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 見親
宴罷。
趙佶拉著岳寧去後殿繼續論道修仙，熱絡不減。
賈母攜邢夫人、王夫人，由太監引著轉過重重宮門，往後宮鳳藻宮去。
出了艮岳，入了深宮甬道，風都斂了幾分。長巷寂寂，宮牆高聳，方才艮岳的疏狂意趣，盡數化作後宮獨有的壓抑沉凝，連呼吸都不敢放恣。
鳳藻宮內，金璧輝煌，明燭高照。
賈元春身著明黃妃服，鳳冠珠翠壓鬢，端坐在主位鳳榻上。
盛裝加身，眉眼間卻凝著深宮女子特有的倦色。
「祖母！母親！伯母！」
見三人跪拜行禮，元春再也繃不住妃嬪的端凝，淚珠奪眶而出，忙命宮女攙起：
「自家人何須此禮，快賜座。」
屏退左右，偌大宮殿只剩祖孫四人。
元春拭去眼角淚，重又坐正。
縱使骨肉重逢，情難自禁，這深宮之中，賢德妃的清醒半分不能丟。
她問賈政賈赦安康，問寶玉學業，又問黛玉寶釵等姊妹近況。
賈母一一答了，只揀順耳的話講，半句憂煩也不敢提，怕擾了娘娘心緒。
敘過了家常，元春瞥了一眼緊閉的殿門，微微傾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。有一事，今日我必得問個明白。」
賈母見她神色鄭重，忙道：「娘娘但問無妨。」
元春道：「咱們府上……究竟和那位岳首座，是何等交情？」
王夫人一愣，料不到她突然問起這個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賈母，斟酌著說道：
「說深交，倒也談不上。他原是寧府珍哥兒請來的客卿，住了西院，這才慢慢有了往來。」
王夫人憶起岳寧平日裡的做派，語氣也緩和了些。
「不過這位岳首座倒是知禮，雖然也是個掌權的，卻沒那股子盛氣凌人的架子。初次登門時便禮數周全，平日裡也常派人送些稀罕的藥材、玩器過來。」
「前陣子寶玉和林丫頭身子不好，還是他特意請了醫士來，就住在隔壁，專門給府里的女眷們問診。一來二去的，和寶玉那幫姊妹們處得倒是不錯。」
說到這兒，她頓了頓，輕輕嘆了口氣：
「初時只當他是江湖強人，有些手段，咱們院裡多女眷，脂粉氣重，想著有那頭珍哥兒管著，能給咱看家護……」
還沒說完，賈母便重重咳嗽一聲，嚇得王夫人趕忙噤聲。
賈母接話，語氣沉定道：「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，哪裡能想到，岳首座在外頭竟這般厲害？不僅掌了夜緹司，還得了官家如此聖眷。」
元春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復又追問：
「府上應該沒有何處得罪他吧？」
邢夫人聞言，似是想起什麼不敢回首的往事，頭垂得更厲害了些，王夫人忙道：
「應當……是沒有的。寧府如今已經被他治得服服帖帖，咱們這兒，更是奉若上賓的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……這就好，這就對了。」
元春輕嘆一聲，看著下方三位長輩，語重心長道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，伯母。這滿朝文武，怕是都看走了眼，沒料到這位岳首座竟有如此崛起之姿。」
「你們在府里不知曉，我在宮裡卻是看得真切。」
「前些日子，宮裡有些風言風語，有人要在官家面前給我使絆子。多虧了這位岳首座，雖未明著出手，卻在暗處替我擋了幾次暗箭，才保得我在御前的體面。」
「竟有此事？」賈母大驚，「那咱們家，可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啊！」
「何止是人情。」
元春苦笑一聲，聲音再壓幾分：
「老祖宗，今日這晉封的旨意來得著實突然，雖然官家說是念著咱們賈家的功勳，可這宮裡……早已有了傳言。」
她一字一頓道：
「有人說，官家之所以突然想起我，甚至破格加封，其實是……為了籠絡那位岳首座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王夫人手裡的錦帕險些落地，賈母亦是滿臉錯愕。
自家這潑天富貴，皇妃尊榮，竟只是官家籠絡一個外臣的籌碼？
「你們別不信。」
元春站起身，走到三人面前，聲音幽幽：
「我在官家身邊伺候多年，最是知曉官家的性子。他雖是天子，卻也是個隨性之人，喜怒無常，極難伺候。這滿朝的朱紫公卿，在他眼裡不過是些俗物。」
「可官家待那位岳首座，哪裡像是對待臣子？分明是把他當成了志同道合之友，那種信重與親厚，便是在蔡太師、高太尉等人身上，也是極少能見到，怕只有林國師可與之媲美。」
「文武百官，成百上千，能稱作官家心腹者，又有幾人？這位岳首座，便是其一了。」
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賈母和王夫人此刻才真正意識到，那個住在隔壁、偶爾還來串門拜訪的年輕首座，究竟有著怎樣的分量。
恐怕不僅僅是一個權臣所能概括妥當。
「所以……」
元春走回賈母身邊，屈膝跪坐，握住她的手，語氣懇切至極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，回去之後，千萬囑咐家裡人，尤其是赦大伯和寶玉。咱們家雖是百年勛貴，眼皮子萬萬不可淺了。切不可因岳首座出身草莽，或是帶些江湖習氣，便有半分輕視！」
「他既願與賈家親近，便是咱們的造化。從今往後，需把他當做真貴人敬著，當做通家之好相處。」
她斂了柔意，添了幾分貴妃的決斷：
「這大觀園的工程，官家點名讓他監造，便是官家給咱們兩家牽的線、搭的橋。只要這條線不斷……」
元春抬眼望向殿頂金碧的藻井，眸中漾開一抹淺淡笑意。
「咱們賈家，便能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堂上，再穩上些年歲。」
賈母連連點頭，滿臉欣慰，想要拍拍她的手，終究緩緩收回：
「到底是大丫頭，哎呀，到底是娘娘，看得通透！回去我就立規矩，誰要是敢對岳首座不敬，我便打斷他的腿！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元春長舒一口氣，心中大石終是落地。
前朝後宮，廟堂江湖，凡有人處，皆是糾葛紛爭。
她如今雖貴為賢德妃，依舊步步驚心，想多一分助力，千難萬難，此間心酸，終究難為外人道。
趙佶拉著岳寧去後殿繼續論道修仙，熱絡不減。
賈母攜邢夫人、王夫人，由太監引著轉過重重宮門，往後宮鳳藻宮去。
出了艮岳，入了深宮甬道，風都斂了幾分。長巷寂寂，宮牆高聳，方才艮岳的疏狂意趣，盡數化作後宮獨有的壓抑沉凝，連呼吸都不敢放恣。
鳳藻宮內，金璧輝煌，明燭高照。
賈元春身著明黃妃服，鳳冠珠翠壓鬢，端坐在主位鳳榻上。
盛裝加身，眉眼間卻凝著深宮女子特有的倦色。
「祖母！母親！伯母！」
見三人跪拜行禮，元春再也繃不住妃嬪的端凝，淚珠奪眶而出，忙命宮女攙起：
「自家人何須此禮，快賜座。」
屏退左右，偌大宮殿只剩祖孫四人。
元春拭去眼角淚，重又坐正。
縱使骨肉重逢，情難自禁，這深宮之中，賢德妃的清醒半分不能丟。
她問賈政賈赦安康，問寶玉學業，又問黛玉寶釵等姊妹近況。
賈母一一答了，只揀順耳的話講，半句憂煩也不敢提，怕擾了娘娘心緒。
敘過了家常，元春瞥了一眼緊閉的殿門，微微傾身，聲音壓得極低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。有一事，今日我必得問個明白。」
賈母見她神色鄭重，忙道：「娘娘但問無妨。」
元春道：「咱們府上……究竟和那位岳首座，是何等交情？」
王夫人一愣，料不到她突然問起這個。
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賈母，斟酌著說道：
「說深交，倒也談不上。他原是寧府珍哥兒請來的客卿，住了西院，這才慢慢有了往來。」
王夫人憶起岳寧平日裡的做派，語氣也緩和了些。
「不過這位岳首座倒是知禮，雖然也是個掌權的，卻沒那股子盛氣凌人的架子。初次登門時便禮數周全，平日裡也常派人送些稀罕的藥材、玩器過來。」
「前陣子寶玉和林丫頭身子不好，還是他特意請了醫士來，就住在隔壁，專門給府里的女眷們問診。一來二去的，和寶玉那幫姊妹們處得倒是不錯。」
說到這兒，她頓了頓，輕輕嘆了口氣：
「初時只當他是江湖強人，有些手段，咱們院裡多女眷，脂粉氣重，想著有那頭珍哥兒管著，能給咱看家護……」
還沒說完，賈母便重重咳嗽一聲，嚇得王夫人趕忙噤聲。
賈母接話，語氣沉定道：「三十年河東，三十年河西，哪裡能想到，岳首座在外頭竟這般厲害？不僅掌了夜緹司，還得了官家如此聖眷。」
元春聽完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，復又追問：
「府上應該沒有何處得罪他吧？」
邢夫人聞言，似是想起什麼不敢回首的往事，頭垂得更厲害了些，王夫人忙道：
「應當……是沒有的。寧府如今已經被他治得服服帖帖，咱們這兒，更是奉若上賓的。」
「原來是這樣……這就好，這就對了。」
元春輕嘆一聲，看著下方三位長輩，語重心長道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，伯母。這滿朝文武，怕是都看走了眼，沒料到這位岳首座竟有如此崛起之姿。」
「你們在府里不知曉，我在宮裡卻是看得真切。」
「前些日子，宮裡有些風言風語，有人要在官家面前給我使絆子。多虧了這位岳首座，雖未明著出手，卻在暗處替我擋了幾次暗箭，才保得我在御前的體面。」
「竟有此事？」賈母大驚，「那咱們家，可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啊！」
「何止是人情。」
元春苦笑一聲，聲音再壓幾分：
「老祖宗，今日這晉封的旨意來得著實突然，雖然官家說是念著咱們賈家的功勳，可這宮裡……早已有了傳言。」
她一字一頓道：
「有人說，官家之所以突然想起我，甚至破格加封，其實是……為了籠絡那位岳首座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
王夫人手裡的錦帕險些落地，賈母亦是滿臉錯愕。
自家這潑天富貴，皇妃尊榮，竟只是官家籠絡一個外臣的籌碼？
「你們別不信。」
元春站起身，走到三人面前，聲音幽幽：
「我在官家身邊伺候多年，最是知曉官家的性子。他雖是天子，卻也是個隨性之人，喜怒無常，極難伺候。這滿朝的朱紫公卿，在他眼裡不過是些俗物。」
「可官家待那位岳首座，哪裡像是對待臣子？分明是把他當成了志同道合之友，那種信重與親厚，便是在蔡太師、高太尉等人身上，也是極少能見到，怕只有林國師可與之媲美。」
「文武百官，成百上千，能稱作官家心腹者，又有幾人？這位岳首座，便是其一了。」
大殿內靜得落針可聞。
賈母和王夫人此刻才真正意識到，那個住在隔壁、偶爾還來串門拜訪的年輕首座，究竟有著怎樣的分量。
恐怕不僅僅是一個權臣所能概括妥當。
「所以……」
元春走回賈母身邊，屈膝跪坐，握住她的手，語氣懇切至極：
「老祖宗，母親，回去之後，千萬囑咐家裡人，尤其是赦大伯和寶玉。咱們家雖是百年勛貴，眼皮子萬萬不可淺了。切不可因岳首座出身草莽，或是帶些江湖習氣，便有半分輕視！」
「他既願與賈家親近，便是咱們的造化。從今往後，需把他當做真貴人敬著，當做通家之好相處。」
她斂了柔意，添了幾分貴妃的決斷：
「這大觀園的工程，官家點名讓他監造，便是官家給咱們兩家牽的線、搭的橋。只要這條線不斷……」
元春抬眼望向殿頂金碧的藻井，眸中漾開一抹淺淡笑意。
「咱們賈家，便能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堂上，再穩上些年歲。」
賈母連連點頭，滿臉欣慰，想要拍拍她的手，終究緩緩收回：
「到底是大丫頭，哎呀，到底是娘娘，看得通透！回去我就立規矩，誰要是敢對岳首座不敬，我便打斷他的腿！」
「這就對了。」元春長舒一口氣，心中大石終是落地。
前朝後宮，廟堂江湖，凡有人處，皆是糾葛紛爭。
她如今雖貴為賢德妃，依舊步步驚心，想多一分助力，千難萬難，此間心酸，終究難為外人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