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呆霸王
次日清晨，宿雨初歇，空氣里裹著濕冷的草木氣。
岳寧已換妥一身紫金錦袍，腰束玉帶，端坐椅上，神色清朗。
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，站著一個女人。
正是方百花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寧國府最低等的青布比甲，那布料粗糙僵硬，顯然是不合身的。
緊緊勒著她豐腴的身段，顯得不倫不類。
手裡捧著一隻黑漆描金的劍匣，一頭如雲的烏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臉頰邊，脖頸間隱約可見一點未消的紅痕。
昔日如鳳凰般尊貴的聖女，此刻卻演不出丫鬟的模樣，像被真的折了翼，落進塵泥里，只剩一身破碎的侷促。
「叫薛蟠上來。」
岳寧朝堂下夜緹吩咐道。
不多時，堂外傳來一陣急促且輕快的腳步聲，混著薛蟠的大嗓門：
「來了來了！首座！」
他一身錦衣華服，搖搖擺擺跨進儀門，懷裡鼓鼓囊囊，仍舊貼身揣著那道諭旨。
滿腦子想的，都是怎麼把這趟差事辦漂亮了，好在聖女面前露個大臉，顯擺顯擺自己的能耐。
「首座！船隊那邊我都安頓好了，夜緹司的兄弟們正在……」
薛蟠樂呵呵地進屋，剛要拱手行禮，視線卻在掃過岳寧身側時猛地定住。
臉上的笑僵在原處，像被凍住一般。
他看到了那個侍立在側、捧著劍匣的女人。
「這……」
薛蟠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。
聖女怎麼會在這兒？
還沒等他那遲鈍的腦子轉過彎來，岳寧已然開口。
「文龍啊。」
岳寧並沒有看他，而是伸手從方百花捧著的劍匣中，緩緩取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魚腸軟劍。
「錚——」
岳寧屈指輕彈，劍身震顫，清越聲響漫過大堂。
薛蟠渾身一哆嗦，這把劍他認得！
是方百花日日藏在身上的寶貝，從不離身。
「這把劍，你應該識得吧？」
岳寧抬眼，目光掃過薛蟠的臉，冷得像刀鋒。
「你帶來的好丫鬟，昨夜就拿著它，潛進我房裡，要取我的命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薛蟠嚇得魂飛魄散，雙腿一軟，「噗通」一聲就跪在了青石磚上。
台上，方百花閉上了眼睛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她毫不懷疑，這呆子肯定要嚇尿了。
也許下一刻就會為了保命，指著她的鼻子罵得狗血淋頭，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。
畢竟，這就是人性，就是這些富家子弟的德行。
弟子如何，聖女又如何？
生死安危面前，還計較得了什麼。
可世事偏不遂她所料。
薛蟠跪在地上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額角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卻半字未提指責方百花的話。
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，也不敢抬頭看岳寧，只是把頭磕在地上，聲音發顫卻急促：
「首……首座！這是誤會！純純是誤會！」
「這丫頭……這丫頭她腦子不好使！她是鄉下來的，不懂京城的規矩！許是……許是走錯了門，衝撞了首座！」
岳寧眉頭微挑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走錯門？」
他冷笑一聲，手腕一松，軟劍落在薛蟠面前。
「噹啷」一聲，脆響刺耳。
「帶著兵刃走錯門？還要往本座心口上刺？薛蟠，你當我是傻子嗎？」
薛蟠被岳寧冷喝嚇得一軟，抬眼看看那把劍，知道瞞不住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滿是憨直的決絕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異常堅定道：
「首座！千錯萬錯，都是我的錯！」
「人是我帶來的，沒管教好也是我的責任！她犯了彌天大罪，求首座讓我擔上一半！」
薛蟠往前膝行兩步，額頭磕得發紅，幾乎聲淚俱下。
「不管要多少銀子，哪怕拿薛家一半家產來賠，我都認！哪怕把我打個半死，我也認！只求首座，留她一條命吧！」
「咱們是親戚，您是我親大哥，您就是我親大爺！求您看在老祖宗，看在我娘和寶釵的份上，求您高抬貴手啊首座！
薛蟠的哭嚎快要散出二里外去，情真意切，發自肺腑。
方百花捧著劍匣的手微微顫抖，難以置信地望著他。
這個平日裡只知道鬥雞走馬、吃喝玩樂的廢物，在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魔頭惡賊面前，竟然沒有出賣她？
甚至願意，拿薛家的家產來保她？
岳寧看著薛蟠，眼中的冷意漸漸斂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。
這呆子，倒有幾分旁人不及的義氣。
可惜用錯了地方，太過天真。
「薛文龍。」
他雙手撐膝，身子微傾，上位者的威壓盡數釋放。
「你只當，有錢就能了了這樁事？」
「你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！」
岳寧猛地一指身側的方百花，聲音陡然拔高，震得堂內樑柱微響：
「她是什麼普通丫鬟？普通丫鬟敢來行刺本座嗎？」
「她是江南摩尼教的聖女！是反賊頭子方臘的親妹妹！」
這話如驚雷炸響，在大堂內久久迴蕩。
薛蟠身子猛地一僵，嘴巴張得老大。
岳寧步步緊逼，語氣凌厲道：
「這不是侍女行刺，是反賊謀逆！你薛蟠，私藏反賊聖女，助其刺殺朝廷命官，已然是謀逆大罪，夠誅九族的！」
「薛文龍，你那點銀子，買得起薛家滿門人頭嗎？！」
「還是說……」
他手按腰間刀柄，殺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「你薛蟠，也是那摩尼教的逆黨，意欲跟著他們一起反了朝廷？！」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，換做尋常人，早就嚇得屁滾尿流，大喊冤枉了。
可薛蟠只是臉色慘白如紙，癱在地上，半晌說不出話。
他竟沒否認。
良久，他吭哧吭哧喘了半天，像泄了氣的皮球，啞著聲道：
「首座，我……我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她是摩尼教的，也知道她是教里的聖女。」
岳寧雙眼微眯，心中殺意稍減。
果然，這呆子一早便知情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，語氣平復下來，繼續追問道：
「既知道，還敢把她帶進京城？薛家是皇商，錦衣玉食享不盡，你向來惜命貪樂，為何要跟這幫亡命之徒牽扯不清？」
薛蟠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青磚縫隙，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。
半晌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抬手抹了把臉，眼裡沒了往日的渾濁，反倒透著一股執拗的清亮。
「首座……那是前年冬天的第一場雪……」
岳寧已換妥一身紫金錦袍，腰束玉帶，端坐椅上，神色清朗。
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，站著一個女人。
正是方百花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寧國府最低等的青布比甲，那布料粗糙僵硬，顯然是不合身的。
緊緊勒著她豐腴的身段，顯得不倫不類。
手裡捧著一隻黑漆描金的劍匣，一頭如雲的烏髮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，幾縷碎發垂在蒼白的臉頰邊，脖頸間隱約可見一點未消的紅痕。
昔日如鳳凰般尊貴的聖女，此刻卻演不出丫鬟的模樣，像被真的折了翼，落進塵泥里，只剩一身破碎的侷促。
「叫薛蟠上來。」
岳寧朝堂下夜緹吩咐道。
不多時，堂外傳來一陣急促且輕快的腳步聲，混著薛蟠的大嗓門：
「來了來了！首座！」
他一身錦衣華服，搖搖擺擺跨進儀門，懷裡鼓鼓囊囊，仍舊貼身揣著那道諭旨。
滿腦子想的，都是怎麼把這趟差事辦漂亮了，好在聖女面前露個大臉，顯擺顯擺自己的能耐。
「首座！船隊那邊我都安頓好了，夜緹司的兄弟們正在……」
薛蟠樂呵呵地進屋，剛要拱手行禮，視線卻在掃過岳寧身側時猛地定住。
臉上的笑僵在原處，像被凍住一般。
他看到了那個侍立在側、捧著劍匣的女人。
「這……」
薛蟠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，如同被人當頭敲了一悶棍。
聖女怎麼會在這兒？
還沒等他那遲鈍的腦子轉過彎來，岳寧已然開口。
「文龍啊。」
岳寧並沒有看他，而是伸手從方百花捧著的劍匣中，緩緩取出了那把寒光閃閃的魚腸軟劍。
「錚——」
岳寧屈指輕彈，劍身震顫，清越聲響漫過大堂。
薛蟠渾身一哆嗦，這把劍他認得！
是方百花日日藏在身上的寶貝，從不離身。
「這把劍，你應該識得吧？」
岳寧抬眼，目光掃過薛蟠的臉，冷得像刀鋒。
「你帶來的好丫鬟，昨夜就拿著它，潛進我房裡，要取我的命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薛蟠嚇得魂飛魄散，雙腿一軟，「噗通」一聲就跪在了青石磚上。
台上，方百花閉上了眼睛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她毫不懷疑，這呆子肯定要嚇尿了。
也許下一刻就會為了保命，指著她的鼻子罵得狗血淋頭，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。
畢竟，這就是人性，就是這些富家子弟的德行。
弟子如何，聖女又如何？
生死安危面前，還計較得了什麼。
可世事偏不遂她所料。
薛蟠跪在地上，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，額角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卻半字未提指責方百花的話。
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，也不敢抬頭看岳寧，只是把頭磕在地上，聲音發顫卻急促：
「首……首座！這是誤會！純純是誤會！」
「這丫頭……這丫頭她腦子不好使！她是鄉下來的，不懂京城的規矩！許是……許是走錯了門，衝撞了首座！」
岳寧眉頭微挑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。
「走錯門？」
他冷笑一聲，手腕一松，軟劍落在薛蟠面前。
「噹啷」一聲，脆響刺耳。
「帶著兵刃走錯門？還要往本座心口上刺？薛蟠，你當我是傻子嗎？」
薛蟠被岳寧冷喝嚇得一軟，抬眼看看那把劍，知道瞞不住了。
他咬了咬牙，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滿是憨直的決絕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卻異常堅定道：
「首座！千錯萬錯，都是我的錯！」
「人是我帶來的，沒管教好也是我的責任！她犯了彌天大罪，求首座讓我擔上一半！」
薛蟠往前膝行兩步，額頭磕得發紅，幾乎聲淚俱下。
「不管要多少銀子，哪怕拿薛家一半家產來賠，我都認！哪怕把我打個半死，我也認！只求首座，留她一條命吧！」
「咱們是親戚，您是我親大哥，您就是我親大爺！求您看在老祖宗，看在我娘和寶釵的份上，求您高抬貴手啊首座！
薛蟠的哭嚎快要散出二里外去，情真意切，發自肺腑。
方百花捧著劍匣的手微微顫抖，難以置信地望著他。
這個平日裡只知道鬥雞走馬、吃喝玩樂的廢物，在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魔頭惡賊面前，竟然沒有出賣她？
甚至願意，拿薛家的家產來保她？
岳寧看著薛蟠，眼中的冷意漸漸斂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審視。
這呆子，倒有幾分旁人不及的義氣。
可惜用錯了地方，太過天真。
「薛文龍。」
他雙手撐膝，身子微傾，上位者的威壓盡數釋放。
「你只當，有錢就能了了這樁事？」
「你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！」
岳寧猛地一指身側的方百花，聲音陡然拔高，震得堂內樑柱微響：
「她是什麼普通丫鬟？普通丫鬟敢來行刺本座嗎？」
「她是江南摩尼教的聖女！是反賊頭子方臘的親妹妹！」
這話如驚雷炸響，在大堂內久久迴蕩。
薛蟠身子猛地一僵，嘴巴張得老大。
岳寧步步緊逼，語氣凌厲道：
「這不是侍女行刺，是反賊謀逆！你薛蟠，私藏反賊聖女，助其刺殺朝廷命官，已然是謀逆大罪，夠誅九族的！」
「薛文龍，你那點銀子，買得起薛家滿門人頭嗎？！」
「還是說……」
他手按腰間刀柄，殺氣瞬間瀰漫開來。
「你薛蟠，也是那摩尼教的逆黨，意欲跟著他們一起反了朝廷？！」
這頂大帽子扣下來，換做尋常人，早就嚇得屁滾尿流，大喊冤枉了。
可薛蟠只是臉色慘白如紙，癱在地上，半晌說不出話。
他竟沒否認。
良久，他吭哧吭哧喘了半天，像泄了氣的皮球，啞著聲道：
「首座，我……我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她是摩尼教的，也知道她是教里的聖女。」
岳寧雙眼微眯，心中殺意稍減。
果然，這呆子一早便知情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，語氣平復下來，繼續追問道：
「既知道，還敢把她帶進京城？薛家是皇商，錦衣玉食享不盡，你向來惜命貪樂，為何要跟這幫亡命之徒牽扯不清？」
薛蟠低著頭，看著地上的青磚縫隙，大顆大顆的汗珠滴落。
半晌。
他吸了吸鼻子，抬手抹了把臉，眼裡沒了往日的渾濁，反倒透著一股執拗的清亮。
「首座……那是前年冬天的第一場雪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