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重器
汴水碼頭，薛家私倉。
夜色如墨，江風帶著潮濕的腥氣，拍打著停泊在岸邊的巨型樓船。
這裡是薛家皇商的專用碼頭，昏黃的光線下，十幾個薛傢伙計正挎著腰刀來回巡邏。
薛家做的是南北轉運的生意，奇珍異寶、綾羅綢緞、茶葉瓷器，大多經這碼頭進出汴京。
仗著和榮國府的關係，再加上朝廷賜的皇商牌子，巡河的兵丁過來巡查，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象徵性地繞一圈就走，昔日裡縱橫汴河的大同社也靠近不得。
船上的三號貨倉，向來是薛家存放貴重貨物的地方，倉門由兩根手臂粗的鐵鎖鎖著，旁邊守著四個精壯夥計。
貨倉底層藏著一間密室，入口偽裝成貨箱堆，挪開最裡面那隻貼滿封條的舊木箱，才能看到通往地下的石階。
密室里只點著一盞油燈，昏光搖曳，勉強照清四周環境。
牆面是夯實的青磚，角落堆著幾卷油布和稻草，中間孤零零擺著一口半人高的楠木大箱。
這箱子外表看著平平無奇，貼著「蘇杭織造」的封條，甚至還偽造了受潮的痕跡，看著像是堆積的陳貨。
方百花一身黑色勁裝，早已褪去了在梨香院做丫鬟時的柔順卑微，甚至因著神態表情改變，連容貌都似有不同。
面容冷艷，眉眼孤傲，從溫馴變得凌厲，像是換了個人。
只見她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匕，順著箱縫輕輕一撬，開了箱鎖。
箱子裡鋪著厚厚的油布，油布下面是一層壓實的稻草，層層裹纏得嚴實。
方百花伸出修長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撥開稻草，從最底層捧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長條狀物體。
隨著油布層層揭開，一股冰冷的金屬寒氣，瞬間瀰漫在這狹窄的密室之中。
那是一張弓。
確切地說，是一張弩。
弩身長三尺二寸，以堅韌的桑木為臂，檀木為弰，精銅為牙，弦如崩雷。
在那弩機之上，赫然刻著一行只有大宋軍器監才有的編號鋼印。
神臂弓。
這是大宋軍中的「國之重器」，號稱「三百步外，貫穿重甲」，是西軍對抗西夏鐵鷂子的殺手鐧。
朝廷對神臂弓的管控嚴苛到了極點，嚴禁私藏，更嚴禁圖紙外泄，違者滿門抄斬。
「好寶貝。」
方百花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弩臂，面上浮現一絲得色。
為了這幾把原品，她花費不少心思手段，甚至廢了潛伏在軍器監三年的暗樁，又塞給貪財監造五百兩金，終是將這其變成了造冊上試射損毀的廢鐵。
「有了這批原品，帶回幫源洞，讓寨中能工巧匠拆解仿造。屆時我聖教大軍人手一把神臂弓，何愁不能射穿那童貫的勝捷軍，成就大業？」
在那箱子的夾層里，還塞著一卷極薄的羊皮紙。
展開後，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，正是汴京城防圖的拓本。
羊皮紙的末尾，還寫著幾個名字和官職，都是方百花暗中策反的禁軍教頭。
這些人在軍中不得志，被她許以高官厚祿，答應事成之後給予重賞，如今都成了她安插在禁軍里的暗子。
方百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所謂燈下黑，最危險的地方，便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誰能想到，堂堂聖教聖女，會藏身在榮國府的深宅大院裡？誰又能想到，這批足以顛覆大宋江山的違禁品，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藏在皇商薛家的貨船底下？」
方百花將羊皮紙塞入箱子的夾層，重新封好箱蓋，又仔細檢查了封條，確認看不出一絲破綻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。
「薛呆子那個蠢貨，嘴上沒把門的，這種掉腦袋的東西決不能讓他知道。只等他拿到南下的批文，這批貨便能混在貨物里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汴京。」
「到了那時，天高任鳥飛……岳寧，這筆帳，咱們來日方長，遲早要跟你算清楚！
……
與此同時。
玄水台，議事廳。
岳寧依舊坐在白虎皮大椅上，手裡的核桃也變成了兩枚玉質獅子頭。
在他身後的牆上，掛著一張巨大的大宋漕運圖，上面用硃砂筆圈圈點點，標註出了從汴京到梁山泊，再到江南各州府的所有水路關隘、碼頭據點。
堂下，薛蟠正戰戰兢兢地坐著，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，手裡捧著茶碗，卻一口也未動。
他也不知怎麼的，一見這位儒雅隨和的首座，腿肚子就忍不住轉筋。
興許是擔心自己暗地裡的身份暴露，又或者，是這玄水台的煞氣太重了。
在金陵橫行無忌、欺男霸女的「呆霸王」，到了汴京後卻只能處處夾著尾巴，變得謙虛謹慎，彬彬有禮。
岳寧可謂是他最嚴厲的父親。
「文龍啊。」
岳寧開了口，聲音一貫溫和：「茶都要涼了，怎麼不喝？可是嫌我這夜緹的茶不好？不應該啊。」
「不不不！好茶！絕世好茶！」
薛蟠連忙端起茶碗咕咚一口灌了下去，連帶著幾片茶葉都吞下了肚。
他舉起杯子往下倒了倒，證明一滴都不剩了，而後笑道：
「首座突然喚我來玄水台，想必是有要緊事吩咐？您儘管開口，只要是我薛蟠能辦到的，絕無二話！」
岳寧笑了笑，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色的捲軸，隨手扔給了薛蟠。
「接著。」
薛蟠手忙腳亂地接住，打開一看，頓時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那上面蓋著鮮紅的「大宋受命之寶」大印，同時寫著一行字。
他細細讀來，不由得血脈僨張：
「著皇商薛蟠，採辦大觀園土木花石，沿途關津，一體放行，不得阻攔。」
這是一道諭旨！
也是一張「免死金牌」加「通關文牒」！
有了這東西，他在大宋境內，那就是橫著走！哪怕是運一船私鹽，也沒人敢查！
「首座……這……這是給我的？」
薛蟠激動得聲音發抖。
「大觀園是我監造，但這採買的具體事務，總得有個懂行的自己人去辦。」
岳寧笑著看向他：「薛家是皇商，又有現成的船隊，這差事非你莫屬。這道諭旨，可是我特意向官家討來的。除了你，旁人也拿不到這份恩典。」
薛蟠聽得涕淚橫流，當場就要下拜。
「多謝首座，多謝首座栽培！首座大恩！薛蟠……薛蟠銘感五內，謹記在心！從今往後，您想要什麼吃的喝的玩的樂的，只管一聲招呼，便是上刀山——」
「哎，言重了，咱們是親戚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」
也不說是哪門子親戚，岳寧扶起他來，接著又道：
「不過文龍，這皇差是面子，咱們還得講講規矩。」
他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起來。
「既然是打著『奉旨採辦』的旗號，那這船隊的安全，便是重中之重。萬一路上混進去什麼歹人，或者夾帶了什麼不該帶的東西，辜負了皇恩，那你我可都擔待不起。」
薛蟠一愣，眼珠子滴溜一轉，連忙拍胸脯道：「首座放心！我薛家的船隊，那是鐵桶一般！夥計都是家生子，絕無歹人！」
「家生子，我也信不過。」
岳寧搖了搖頭。
夜色如墨，江風帶著潮濕的腥氣，拍打著停泊在岸邊的巨型樓船。
這裡是薛家皇商的專用碼頭，昏黃的光線下，十幾個薛傢伙計正挎著腰刀來回巡邏。
薛家做的是南北轉運的生意，奇珍異寶、綾羅綢緞、茶葉瓷器，大多經這碼頭進出汴京。
仗著和榮國府的關係，再加上朝廷賜的皇商牌子，巡河的兵丁過來巡查，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象徵性地繞一圈就走，昔日裡縱橫汴河的大同社也靠近不得。
船上的三號貨倉，向來是薛家存放貴重貨物的地方，倉門由兩根手臂粗的鐵鎖鎖著，旁邊守著四個精壯夥計。
貨倉底層藏著一間密室，入口偽裝成貨箱堆，挪開最裡面那隻貼滿封條的舊木箱，才能看到通往地下的石階。
密室里只點著一盞油燈，昏光搖曳，勉強照清四周環境。
牆面是夯實的青磚，角落堆著幾卷油布和稻草，中間孤零零擺著一口半人高的楠木大箱。
這箱子外表看著平平無奇，貼著「蘇杭織造」的封條，甚至還偽造了受潮的痕跡，看著像是堆積的陳貨。
方百花一身黑色勁裝，早已褪去了在梨香院做丫鬟時的柔順卑微，甚至因著神態表情改變，連容貌都似有不同。
面容冷艷，眉眼孤傲，從溫馴變得凌厲，像是換了個人。
只見她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匕，順著箱縫輕輕一撬，開了箱鎖。
箱子裡鋪著厚厚的油布，油布下面是一層壓實的稻草，層層裹纏得嚴實。
方百花伸出修長的手指，小心翼翼地撥開稻草，從最底層捧出了一個沉甸甸的長條狀物體。
隨著油布層層揭開，一股冰冷的金屬寒氣，瞬間瀰漫在這狹窄的密室之中。
那是一張弓。
確切地說，是一張弩。
弩身長三尺二寸，以堅韌的桑木為臂，檀木為弰，精銅為牙，弦如崩雷。
在那弩機之上，赫然刻著一行只有大宋軍器監才有的編號鋼印。
神臂弓。
這是大宋軍中的「國之重器」，號稱「三百步外，貫穿重甲」，是西軍對抗西夏鐵鷂子的殺手鐧。
朝廷對神臂弓的管控嚴苛到了極點，嚴禁私藏，更嚴禁圖紙外泄，違者滿門抄斬。
「好寶貝。」
方百花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弩臂，面上浮現一絲得色。
為了這幾把原品，她花費不少心思手段，甚至廢了潛伏在軍器監三年的暗樁，又塞給貪財監造五百兩金，終是將這其變成了造冊上試射損毀的廢鐵。
「有了這批原品，帶回幫源洞，讓寨中能工巧匠拆解仿造。屆時我聖教大軍人手一把神臂弓，何愁不能射穿那童貫的勝捷軍，成就大業？」
在那箱子的夾層里，還塞著一卷極薄的羊皮紙。
展開後，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註，正是汴京城防圖的拓本。
羊皮紙的末尾，還寫著幾個名字和官職，都是方百花暗中策反的禁軍教頭。
這些人在軍中不得志，被她許以高官厚祿，答應事成之後給予重賞，如今都成了她安插在禁軍里的暗子。
方百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「所謂燈下黑，最危險的地方，便是最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誰能想到，堂堂聖教聖女，會藏身在榮國府的深宅大院裡？誰又能想到，這批足以顛覆大宋江山的違禁品，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藏在皇商薛家的貨船底下？」
方百花將羊皮紙塞入箱子的夾層，重新封好箱蓋，又仔細檢查了封條，確認看不出一絲破綻，這才長舒了一口氣。
「薛呆子那個蠢貨，嘴上沒把門的，這種掉腦袋的東西決不能讓他知道。只等他拿到南下的批文，這批貨便能混在貨物里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出汴京。」
「到了那時，天高任鳥飛……岳寧，這筆帳，咱們來日方長，遲早要跟你算清楚！
……
與此同時。
玄水台，議事廳。
岳寧依舊坐在白虎皮大椅上，手裡的核桃也變成了兩枚玉質獅子頭。
在他身後的牆上，掛著一張巨大的大宋漕運圖，上面用硃砂筆圈圈點點，標註出了從汴京到梁山泊，再到江南各州府的所有水路關隘、碼頭據點。
堂下，薛蟠正戰戰兢兢地坐著，屁股只敢挨著椅子邊，手裡捧著茶碗，卻一口也未動。
他也不知怎麼的，一見這位儒雅隨和的首座，腿肚子就忍不住轉筋。
興許是擔心自己暗地裡的身份暴露，又或者，是這玄水台的煞氣太重了。
在金陵橫行無忌、欺男霸女的「呆霸王」，到了汴京後卻只能處處夾著尾巴，變得謙虛謹慎，彬彬有禮。
岳寧可謂是他最嚴厲的父親。
「文龍啊。」
岳寧開了口，聲音一貫溫和：「茶都要涼了，怎麼不喝？可是嫌我這夜緹的茶不好？不應該啊。」
「不不不！好茶！絕世好茶！」
薛蟠連忙端起茶碗咕咚一口灌了下去，連帶著幾片茶葉都吞下了肚。
他舉起杯子往下倒了倒，證明一滴都不剩了，而後笑道：
「首座突然喚我來玄水台，想必是有要緊事吩咐？您儘管開口，只要是我薛蟠能辦到的，絕無二話！」
岳寧笑了笑，從案上拿起一卷明黃色的捲軸，隨手扔給了薛蟠。
「接著。」
薛蟠手忙腳亂地接住，打開一看，頓時眼珠子都瞪圓了。
那上面蓋著鮮紅的「大宋受命之寶」大印，同時寫著一行字。
他細細讀來，不由得血脈僨張：
「著皇商薛蟠，採辦大觀園土木花石，沿途關津，一體放行，不得阻攔。」
這是一道諭旨！
也是一張「免死金牌」加「通關文牒」！
有了這東西，他在大宋境內，那就是橫著走！哪怕是運一船私鹽，也沒人敢查！
「首座……這……這是給我的？」
薛蟠激動得聲音發抖。
「大觀園是我監造，但這採買的具體事務，總得有個懂行的自己人去辦。」
岳寧笑著看向他：「薛家是皇商，又有現成的船隊，這差事非你莫屬。這道諭旨，可是我特意向官家討來的。除了你，旁人也拿不到這份恩典。」
薛蟠聽得涕淚橫流，當場就要下拜。
「多謝首座，多謝首座栽培！首座大恩！薛蟠……薛蟠銘感五內，謹記在心！從今往後，您想要什麼吃的喝的玩的樂的，只管一聲招呼，便是上刀山——」
「哎，言重了，咱們是親戚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」
也不說是哪門子親戚，岳寧扶起他來，接著又道：
「不過文龍，這皇差是面子，咱們還得講講規矩。」
他語氣也變得公事公辦起來。
「既然是打著『奉旨採辦』的旗號，那這船隊的安全，便是重中之重。萬一路上混進去什麼歹人，或者夾帶了什麼不該帶的東西，辜負了皇恩，那你我可都擔待不起。」
薛蟠一愣，眼珠子滴溜一轉，連忙拍胸脯道：「首座放心！我薛家的船隊，那是鐵桶一般！夥計都是家生子，絕無歹人！」
「家生子，我也信不過。」
岳寧搖了搖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