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章 少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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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艮岳,絳霄樓內。

  隨著那神來幾筆落成,趙佶心中鬱氣一掃而空。

  他退後兩步,端詳著那幅《祥龍石圖》,越看越是心喜,連看向岳寧的眼神,都多了幾分「知己情深」。

  「痛快!當真是痛快!」

  趙佶撫掌大笑,,隨即低頭瞥見自己滿身墨漬的道袍,又看了看赤著的雙腳,終是想起了禮節,略帶歉意道:

  「愛卿稍候。榮國府的誥命夫人皆是外臣女眷,又是為元妃謝恩而來,朕這般模樣接見,怕是失皇家體統,也慢待了元妃娘家。」

  此刻的他,斂去了方才潑墨揮毫的痴狂,稍稍拾起了帝王的矜持與修養。

  趙佶素來講究雅致,這般施恩賜宴的場合,總要做得春風拂面,方能讓臣子真切沐浴天恩。

  「楊戩,伺候朕更衣。」

  趙佶吩咐了一句,又轉頭對岳寧溫言道:

  「愛卿且在這園子裡隨意逛逛,這艮岳剛竣工不久,不少景致連宮廷畫師都未曾細賞。待朕換好絳紗朝袍,你再隨朕去前殿受禮。」

  岳寧拱手一笑:「臣遵旨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趙佶攜楊戩往後殿更衣,偌大的艮岳御花園瞬間褪去了方才的熱鬧,只剩空靈幽靜。

  岳寧負手踱步而出。

  此時夕霧漸散,落霞穿透參天古木的枝葉,灑下滿地斑駁光影。

  四周奇石嶙峋如黛,飛瀑流泉漱潺潺悅耳,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的清貴與草木的鮮爽,交織成獨屬於皇家御苑的雅致氣息。

  趙佶縱有千般壞,可審美品位確實黑不得。

  這艮岳的一草一木、一石一泉,都透著極致的匠心。

  岳寧穿過九曲迴廊,正行至一處名為「玉清池」的水榭旁。

  忽地,一陣清脆嬌俏的嗓音,混著幾分惱怒的嗔怪,順著風飄入耳中:

  「你這扁毛畜牲,怎地這般不識抬舉?父皇餵你,你便振翅起舞;今日本宮親手遞來,你倒好,連頭都不抬!是瞧不上這玉露團,還是瞧不上本宮?」

  岳寧眉梢微挑,循聲望去。

  只見那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旁,立著一位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。

  她並未著繁複的宮裝禮服,只穿了件淺粉色窄袖對襟衫襦,領口繡著細碎的纏枝蓮紋,下系月白色百迭裙,裙擺隨微風輕漾。

  那身段正如初荷才露尖尖角,雖顯稚嫩,卻已透出驚心動魄的窈窕曲線。

  再看側臉,膚如凝脂瑩潤,眉若遠山含黛,眼尾微微上挑,顧盼間自帶皇家貴氣,卻又藏著被千嬌萬寵慣出的靈動嬌憨。

  這份美,不同於黛玉的清冷絕塵,也別於寶釵的端莊溫婉,是獨屬於天家的矜貴與鮮活,艷得張揚,卻不俗氣。

  此刻,她正端著個白玉碟子,氣鼓鼓地對著面前一隻丹頂鶴髮脾氣——

  那鶴姿態倨傲,只顧低頭梳理潔白羽翼,對碟中香氣四溢的玉露團視若無睹。

  岳寧望著這有趣的一幕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淺笑,並未刻意迴避,反而緩步走了過去。

  手中摺扇輕叩掌心,發出「嗒」的一聲輕響,打破了這份獨處的嗔怪。

  「鶴乃清高之禽,食必取鮮活,居必擇空靈。這玉露團雖是御膳房珍品,卻沾了過重的煙火氣與脂粉香,它自然不屑一顧。」

  突如其來的男聲溫潤清朗,嚇了少女一跳。

  她猛地回身,一雙澄澈如水的美目瞬間染上警惕,細細打量著來人。

  只見男子身著月白襴衫,衣料輕透,腰間束著一根素色玉帶,未佩過多飾件,卻更顯身姿挺拔如松。

  墨發以玉簪高束,額前髮絲微垂,襯得面容俊朗清逸,眉眼間帶著幾分灑脫,又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威儀。

  少女微微揚起下巴,那份故作嚴肅的模樣,卻因年紀尚輕,反倒添了幾分嬌憨,沒什麼威懾力。

  「你是何人?」她聲音清脆,帶著幾分試探。

  「這艮岳乃是禁地,除了父皇召見的畫師、道士,旁人不許擅入,你是哪個宮裡的差事?」

  岳寧淡淡一笑,順著她的話頭從容應道:「在下不過是個閒人,方才被官家拉來品鑑奇石,偶遇姑娘在此為難,特來支個招。」


  「品鑑石頭?」

  少女狐疑地皺了皺鼻尖,目光在他身上又掃了一圈。

  見他氣質不俗,絕非尋常宮人,再想起父皇素來愛招攬奇人異士,便信了大半,卻仍嘴硬地哼了一聲:

  「那你倒說說,它為何偏不理我?這玉露團是我特意讓人照著父皇的口味做的,尋常御膳它都吃得歡。」

  「因為它覺得,姑娘的姿態,太軟了。」

  岳寧邁步走到丹頂鶴面前,並未去碰那白玉碟,只負手而立。

  話音落時,他體內的殺伐之氣極淡地泄了一絲,內力縈貫周身,雙目之中掠過一抹轉瞬即逝的寒光。

  「唳——!」

  原本倨傲的丹頂鶴瞬間渾身羽毛炸起,發出一聲怯怯的啼鳴。

  方才的傲氣蕩然無存,竟人性化地低下了高昂的頭顱,微微張開雙翅,俯身對著岳寧做出臣服之態,連氣息都變得溫順。

  少女看得目瞪口呆,櫻桃小嘴微微張開,眼底滿是驚惑與好奇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怎麼回事,它竟給你行禮?你對它做了什麼?是道家的法術嗎?」

  岳寧收斂周身氣息,轉頭看向她,眼底的寒光褪去,只剩幾分淺淡笑意:

  「姑娘要試試嗎?」

  他伸出手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聲音溫醇:

  「世間萬物,大抵都是欺軟怕硬。你一味討好遷就,它便視你為可隨意怠慢的僕役;你若恩威並施,先立住姿態,它才會敬你、服你。」

  他微微上前一步,兩人距離驟然拉近。

  少女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混著一絲山野草木的清冽,還藏著一種從未在宮中男子身上感受過的烈性氣息。

  不同於太監的陰柔,也別於文臣的儒雅,讓人不由心中悸動。

  少女臉頰泛起紅暈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。

  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玉碟,鬼使神差地走上前,將碟中的玉露團遞到丹頂鶴面前。

  那鶴果然溫順地低下頭,啄食著她掌心的點心,還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背,乖巧得全然沒了方才的倨傲,反倒像只溫順的家雞。

  「真的吃了!」

  少女的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,興奮地轉頭看向岳寧,那一瞬間的笑靨明媚動人,竟讓滿園的奇花異草都失了顏色。

  「你也太神了!連宮裡最厲害的馴獸師都做不到!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快告訴我,是不是有什麼秘訣?」

  岳寧低頭看著她,緩緩開口:

  「不是秘訣,是勢。」

  「駕馭世間難馴之物,或是人心,都繞不過這一層。先讓他怕你,再讓他敬你,至於愛……可從怕中來,亦可從敬中來。」

  少女怔怔地看著他,心頭莫名一盪。

  自她出生以來,身邊之人無不對她千依百順、俯首帖耳,或是因她的帝姬身份刻意逢迎,卻從未有人敢這般直視她的眼睛。

  他眼瞳里的光亮,像一顆小石子,猝不及防地投進了她從未被驚擾過的心湖。

  少女咬了咬下唇,想要問出他的名字,話到嘴邊,卻被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。

  楊戩尖細悠長的唱喏聲穿透花木,清晰傳來:「官家駕到——宣榮國府女眷覲見——」

  「呀!父皇來了!」

  少女像是受驚的小鹿,猛地回過神來。

  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遠處漸漸靠近的儀仗身影,又轉頭看向岳寧,眼底滿是懊惱。

  可父皇駕臨,她身為帝姬,不便在此久留,更不能與陌生男子私談。

  少女急中生智,匆匆從袖中掏出一枚金絲繡成的香囊,不由分說地塞進岳寧手裡,聲音壓低,帶著幾分嬌嗔與不易察覺的期許:

  「喂!這個賞你,算你幫本姑娘馴鶴的謝禮!下回……下回若是再遇上,你必須教會我!」

  說完,她生怕被儀仗撞見,慌忙提起裙擺,像一隻翩躚的粉色蝴蝶,轉眼便消失在太湖石假山深處。

  岳寧握著那個還帶著少女體溫和幽香的香囊,嘴角笑意愈深。

  他將香囊輕輕收入懷中,理了理衣襟,轉身朝著絳霄樓大殿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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