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祥龍石圖
然而，此時此刻。
皇城東北隅的艮岳，正浸在一片迷濛夕霧之中。
這座耗盡天下民脂民膏、甚至逼得無數百姓揭竿而起才堆砌成的人間仙境，不見半分朝堂肅穆，只瀰漫著極致的奢靡與奇幻。
太湖石疊就的假山巍峨如黛，古木參天蔽日，飛瀑流泉漱石穿林，珍禽異獸在蔥蘢草木間穿梭嬉戲，竟真有幾分仙家道場的意境。
花園深處，絳霄樓前的空地上，宣紙鋪展如毯，墨香混著草木清氣飄散。
「啪！」一聲脆響，筆桿被重重砸在畫案上。
趙佶赤著雙腳踩在宣紙上，寬鬆的赤紅道袍隨意裹著身形，頭髮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成道髻，恰似個痴醉於筆墨的狂士。
這位大宋官家顧不得帝王儀態，正對著面前那塊從太湖遠道運來的巨型奇石「神運峰」抓耳撓腮，滿臉焦躁。
這「神運峰」乃是花石綱中的極品，為了將它運入汴京，沿途拆了數座城門，砸沉兩艘官船，耗費的人力財力難以計數。
周圍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，個個把頭埋得幾乎貼緊地面，屏息凝神，生怕觸了官家的霉頭。
唯有站在趙佶身側的岳寧，一襲月白襴衫，神情閒適，仿佛不是在伴君侍駕，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景。
大太監楊戩躬著身子，苦著臉湊上前陪笑道：
「官家筆下生花，這幅《祥龍石圖》已是天人之作，奴才瞧著，比先前那幅《瑞鶴圖》還要精妙幾分……」
「閉嘴！你個俗物懂個屁！」
趙佶抬腿便踹在楊戩屁股上，戾氣正盛，轉頭卻瞥見岳寧望著畫作若有所思，怒火登時一滯。
他一把抓住岳寧的手臂，語氣急切道：
「愛卿可是對書畫也有研究？快幫朕瞧瞧！」
他全然不顧君臣禮法，拽著岳寧便往畫案前拖。
那熟稔親昵的模樣，若是讓仍在偏殿等候的賈政等人看見，怕是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。
「昨夜朕夢見它在雲霧中化作一條蒼龍，欲飛天而去！可醒來之後，朕無論怎麼畫，都覺得這石頭只是一條趴在地上的死蛇，全無半分飛升之氣！氣煞朕也！」
岳寧任由他拉著，目光掃過畫案上的畫作。
不得不說，這傢伙雖然治國一塌糊塗，但書畫造詣確實是宗師級別。
筆下奇石嶙峋，筆墨精妙傳神，旁側瘦金體題跋飄逸勁挺，自帶風骨。
可正如趙佶所言，這幅畫少了一股子「氣」，有形而無神。
「楊戩這老貨只會阿諛奉承，半點真見識沒有！」
趙佶又抱怨了一句，期盼地望著岳寧。
「愛卿功夫卓絕，眼界定然不凡！快幫朕看看，這畫究竟缺了什麼？為何畫不出那潛龍出淵的飛升之勢？」
岳寧微微一笑，輕輕掙開他的手，語音清朗：
「官家既說夢中見龍，那尋常視角來看，自然是看不出真龍之姿的。」
岳寧抬手一指那高聳數丈、怪石嶙峋的神峰。
「龍在雲端，豈可於塵埃中窺之？」
話音未落，岳寧身形驟動。
足尖輕點鋪地宣紙，整個人如銀白海東青般拔地而起，直衝雲霄！
月白衣袍在夕風裡獵獵作響，寬袍大袖翻飛如展龍翼。
他未有任何繩索借力，只圍著「神運峰」盤旋而上，腳尖在那些僅巴掌大小的石凸起上輕點，身形便如鬼魅般輾轉騰挪。
左瞰、右望、俯瞰、仰視……
將奇石每一道紋理、每一個孔洞在夕照下的陰影變化，盡數收入眼底。
底下的楊戩看得目瞪口呆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，喃喃自語：
「這……岳首座這般輕功，分明是仙家手段啊！」
趙佶更是看得如痴如醉，竟不由自主地跟著岳寧的身形轉動腳步，眼神灼灼。
仿佛此刻盤旋於奇石之上的，不是岳寧，而是他夢中那條欲破雲而去的蒼龍，在艮岳仙境中騰雲駕霧，舒展神威。
須臾。
一陣勁風掠過，岳寧穩穩地落回趙佶身側。
寬袍大袖緩緩垂落，連一絲灰塵都未驚起，氣息平穩如常。
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凌空騰躍，不過是閒庭信步。
「微臣看明白了。」
岳寧走到畫案前，指著畫中奇石的底部和頂部，對趙佶說道：
「官家，這石頭本身『瘦、皺、透、漏』四德皆具，您的畫功更是無可挑剔。只是這幅畫，死就死在『穩』字上。」
「石頭生於地，固穩沉厚；可龍飛於天，自在逍遙。官家只繪出了石之形，卻忘了雲之勢，反倒困死了這潛龍的氣韻。」
岳寧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飽蘸濃墨的大提斗筆，遞給趙佶，眼神篤定。
「官家可在石根處，以潑墨法繪幾團混沌雲氣，掩去其紮根之地；再於石頂最尖銳處，不必細描，以枯筆飛白橫掃一筆，如龍鬚破空、龍角穿雲。」
「掩其根，則不知其從何而來，似自雲端墜世；破其頂，則盡顯飛升之態，如欲沖霄而去。如此一來，石便不再是石，而是潛龍出淵，神韻自現！」
趙佶聞言，如醍醐灌頂，整個人興奮得渾身顫抖，抓過筆便疾步走到畫前。
「妙！妙不可言！朕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！掩其根，破其頂……好，朕這就畫！」
他俯身揮毫，按照岳寧所言，在那精工細描的奇石底部狠狠潑了幾團墨，又在石頂以枯筆狂放橫掃，飛白筆觸蒼勁有力。
不過寥寥數筆，原本死氣沉沉的奇石竟瞬間活了過來。
雲遮霧繞間，嶙峋石孔如龍鱗舒張，頂部飛白似龍氣沖天，一股磅礴的升騰之勢躍然紙上，與趙佶夢中所見別無二致！
「哈哈哈哈！成了！真的成了！」
趙佶看著畫作，喜不自勝，一把扔了筆，不顧滿身墨漬蹭髒岳寧的月白襴衫，緊緊抱住他，語調激動。
「愛卿！你真乃朕的福星！若無你這一番『天視』，朕這幅《祥龍石圖》便徹底廢了！」
「知己！滿朝文武，唯有愛卿懂朕！」
趙佶心情大好，轉頭對還愣在那裡的楊戩喝道：
「賞！給岳首座賞……哎呀，朕的國庫里那些俗物愛卿也看不上。」
趙佶撓了撓頭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問道：
「對了，方才那個誰……說是榮國府的人來了？」
楊戩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，深深看了岳寧一眼，心底掀起驚濤駭浪，只覺此人實在太過可怕。
文能點化官家書畫意境，與官家意趣相投；武能彎弓懾服滿城勛貴，橫刀立馬煞氣沖天。
再加上這獨一份兒的聖眷恩寵，便是最得官家信任的高太尉，怕也遠遠不及。
楊戩暗自警醒，往後對岳寧萬不可有半分冒犯。
聽得官家問話，他忙上前賠笑：「回官家，是榮國府的一品誥命史老太君，攜王夫人等，正在偏殿候旨，說是來為賢德妃謝恩的。」
「哦，賈家啊。」
趙佶看了一眼岳寧，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：
「愛卿，都是你自家人，不妨一起用膳？」
他大袖一揮，指了指這風景如畫的艮岳：
「宣！讓她們進這艮岳來！朕今日高興，就在這絳霄樓賜宴！」
……
偏殿內。
賈母腿都快跪麻了，儼然快到了極限。
就在這難耐之際，外頭傳來小太監尖細的唱喏：
「宣——一品誥命夫人賈史氏、賈王氏等，覲見！」
「官家有旨，賜宴艮岳絳霄樓！令諸位夫人即刻入內！」
賈母渾身一震，在王夫人和鴛鴦的攙扶下艱難起身，抬手仔細理了理頭上的九龍四鳳冠，又撫平朝服上的褶皺，深吸一口氣：
「走吧。這潑天的恩典，咱們得穩穩接住了。」
皇城東北隅的艮岳，正浸在一片迷濛夕霧之中。
這座耗盡天下民脂民膏、甚至逼得無數百姓揭竿而起才堆砌成的人間仙境，不見半分朝堂肅穆，只瀰漫著極致的奢靡與奇幻。
太湖石疊就的假山巍峨如黛，古木參天蔽日，飛瀑流泉漱石穿林，珍禽異獸在蔥蘢草木間穿梭嬉戲，竟真有幾分仙家道場的意境。
花園深處，絳霄樓前的空地上，宣紙鋪展如毯，墨香混著草木清氣飄散。
「啪！」一聲脆響，筆桿被重重砸在畫案上。
趙佶赤著雙腳踩在宣紙上，寬鬆的赤紅道袍隨意裹著身形，頭髮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挽成道髻，恰似個痴醉於筆墨的狂士。
這位大宋官家顧不得帝王儀態，正對著面前那塊從太湖遠道運來的巨型奇石「神運峰」抓耳撓腮，滿臉焦躁。
這「神運峰」乃是花石綱中的極品，為了將它運入汴京，沿途拆了數座城門，砸沉兩艘官船，耗費的人力財力難以計數。
周圍跪了一地的太監宮女，個個把頭埋得幾乎貼緊地面，屏息凝神，生怕觸了官家的霉頭。
唯有站在趙佶身側的岳寧，一襲月白襴衫，神情閒適，仿佛不是在伴君侍駕，而是在自家後花園賞景。
大太監楊戩躬著身子，苦著臉湊上前陪笑道：
「官家筆下生花，這幅《祥龍石圖》已是天人之作，奴才瞧著，比先前那幅《瑞鶴圖》還要精妙幾分……」
「閉嘴！你個俗物懂個屁！」
趙佶抬腿便踹在楊戩屁股上，戾氣正盛，轉頭卻瞥見岳寧望著畫作若有所思，怒火登時一滯。
他一把抓住岳寧的手臂，語氣急切道：
「愛卿可是對書畫也有研究？快幫朕瞧瞧！」
他全然不顧君臣禮法，拽著岳寧便往畫案前拖。
那熟稔親昵的模樣，若是讓仍在偏殿等候的賈政等人看見，怕是驚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。
「昨夜朕夢見它在雲霧中化作一條蒼龍，欲飛天而去！可醒來之後，朕無論怎麼畫，都覺得這石頭只是一條趴在地上的死蛇，全無半分飛升之氣！氣煞朕也！」
岳寧任由他拉著，目光掃過畫案上的畫作。
不得不說，這傢伙雖然治國一塌糊塗，但書畫造詣確實是宗師級別。
筆下奇石嶙峋，筆墨精妙傳神，旁側瘦金體題跋飄逸勁挺，自帶風骨。
可正如趙佶所言，這幅畫少了一股子「氣」，有形而無神。
「楊戩這老貨只會阿諛奉承，半點真見識沒有！」
趙佶又抱怨了一句，期盼地望著岳寧。
「愛卿功夫卓絕，眼界定然不凡！快幫朕看看，這畫究竟缺了什麼？為何畫不出那潛龍出淵的飛升之勢？」
岳寧微微一笑，輕輕掙開他的手，語音清朗：
「官家既說夢中見龍，那尋常視角來看，自然是看不出真龍之姿的。」
岳寧抬手一指那高聳數丈、怪石嶙峋的神峰。
「龍在雲端，豈可於塵埃中窺之？」
話音未落，岳寧身形驟動。
足尖輕點鋪地宣紙，整個人如銀白海東青般拔地而起，直衝雲霄！
月白衣袍在夕風裡獵獵作響，寬袍大袖翻飛如展龍翼。
他未有任何繩索借力，只圍著「神運峰」盤旋而上，腳尖在那些僅巴掌大小的石凸起上輕點，身形便如鬼魅般輾轉騰挪。
左瞰、右望、俯瞰、仰視……
將奇石每一道紋理、每一個孔洞在夕照下的陰影變化，盡數收入眼底。
底下的楊戩看得目瞪口呆，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，喃喃自語：
「這……岳首座這般輕功，分明是仙家手段啊！」
趙佶更是看得如痴如醉，竟不由自主地跟著岳寧的身形轉動腳步，眼神灼灼。
仿佛此刻盤旋於奇石之上的，不是岳寧，而是他夢中那條欲破雲而去的蒼龍，在艮岳仙境中騰雲駕霧，舒展神威。
須臾。
一陣勁風掠過，岳寧穩穩地落回趙佶身側。
寬袍大袖緩緩垂落，連一絲灰塵都未驚起，氣息平穩如常。
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凌空騰躍，不過是閒庭信步。
「微臣看明白了。」
岳寧走到畫案前，指著畫中奇石的底部和頂部，對趙佶說道：
「官家，這石頭本身『瘦、皺、透、漏』四德皆具，您的畫功更是無可挑剔。只是這幅畫，死就死在『穩』字上。」
「石頭生於地，固穩沉厚；可龍飛於天，自在逍遙。官家只繪出了石之形，卻忘了雲之勢，反倒困死了這潛龍的氣韻。」
岳寧從筆架上取下一支飽蘸濃墨的大提斗筆，遞給趙佶，眼神篤定。
「官家可在石根處，以潑墨法繪幾團混沌雲氣，掩去其紮根之地；再於石頂最尖銳處，不必細描，以枯筆飛白橫掃一筆，如龍鬚破空、龍角穿雲。」
「掩其根，則不知其從何而來，似自雲端墜世；破其頂，則盡顯飛升之態，如欲沖霄而去。如此一來，石便不再是石，而是潛龍出淵，神韻自現！」
趙佶聞言，如醍醐灌頂，整個人興奮得渾身顫抖，抓過筆便疾步走到畫前。
「妙！妙不可言！朕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！掩其根，破其頂……好，朕這就畫！」
他俯身揮毫，按照岳寧所言，在那精工細描的奇石底部狠狠潑了幾團墨，又在石頂以枯筆狂放橫掃，飛白筆觸蒼勁有力。
不過寥寥數筆，原本死氣沉沉的奇石竟瞬間活了過來。
雲遮霧繞間，嶙峋石孔如龍鱗舒張，頂部飛白似龍氣沖天，一股磅礴的升騰之勢躍然紙上，與趙佶夢中所見別無二致！
「哈哈哈哈！成了！真的成了！」
趙佶看著畫作，喜不自勝，一把扔了筆，不顧滿身墨漬蹭髒岳寧的月白襴衫，緊緊抱住他，語調激動。
「愛卿！你真乃朕的福星！若無你這一番『天視』，朕這幅《祥龍石圖》便徹底廢了！」
「知己！滿朝文武，唯有愛卿懂朕！」
趙佶心情大好，轉頭對還愣在那裡的楊戩喝道：
「賞！給岳首座賞……哎呀，朕的國庫里那些俗物愛卿也看不上。」
趙佶撓了撓頭，忽然想起什麼，問道：
「對了，方才那個誰……說是榮國府的人來了？」
楊戩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，深深看了岳寧一眼，心底掀起驚濤駭浪，只覺此人實在太過可怕。
文能點化官家書畫意境，與官家意趣相投；武能彎弓懾服滿城勛貴，橫刀立馬煞氣沖天。
再加上這獨一份兒的聖眷恩寵，便是最得官家信任的高太尉，怕也遠遠不及。
楊戩暗自警醒，往後對岳寧萬不可有半分冒犯。
聽得官家問話，他忙上前賠笑：「回官家，是榮國府的一品誥命史老太君，攜王夫人等，正在偏殿候旨，說是來為賢德妃謝恩的。」
「哦，賈家啊。」
趙佶看了一眼岳寧，眼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：
「愛卿，都是你自家人，不妨一起用膳？」
他大袖一揮，指了指這風景如畫的艮岳：
「宣！讓她們進這艮岳來！朕今日高興，就在這絳霄樓賜宴！」
……
偏殿內。
賈母腿都快跪麻了，儼然快到了極限。
就在這難耐之際，外頭傳來小太監尖細的唱喏：
「宣——一品誥命夫人賈史氏、賈王氏等，覲見！」
「官家有旨，賜宴艮岳絳霄樓！令諸位夫人即刻入內！」
賈母渾身一震，在王夫人和鴛鴦的攙扶下艱難起身，抬手仔細理了理頭上的九龍四鳳冠，又撫平朝服上的褶皺，深吸一口氣：
「走吧。這潑天的恩典，咱們得穩穩接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