況是人？」
「你自己都不是什麼大器，還敢教訓我們？」
趙小乙嗤笑一聲，滿臉不屑：
「我爹一字不識，照樣做保正，十里八鄉誰不服？比你這只會掉書袋的學究強多了！」
吳用的手緩緩垂了下來，那根象徵著師道尊嚴的戒尺，無力地滑落在地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「罷了……」
他閉上眼，聲音沙啞，透著一股子心灰意冷：
「今日天熱，這書……不讀也罷。」
「散學。」
話音未落，死氣沉沉的私塾瞬間炸了鍋。孩童們歡呼一聲，像是出籠的野猴子，抓起書包一窩蜂地沖了出去，轉眼間便跑了個精光。
連一句「先生再見」都未曾留下。
夕陽西下，殘陽如血。
破舊的私塾里，只剩下吳用一人。
他呆呆地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椅上，看著窗外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聽著遠處田埂上歸農的吆喝聲，內心滿是荒蕪。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那一雙修長、白淨、卻只能握筆的手，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吳用啊吳用，這名字，或許該叫「無用」才對。
「我這一生，難道就真的要在這窮鄉僻壤，對著這群豎子，了此殘生嗎？」
他從懷中摸出一本翻爛的兵書，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，卻只覺滿紙文字皆是諷刺。
壯志未酬身先老，長使英雄淚滿襟。
此刻想來，竟是字字誅心。
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。
「吳學究！還在那兒念經呢？」
一聲粗豪的大嗓門，忽然從院牆外傳了進來，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。
緊接著，一個身形魁梧、面色黝黑、如同一尊鐵塔般的漢子，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院門。
此人雖是一身莊稼漢打扮，但那股子龍行虎步的氣勢，卻讓人不敢小覷。
正是這東溪村的保正，江湖人稱「托塔天王」的晁蓋。
晁蓋手裡提著兩壇好酒，腋下夾著一隻燒雞和一大包熟牛肉，一進門就看到吳用那副丟了魂的樣子。
「喲！這是怎麼了？」
晁蓋把酒罈往桌上一放，哈哈大笑道：
「又是被哪家的小兔崽子給氣著了？我說學究，你那滿肚子的學問，教這幫猴崽子那是殺雞用牛刀！別愁了！走走走，今日我那莊上來個了不得的好漢，正要請你去喝兩盅！」
吳用抬起頭，看著眼前這個豪爽粗獷的漢子。
晁蓋雖然不通文墨，但卻是這十里八鄉唯一一個真心敬重他學問、把他當個人物看的人。
「保正來了。」
吳用勉強收拾起頹唐，整了整儒衫，苦笑道：
「這長夜漫漫，除了讀書，也就是這一杯杜康能解憂了。」
「這就對了！」
晁蓋拍開封泥，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：
「什麼憂不憂的，喝進肚子裡都是個屁！晚些時候，學究定要來我莊上！今日來的這位兄弟，帶來了一樁天大的富貴，正要請先生去給掌掌眼！我且先回去備席！」
說罷，晁蓋風風火火先行離去。
「富貴？」
待晁蓋不見了人影兒，吳用後知後覺，原本黯淡的眸子，微微閃動了一下。
他並不是貪財之人，但他太需要一個機會了。
一個能讓他走出這間破私塾，能讓他這一身所學有用武之地的機會。
良久。
吳用站起身，大袖一揮，將那本兵書揣入懷中。
將那些四書五經堆在了私塾落灰的角落。
他平生第一次走得這般決絕，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那道困了他半生的門檻。
盛夏時節，驕陽似火，曬得田埂開裂，黃土揚塵。
村頭老柳樹上的知了，扯著嗓子嘶鳴不休，那聒噪聲混著熱浪，一股腦往村西頭那間破舊私塾的窗欞里鑽，攪得人五臟六腑都發燥。
「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……」
私塾內，一個身穿漿洗得發白的儒衫、頭戴方巾的中年書生，正手持書卷，在那三尺講台上踱步。
他生得眉清目秀，頜下留著三縷長須，唯有一雙眸子略顯晦暗，深沉如淵。
此人姓吳，表字學究，道號加亮先生，單名一個用字。
此時的吳用，講得正起勁。
他手中的書卷揮舞著，聲音抑揚頓挫。
時而如金石擊節，振聾發聵；時而如流水低回，婉轉懇切，恨不得將聖人書中的微言大義、治國方略，都嚼碎了、揉爛了，餵進台下孩童肚裡。
「所謂『治國必先齊其家』，爾等雖年幼，但這胸中不可無溝壑！當知這天下大勢，當知這做人的脊樑……」
汗水順著吳用的額角滑落，浸濕了儒衫前襟，他眼中卻燃著光熱。
那是對聖賢之道的敬畏，更是對胸中抱負的執念，盼著能有一日，將這滿腹才學，用在安邦定國的正途上。
然而。
當他滿懷期許地掃向台下，那股子滾燙的激情，瞬間被一盆涼水澆得乾乾淨淨，連半點火星都沒剩下。
台下那十來個孩童，根本沒人在聽。
前排的胖小子，正趴在桌上呼呼大睡，嘴角掛著一長串晶瑩的哈喇子，把那本《論語》都浸透了半邊；
中間那兩個，正把頭湊在一起，嘻嘻哈哈地不知道在搗鼓什麼，時不時憋出幾聲怪笑；
後排那個地主家的傻兒子，正拿著一根狗尾巴草，百無聊賴地捅著前面那個瘦弱孩子的耳朵眼，惹得對方縮頸皺眉，卻不敢作聲。
沒有求知若渴的凝望，只有頑劣昏聵的混沌。
吳用握著書卷的手指猛地收緊，胸腔氣息一窒。
「啪！」
戒尺重重拍在案上，驚得堂內一靜。
「都給我醒醒！」
吳用怒喝一聲，斯文的臉漲得通紅。
「聖賢書都讀進狗肚子裡去了？我方才講到何處？趙小乙！你來說！」
那個拿著狗尾巴草的錦衣童子被嚇了一跳，站起來揉了揉眼睛，不僅沒怕，反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，嘟囔道：
「先生，天兒這麼熱，誰耐煩聽得進這個？再說了，我爹送我來，不過是認幾個字，又不是去考狀元。你講那些個治國平天下，能當飯吃嗎？」
「你——！」
吳用氣得渾身發抖，抓起戒尺就要走下去：
「朽木不可雕也！今日我定要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！」
「你敢打我？」
那趙小乙脖子一梗，指著吳用的鼻子叫囂道：
「我爹可是西溪村的保正！你若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，我讓我爹帶人來把你這破私塾給拆了！讓你連這口薄飯都吃不上！」
吳用高舉著戒尺的手，驟然僵在了半空。
是了，這趙小乙是隔壁西溪村保正的老來子，那是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寶貝疙瘩，金貴得如同掌上明珠一般。
他一個連束脩都要看人臉色的窮秀才，又怎敢動這稚童分毫？
堂內空氣瞬間凝固。
吳用望著那不及桌高、卻滿臉驕橫的孩童，又瞥向周遭稚童幸災樂禍的眼神。
一股深沉的無力感，如毒蛇般纏上心頭，勒得他幾乎窒息。
他吳用，自謂有經天緯地之才，胸藏百萬兵甲，腹納安邦良策。
可到頭來，竟連個鄉野頑童都不敢教訓，只能困在這破塾堂，苟延殘喘。
吳用緩緩搖頭，語氣里滿是悲涼與悵然：
「尊師重道，乃為人根本。縱是玉石，不經雕琢亦難成器，何況是人？」
「你自己都不是什麼大器，還敢教訓我們？」
趙小乙嗤笑一聲，滿臉不屑：
「我爹一字不識，照樣做保正，十里八鄉誰不服？比你這只會掉書袋的學究強多了！」
吳用的手緩緩垂了下來，那根象徵著師道尊嚴的戒尺，無力地滑落在地，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。
「罷了……」
他閉上眼，聲音沙啞，透著一股子心灰意冷：
「今日天熱，這書……不讀也罷。」
「散學。」
話音未落，死氣沉沉的私塾瞬間炸了鍋。孩童們歡呼一聲，像是出籠的野猴子，抓起書包一窩蜂地沖了出去，轉眼間便跑了個精光。
連一句「先生再見」都未曾留下。
夕陽西下，殘陽如血。
破舊的私塾里，只剩下吳用一人。
他呆呆地坐在那張掉了漆的椅上，看著窗外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，聽著遠處田埂上歸農的吆喝聲，內心滿是荒蕪。
他低頭，看著自己那一雙修長、白淨、卻只能握筆的手，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。
吳用啊吳用，這名字，或許該叫「無用」才對。
「我這一生，難道就真的要在這窮鄉僻壤，對著這群豎子，了此殘生嗎？」
他從懷中摸出一本翻爛的兵書，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，卻只覺滿紙文字皆是諷刺。
壯志未酬身先老，長使英雄淚滿襟。
此刻想來，竟是字字誅心。
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。
「吳學究！還在那兒念經呢？」
一聲粗豪的大嗓門，忽然從院牆外傳了進來，震得窗紙都嗡嗡作響。
緊接著，一個身形魁梧、面色黝黑、如同一尊鐵塔般的漢子，大步流星地跨進了院門。
此人雖是一身莊稼漢打扮，但那股子龍行虎步的氣勢，卻讓人不敢小覷。
正是這東溪村的保正，江湖人稱「托塔天王」的晁蓋。
晁蓋手裡提著兩壇好酒，腋下夾著一隻燒雞和一大包熟牛肉，一進門就看到吳用那副丟了魂的樣子。
「喲！這是怎麼了？」
晁蓋把酒罈往桌上一放，哈哈大笑道：
「又是被哪家的小兔崽子給氣著了？我說學究，你那滿肚子的學問，教這幫猴崽子那是殺雞用牛刀！別愁了！走走走，今日我那莊上來個了不得的好漢，正要請你去喝兩盅！」
吳用抬起頭，看著眼前這個豪爽粗獷的漢子。
晁蓋雖然不通文墨，但卻是這十里八鄉唯一一個真心敬重他學問、把他當個人物看的人。
「保正來了。」
吳用勉強收拾起頹唐，整了整儒衫，苦笑道：
「這長夜漫漫，除了讀書，也就是這一杯杜康能解憂了。」
「這就對了！」
晁蓋拍開封泥，一股濃郁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：
「什麼憂不憂的，喝進肚子裡都是個屁！晚些時候，學究定要來我莊上！今日來的這位兄弟，帶來了一樁天大的富貴，正要請先生去給掌掌眼！我且先回去備席！」
說罷，晁蓋風風火火先行離去。
「富貴？」
待晁蓋不見了人影兒，吳用後知後覺，原本黯淡的眸子，微微閃動了一下。
他並不是貪財之人，但他太需要一個機會了。
一個能讓他走出這間破私塾，能讓他這一身所學有用武之地的機會。
良久。
吳用站起身，大袖一揮，將那本兵書揣入懷中。
將那些四書五經堆在了私塾落灰的角落。
他平生第一次走得這般決絕，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那道困了他半生的門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