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痴情種
話頭一起，薛蟠似是想起什麼美好回憶，眼裡也不覺有了幾分神采。
他不顧膝蓋生疼，索性盤腿坐在地上，講起過往。
「那場雪，比以往時候來的，更晚了些……」
岳寧眼睛一瞪。
薛蟠立馬收了抒情的調子，乾咳兩聲直奔正題：
「我領著家裡船隊，下江南販絲綢。到了蘇州地界，遇人不淑，被個黑心的牙郎卷了三千兩貨款。」
「這我『小霸王』哪裡能忍？實在氣不過，便帶著幾個小廝去討要。沒成想，那廝竟是個混江龍、坐地虎，早埋伏了十幾條大漢，把我堵在巷子裡一頓好打。」
他摸了摸後腦勺，臉上還留著幾分後怕。
「天寒地凍的，我被人打得鼻青臉腫，趴在泥水裡叫天天不應，還以為這條命要交代在這兒。」
「正絕望時，忽見巷口走來個姑娘。」
「那姑娘生得……跟聖女很像，但是年輕些，活潑些，古靈精怪些，更討人喜歡些……」
岳寧抬手攔住蠢蠢欲動的方百花，又瞪了薛蟠一眼，他才慌忙道：
「一身火紅襖子，腳踏鹿皮小靴，恰巧路過。」
「見那幫潑皮欺負人，她便沖了進來，要英雄救美——呸，美救英雄！也沒個兵器，只是赤手空拳。那身手……嘖嘖！」
「我是真沒見過那般利落的拳腳！三拳兩腳，便把那十幾個大漢打得哭爹喊娘，抱頭鼠竄，跟穿花蝴蝶似的利落！」
岳寧微微頷首，畢竟是方臘的女兒，虎父無犬女，有這般身手不奇怪。
薛蟠砸吧著嘴，滿臉痴憨勁兒。
「我當時趴在地上，看她站在雪地里，紅衣勝火，魂兒都飛了一半！心裡頭想著，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啊！」
「還有什麼比以身相許更實在的？」
「也是我當時被打懵了，忘了自個兒狼狽，還沒顧著抹乾淨臉上的泥，就拉起她的手說，姑娘別走了，跟我回金陵享福吧，爺好吃好喝養你一輩子！」
岳寧聽得嘴角一抽，這渾話確實是薛蟠能說出來的。
「然後呢？」
薛蟠縮了縮脖子，有些訕訕道：
「結果她反手給了我一耳光，一記窩心腳差點把我隔夜飯踢出來。」
「還把我按在雪地里好一頓錘，罵我是登徒子。」
方百花站在一旁，聽著這呆子繪聲繪色的描述，腦海中已有了畫面。
她太了解金芝那丫頭的脾氣了，這薛蟠沒有傷筋動骨，當真算她手下留情。
「實屬活該。」岳寧淡淡補了句。
「但首座您不知道！」
薛蟠忽然激動起來，雙手比劃著名，眼裡有光。
「她揍我的時候，那勁兒真大！那眼神真辣！」
「我當時就被揍服了！我就覺得，我薛蟠這輩子，就得找這麼個能管住我的婆娘！」
岳寧被氣樂了，端起茶盞掩飾一二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我看她沒真下死手，就知道有門兒！」
薛蟠嘿嘿一笑。
「俗話說得好，烈女怕纏郎，我多方打聽，尋了她住處，死皮賴臉地貼上去！」
「今兒送釵環，明兒送錦緞，金芝起初不理我，後來被我纏得煩了，便允了我一頓酒。」
「席間她問我是做什麼的，咱到底還是有些身份的。」
薛蟠一臉得意洋洋。
「我說我是皇商，專管宮裡採辦。她眼神兒立馬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她說她們那教里正缺路子，若我肯入教，從弟子做起，替教里辦事，她便……便高看我一眼，許個將來。」
「我一聽，這算什麼事兒啊！不就是入個教嗎？只要能討金芝歡心，別說入摩尼教，就是入太上老君的煉丹爐我也干啊！」
「所以這次來汴京，金芝說她姑姑……也就是聖女，正好要來京城辦事。」
「我一聽是姑姑要來，這不就是自家長輩，活祖宗似的？我就把文杏……哦不，聖女給帶回來了。」
「這誰能想到，聖女辦的事兒是這個啊……」
他偷偷瞄了岳寧一眼，聲音小了下去。
聽完這番話，岳寧手中的茶蓋「當」的一聲扣在茶碗上。
他看著底下那個為了泡妞把全家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呆子，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。
「好，好得很。」
「好個呆霸王，好個痴情種！」
「為了個還沒到手的女人，你把薛家幾代基業，把你娘，把你妹妹，把整個薛家幾百口子人都搭進來給你陪葬！」
「薛蟠，你那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？！」
這一頓罵，罵得薛蟠縮成一團，耷拉著腦袋低聲嘟囔：
「首座教訓的是……我是混蛋，我沒腦子……可能這個就叫做愛情吧！」
岳寧忍著衝動，沒搭理他，低頭沉吟著，一時不知在琢磨些什麼。
「首座……」
薛蟠見岳寧沒再動怒，膽子又大了些，膝行兩步，賠著諂媚的笑臉道：
「您看，昨夜的事兒，雖然兇險……她不懂事兒，衝撞了您，但您也把她……衝撞過了。」
薛蟠眼神往方百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布衣衫和脖頸紅痕上一掃，露出一副「男人都懂」的神色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既然首座已經出了氣，咱們能不能就把這事兒當成私怨給抹了？」
「要是您真把她殺了，回頭我沒法跟金芝交代啊！只要首座肯高抬貴手，我薛蟠這條命就是您的！」
說罷，他又要磕頭。
方百花聽著這呆子越說越下道，面紅耳赤，羞憤交加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，卻又沒開口訓斥反駁。
她也清楚，薛蟠是真心想要保她，這份情，她心裡受著。
岳寧看著薛蟠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，冷哼一聲，將手中的軟劍扔回劍匣。
「私怨？」
岳寧站起身，負手走到薛蟠面前，居高臨下睨著他。
「行，看你如此痴心，也算重情義，本座姑且信你一回，只不過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堂外便傳來一聲急促低喝。
「報——！」
只見一彪形大漢大步流星跨入堂內，腰挎朴刀，煞氣駭人，面上一大塊青記格外扎眼。
正是「青面獸」楊志。
楊志目不斜視，掠過地上的薛蟠與立在一旁的方百花，徑直走到岳寧面前，單膝跪地。
手中捧著個長條物件，外頭裹著厚厚的油布，邊角透著幾分堅硬。
「啟稟主公！」
「屬下奉命清點薛家船隊，在三號樓船底艙的暗箱中，搜出此物！」
「請主公過目！」
他不顧膝蓋生疼，索性盤腿坐在地上，講起過往。
「那場雪，比以往時候來的，更晚了些……」
岳寧眼睛一瞪。
薛蟠立馬收了抒情的調子，乾咳兩聲直奔正題：
「我領著家裡船隊，下江南販絲綢。到了蘇州地界，遇人不淑，被個黑心的牙郎卷了三千兩貨款。」
「這我『小霸王』哪裡能忍？實在氣不過，便帶著幾個小廝去討要。沒成想，那廝竟是個混江龍、坐地虎，早埋伏了十幾條大漢，把我堵在巷子裡一頓好打。」
他摸了摸後腦勺，臉上還留著幾分後怕。
「天寒地凍的，我被人打得鼻青臉腫，趴在泥水裡叫天天不應，還以為這條命要交代在這兒。」
「正絕望時，忽見巷口走來個姑娘。」
「那姑娘生得……跟聖女很像，但是年輕些，活潑些，古靈精怪些，更討人喜歡些……」
岳寧抬手攔住蠢蠢欲動的方百花，又瞪了薛蟠一眼，他才慌忙道：
「一身火紅襖子，腳踏鹿皮小靴，恰巧路過。」
「見那幫潑皮欺負人，她便沖了進來，要英雄救美——呸，美救英雄！也沒個兵器，只是赤手空拳。那身手……嘖嘖！」
「我是真沒見過那般利落的拳腳！三拳兩腳，便把那十幾個大漢打得哭爹喊娘，抱頭鼠竄，跟穿花蝴蝶似的利落！」
岳寧微微頷首，畢竟是方臘的女兒，虎父無犬女，有這般身手不奇怪。
薛蟠砸吧著嘴，滿臉痴憨勁兒。
「我當時趴在地上，看她站在雪地里，紅衣勝火，魂兒都飛了一半！心裡頭想著，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啊！」
「還有什麼比以身相許更實在的？」
「也是我當時被打懵了，忘了自個兒狼狽，還沒顧著抹乾淨臉上的泥，就拉起她的手說，姑娘別走了，跟我回金陵享福吧，爺好吃好喝養你一輩子！」
岳寧聽得嘴角一抽，這渾話確實是薛蟠能說出來的。
「然後呢？」
薛蟠縮了縮脖子，有些訕訕道：
「結果她反手給了我一耳光，一記窩心腳差點把我隔夜飯踢出來。」
「還把我按在雪地里好一頓錘，罵我是登徒子。」
方百花站在一旁，聽著這呆子繪聲繪色的描述，腦海中已有了畫面。
她太了解金芝那丫頭的脾氣了，這薛蟠沒有傷筋動骨，當真算她手下留情。
「實屬活該。」岳寧淡淡補了句。
「但首座您不知道！」
薛蟠忽然激動起來，雙手比劃著名，眼裡有光。
「她揍我的時候，那勁兒真大！那眼神真辣！」
「我當時就被揍服了！我就覺得，我薛蟠這輩子，就得找這麼個能管住我的婆娘！」
岳寧被氣樂了，端起茶盞掩飾一二。
「後來呢？」
「我看她沒真下死手，就知道有門兒！」
薛蟠嘿嘿一笑。
「俗話說得好，烈女怕纏郎，我多方打聽，尋了她住處，死皮賴臉地貼上去！」
「今兒送釵環，明兒送錦緞，金芝起初不理我，後來被我纏得煩了，便允了我一頓酒。」
「席間她問我是做什麼的，咱到底還是有些身份的。」
薛蟠一臉得意洋洋。
「我說我是皇商，專管宮裡採辦。她眼神兒立馬就不一樣了。」
「她說她們那教里正缺路子，若我肯入教，從弟子做起，替教里辦事，她便……便高看我一眼，許個將來。」
「我一聽，這算什麼事兒啊！不就是入個教嗎？只要能討金芝歡心，別說入摩尼教，就是入太上老君的煉丹爐我也干啊！」
「所以這次來汴京，金芝說她姑姑……也就是聖女，正好要來京城辦事。」
「我一聽是姑姑要來，這不就是自家長輩，活祖宗似的？我就把文杏……哦不，聖女給帶回來了。」
「這誰能想到，聖女辦的事兒是這個啊……」
他偷偷瞄了岳寧一眼，聲音小了下去。
聽完這番話，岳寧手中的茶蓋「當」的一聲扣在茶碗上。
他看著底下那個為了泡妞把全家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呆子，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。
「好，好得很。」
「好個呆霸王，好個痴情種！」
「為了個還沒到手的女人，你把薛家幾代基業，把你娘，把你妹妹，把整個薛家幾百口子人都搭進來給你陪葬！」
「薛蟠，你那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？！」
這一頓罵，罵得薛蟠縮成一團，耷拉著腦袋低聲嘟囔：
「首座教訓的是……我是混蛋，我沒腦子……可能這個就叫做愛情吧！」
岳寧忍著衝動，沒搭理他，低頭沉吟著，一時不知在琢磨些什麼。
「首座……」
薛蟠見岳寧沒再動怒，膽子又大了些，膝行兩步，賠著諂媚的笑臉道：
「您看，昨夜的事兒，雖然兇險……她不懂事兒，衝撞了您，但您也把她……衝撞過了。」
薛蟠眼神往方百花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青布衣衫和脖頸紅痕上一掃，露出一副「男人都懂」的神色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既然首座已經出了氣，咱們能不能就把這事兒當成私怨給抹了？」
「要是您真把她殺了，回頭我沒法跟金芝交代啊！只要首座肯高抬貴手，我薛蟠這條命就是您的！」
說罷，他又要磕頭。
方百花聽著這呆子越說越下道，面紅耳赤，羞憤交加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，卻又沒開口訓斥反駁。
她也清楚，薛蟠是真心想要保她，這份情，她心裡受著。
岳寧看著薛蟠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，冷哼一聲，將手中的軟劍扔回劍匣。
「私怨？」
岳寧站起身，負手走到薛蟠面前，居高臨下睨著他。
「行，看你如此痴心，也算重情義，本座姑且信你一回，只不過……」
話音未落，堂外便傳來一聲急促低喝。
「報——！」
只見一彪形大漢大步流星跨入堂內，腰挎朴刀，煞氣駭人，面上一大塊青記格外扎眼。
正是「青面獸」楊志。
楊志目不斜視，掠過地上的薛蟠與立在一旁的方百花，徑直走到岳寧面前，單膝跪地。
手中捧著個長條物件，外頭裹著厚厚的油布，邊角透著幾分堅硬。
「啟稟主公！」
「屬下奉命清點薛家船隊，在三號樓船底艙的暗箱中，搜出此物！」
「請主公過目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