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急詔
屋內氣氛一時沉悶。
黛玉雖剛懟過寶玉，可瞧著他耷拉著腦袋、眼眶泛紅的可憐模樣，心裡的氣早消了大半。
只是面上還拉不下臉來，指尖捻著帕子，餘光卻總往他那邊瞟。
這僵局，終究還是得薛寶釵來解。
她起身走到寶玉身邊，沒好氣又帶著幾分寵溺，用指尖虛點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「你呀，也別只顧著委屈。林妹妹如今身子剛好，那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的，自然比往日更惜命。你那胭脂膏子雖用心，到底是香粉之物，安大夫特意囑咐的忌諱，怎能不當回事？」
說罷，她又轉過身，笑盈盈看向黛玉，語氣溫柔妥帖：
「不過林妹妹，這理兒雖是這個理，卻也別太過拘泥。岳首座送那山河圖與水晶珠，本意是讓你開闊心胸、解鬱結，可不是讓你成日盯著邊關苦寒處費神。」
寶釵抬手指了指窗外，明晃晃的日頭透過竹影灑進來，暖融融的。
「如今初夏已至，園子裡的石榴開得正盛，芍藥也鬧得歡實。書上的山河固然壯闊，可眼前的春光也辜負不得。」
「若是只看圖不看景，反倒違了岳首座的心意。不如咱們出去走走，散散這屋裡的藥味兒，也沾沾外頭的生氣，如何？」
這番話滴水不漏，既安撫了委屈的寶玉，又給了黛玉台階下，更輕輕巧巧將僵硬的氣氛拉回了日常。
黛玉本就覺得屋中憋悶，聞言便將水晶火珠與羊皮地圖仔細收進紫檀匣，起身笑道：
「寶姐姐這張嘴，真真是什麼理都被你說盡了。既如此，那便去逛逛。」
寶玉一聽黛玉肯出門，那點委屈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，忙把胭脂盒子往袖子裡一塞，樂顛顛地跑前跑後掀帘子、扶門框。
「寶姐姐，林妹妹，小心門檻！外頭日頭大，紫鵑，快拿把遮陽的紗傘來！」
三人聯袂出了賈母院，沿著穿堂往後花園去。
榮國府百年底蘊，園景自然不俗。
正值初夏，榴花如火，綠柳垂蔭。
假山石旁，幾叢芍藥開得爛漫，池子裡的錦鯉在荷葉間穿梭。
寶玉恢復了往日的活潑，指著這花那草絮絮叨叨，一會說這株石榴是他前年親手栽的，一會又摘了朵芍藥遞到黛玉面前，極力想逗她開心。
黛玉雖不再像往日那般跟他對詩傷春，卻也拿著那水晶火珠，偶爾湊近了看看花蕊里的紋路，或是瞧瞧遠處的飛檐，倒也別有一番意趣。
正當三人遊興正濃之時，忽見前頭儀門處一陣大亂。
幾個小廝飛也似地跑了過去，緊接著，賴大氣喘吁吁地從外頭衝進來，帽子都跑歪來，袍角也扯皺了，邊跑邊嘶吼：
「快！快去請老爺！宮裡來人了！火急宣召！」
寶玉嚇了一跳，忙伸手攔住一個小廝問道：「出什麼事了？這般慌張！」
那小廝臉色煞白道：「是六宮都太監夏守忠夏爺爺來了！說是帶著聖旨，急宣政老爺入宮！」
聖旨？急宣？
這四個字一出，原本富貴閒適的榮國府，瞬間像被冰水兜頭一澆。
宮裡突然來人，且不說緣由，那從來都是福禍難料的。
豈不聞有名言道：生死不明，那就是死了。
由此觀之，福禍難料，那怕就要禍事了。
不多時，只見賈政一身官服都沒穿齊整，滿頭大汗地從書房跑出來，也顧不得什麼儀態，匆匆往大門去。
寶釵見狀，忙拉住寶玉和黛玉：
「別逛了，前頭怕是有大事，咱們快回老太太屋裡去，別在外頭亂走，徒惹事端。」
……
榮國府，榮慶堂。
此時已是烏壓壓聚了一屋子人。
賈母坐在正中間的楠木榻上，手裡捏著菩提佛珠，雖還端坐著，但那捻佛珠的手速卻比平日快了許多。
王夫人坐在一旁，臉色發白，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，顯然是嚇壞了。
邢夫人和薛姨媽也擠在一旁，眉頭緊鎖，滿臉驚惶。
唯有王熙鳳還算鎮定，雖手心也沁著汗，卻依舊強撐著，在外間指揮著丫鬟婆子們：
「都別慌著亂跑！各屋的人都守在自己院裡，不許亂傳閒話！誰敢壞了府里的規矩，仔細你的皮！」
但這屋裡最扎眼的，還是那位大老爺賈赦。
他靠在椅子上，手裡端著茶碗，眉目間雖也藏著恐懼，嘴角卻掛著幾分掩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見眾人都垂頭喪氣，終於按捺不住，開口了。
「我說什麼來著？」
賈赦撇了撇嘴，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墩，聲音尖酸：
「平日裡我就勸，咱們家別跟那個岳寧走得太近！那就是個煞星，是個瘋子！」
「你們倒好，上趕著拉攏攀附，又是送禮又是請醫，打得火熱，堂堂國公府，硬是往自己身上烙上了人家的印子。這下好了吧？宮裡急宣老二進去，除了這檔子事兒，還能有什麼？」
賈赦越說越起勁，拍著大腿道：
「那個膽大包天的殺才，羞辱童樞密的侄子，射塌高太尉的帥旗，聽說最近又和蔡太師的兒子起了齟齬，這是不把天捅個窟窿不罷休啊！朝中那些相公們能善罷甘休？必定是要聯合起來除之而後快的！」
「這下好了，岳寧倒台是他自找的，可他拉上咱們家墊背！這是要搞株連啊！我看咱們榮寧二府，遲早要被這個掃把星給拖累死！」
王夫人本就嚇得六神無主，一聽這話，眼淚都快要下來了，哽咽道：「這……這可怎麼好？大丫頭還在宮裡……」
「混帳！」
一聲斷喝，打斷了滿屋的愁雲慘霧。
賈母猛地一拍桌案，那雙平日裡慈祥的眼睛，此刻卻射出兩道凌厲的光。
「老大！你也是把鬍子活白了的人，怎麼這般沒個成算！」
「事情還沒個定論，你就在這兒滿口胡言，詛咒家裡？岳寧那是官家親封的夜緹司首座，是天子近臣，豈是輕易能倒的？」
賈母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焦灼，聲音依舊沉穩。
「再說了，咱們家大丫頭在宮裡一向謹慎本分，政兒也是個循規蹈矩的，從未摻和朝中紛爭。便是真有什麼事，那也是雷霆雨露，皆是君恩！」
「你這般在屋裡胡言亂語，若是傳出去，不用等官家降罪，我就先拿家法打死你這個敗壞門風的東西！」
黛玉雖剛懟過寶玉，可瞧著他耷拉著腦袋、眼眶泛紅的可憐模樣，心裡的氣早消了大半。
只是面上還拉不下臉來，指尖捻著帕子，餘光卻總往他那邊瞟。
這僵局，終究還是得薛寶釵來解。
她起身走到寶玉身邊，沒好氣又帶著幾分寵溺，用指尖虛點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「你呀，也別只顧著委屈。林妹妹如今身子剛好，那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的，自然比往日更惜命。你那胭脂膏子雖用心，到底是香粉之物，安大夫特意囑咐的忌諱，怎能不當回事？」
說罷，她又轉過身，笑盈盈看向黛玉，語氣溫柔妥帖：
「不過林妹妹，這理兒雖是這個理，卻也別太過拘泥。岳首座送那山河圖與水晶珠，本意是讓你開闊心胸、解鬱結，可不是讓你成日盯著邊關苦寒處費神。」
寶釵抬手指了指窗外，明晃晃的日頭透過竹影灑進來，暖融融的。
「如今初夏已至，園子裡的石榴開得正盛，芍藥也鬧得歡實。書上的山河固然壯闊，可眼前的春光也辜負不得。」
「若是只看圖不看景，反倒違了岳首座的心意。不如咱們出去走走，散散這屋裡的藥味兒，也沾沾外頭的生氣，如何？」
這番話滴水不漏，既安撫了委屈的寶玉，又給了黛玉台階下，更輕輕巧巧將僵硬的氣氛拉回了日常。
黛玉本就覺得屋中憋悶，聞言便將水晶火珠與羊皮地圖仔細收進紫檀匣，起身笑道：
「寶姐姐這張嘴，真真是什麼理都被你說盡了。既如此，那便去逛逛。」
寶玉一聽黛玉肯出門，那點委屈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，忙把胭脂盒子往袖子裡一塞，樂顛顛地跑前跑後掀帘子、扶門框。
「寶姐姐，林妹妹，小心門檻！外頭日頭大，紫鵑，快拿把遮陽的紗傘來！」
三人聯袂出了賈母院，沿著穿堂往後花園去。
榮國府百年底蘊，園景自然不俗。
正值初夏，榴花如火，綠柳垂蔭。
假山石旁，幾叢芍藥開得爛漫，池子裡的錦鯉在荷葉間穿梭。
寶玉恢復了往日的活潑，指著這花那草絮絮叨叨，一會說這株石榴是他前年親手栽的，一會又摘了朵芍藥遞到黛玉面前，極力想逗她開心。
黛玉雖不再像往日那般跟他對詩傷春，卻也拿著那水晶火珠，偶爾湊近了看看花蕊里的紋路，或是瞧瞧遠處的飛檐，倒也別有一番意趣。
正當三人遊興正濃之時，忽見前頭儀門處一陣大亂。
幾個小廝飛也似地跑了過去，緊接著，賴大氣喘吁吁地從外頭衝進來，帽子都跑歪來，袍角也扯皺了，邊跑邊嘶吼：
「快！快去請老爺！宮裡來人了！火急宣召！」
寶玉嚇了一跳，忙伸手攔住一個小廝問道：「出什麼事了？這般慌張！」
那小廝臉色煞白道：「是六宮都太監夏守忠夏爺爺來了！說是帶著聖旨，急宣政老爺入宮！」
聖旨？急宣？
這四個字一出，原本富貴閒適的榮國府，瞬間像被冰水兜頭一澆。
宮裡突然來人，且不說緣由，那從來都是福禍難料的。
豈不聞有名言道：生死不明，那就是死了。
由此觀之，福禍難料，那怕就要禍事了。
不多時，只見賈政一身官服都沒穿齊整，滿頭大汗地從書房跑出來，也顧不得什麼儀態，匆匆往大門去。
寶釵見狀，忙拉住寶玉和黛玉：
「別逛了，前頭怕是有大事，咱們快回老太太屋裡去，別在外頭亂走，徒惹事端。」
……
榮國府，榮慶堂。
此時已是烏壓壓聚了一屋子人。
賈母坐在正中間的楠木榻上，手裡捏著菩提佛珠，雖還端坐著，但那捻佛珠的手速卻比平日快了許多。
王夫人坐在一旁，臉色發白，手裡的帕子絞成一團，顯然是嚇壞了。
邢夫人和薛姨媽也擠在一旁，眉頭緊鎖，滿臉驚惶。
唯有王熙鳳還算鎮定，雖手心也沁著汗，卻依舊強撐著，在外間指揮著丫鬟婆子們：
「都別慌著亂跑！各屋的人都守在自己院裡，不許亂傳閒話！誰敢壞了府里的規矩，仔細你的皮！」
但這屋裡最扎眼的，還是那位大老爺賈赦。
他靠在椅子上，手裡端著茶碗，眉目間雖也藏著恐懼，嘴角卻掛著幾分掩不住的幸災樂禍。
見眾人都垂頭喪氣，終於按捺不住，開口了。
「我說什麼來著？」
賈赦撇了撇嘴，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墩，聲音尖酸：
「平日裡我就勸，咱們家別跟那個岳寧走得太近！那就是個煞星，是個瘋子！」
「你們倒好，上趕著拉攏攀附，又是送禮又是請醫，打得火熱，堂堂國公府，硬是往自己身上烙上了人家的印子。這下好了吧？宮裡急宣老二進去，除了這檔子事兒，還能有什麼？」
賈赦越說越起勁，拍著大腿道：
「那個膽大包天的殺才，羞辱童樞密的侄子，射塌高太尉的帥旗，聽說最近又和蔡太師的兒子起了齟齬，這是不把天捅個窟窿不罷休啊！朝中那些相公們能善罷甘休？必定是要聯合起來除之而後快的！」
「這下好了，岳寧倒台是他自找的，可他拉上咱們家墊背！這是要搞株連啊！我看咱們榮寧二府，遲早要被這個掃把星給拖累死！」
王夫人本就嚇得六神無主，一聽這話，眼淚都快要下來了，哽咽道：「這……這可怎麼好？大丫頭還在宮裡……」
「混帳！」
一聲斷喝，打斷了滿屋的愁雲慘霧。
賈母猛地一拍桌案，那雙平日裡慈祥的眼睛，此刻卻射出兩道凌厲的光。
「老大！你也是把鬍子活白了的人，怎麼這般沒個成算！」
「事情還沒個定論，你就在這兒滿口胡言，詛咒家裡？岳寧那是官家親封的夜緹司首座，是天子近臣，豈是輕易能倒的？」
賈母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焦灼，聲音依舊沉穩。
「再說了，咱們家大丫頭在宮裡一向謹慎本分，政兒也是個循規蹈矩的，從未摻和朝中紛爭。便是真有什麼事，那也是雷霆雨露，皆是君恩！」
「你這般在屋裡胡言亂語，若是傳出去，不用等官家降罪，我就先拿家法打死你這個敗壞門風的東西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