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山河圖
送走了哼著小曲兒的安道全，碧紗櫥內重歸清靜。
窗外翠竹搖曳，篩下一地碎金般的日影，風過竹梢，簌簌有聲。
屋裡藥香未散，卻沒了令人心悸的清苦味兒，反而雜著一股老參的醇厚。
薛寶釵並未急著告辭，看著丫鬟雪雁有條不紊地撤下茶盞、收拾案幾，又望向黛玉氣色紅潤的臉龐，不由輕嘆口氣，語帶羨慕道：
「這位安先生，當真手段不凡。這才月餘光景，妹妹瞧著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，眉眼間都添了鮮活氣。」
她目光流轉，落在案几上那幾隻敞開的紅漆描金錦盒上。
裡頭臥著的遼東老參，參須完整、色澤瑩黃，紋理細密，一看便知是內造貢品。
「這藥材更是難得。」
寶釵笑道：「也就是那位岳首座有這般通天的手筆。」
「為了妹妹的身子，不僅費心請來神醫，連這等吊命的寶貝都像尋常瓜果似的往這兒送。這份心意，便是親哥哥，也未必及得上。」
林黛玉正拿著帕子輕輕擦拭嘴角，聞言淺淺一笑，並未羞惱或是急著撇清，而是神色坦然道：
「寶姐姐說笑了，什麼心意不心意的，岳家哥哥讓人帶話，說這些不過是修補身子的材料。」
「他還打趣我，說我這身子就像個漏風的篩子，若不先用好料把底子補上，吃再多靈丹妙藥也是枉然。」
說到這兒，黛玉轉身從身後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個紫檀木匣子。
輕啟匣蓋，取出一卷微黃的羊皮捲軸，又拎起一枚拳頭大小、晶瑩剔透的水晶火珠。
寶釵眼尖，一眼便瞥見那水晶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暈，不由得好奇問道：
「這是何物？瞧著倒像是宮裡司天監觀星用的水晶法器，妹妹何時得了這等稀罕玩意兒？」
「也是岳家哥哥送來的。」
黛玉將羊皮捲軸在案上緩緩鋪開，又把水晶火珠壓在捲軸一角。
透過那凸起的水晶球面，捲軸上原本細若蚊足的字跡瞬間放大數倍，連山川河流的脈絡、關隘城郭的輪廓都清晰可辨。
「他說我這病，一半在身，一半在心。」
黛玉指尖摩挲著那枚涼沁沁的水晶珠，輕聲道：
「若是整日困在這碧紗櫥里，眼光只盯著這一畝三分地，心也就窄了，氣自然鬱結難散。」
「所以送來了這份《大宋堪輿圖》和這枚火珠，讓我閒來無事便瞧瞧圖上的山川河海。」
她抬眼望向寶釵，眸子裡閃爍著新生般的光亮。
「姐姐，我從前整日為些閨閣瑣事煩憂落淚。如今看著這萬里江山，才曉得那些閒氣、那些眼淚，在天地山河面前，實在是輕得不值一提。」
寶釵聽得心頭巨震，怔怔地望著黛玉。
她雖來的時日不久，卻也聽說林妹妹往日是那般多愁善感、愛耍小性兒。
可眼前的姑娘，仿佛已經脫胎換骨。
她言語神情中透出來的生命力與開闊格局，讓素來以「穩重博學」自詡的寶釵，都莫名生出幾分自愧不如。
「身子是自己的。」黛玉輕聲道，「有人費了這麼大勁想讓我活，我若再不知好歹，整日裡悲春傷秋的，那才是真的沒造化了。」
正當兩人感嘆間，忽聽得外頭丫鬟笑道：「寶二爺來了。」
賈寶玉穿著那件大紅箭袖，項上掛著金螭瓔珞，興沖沖地跑了進來。
他額角沾著薄汗，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白玉胭脂盒子。
「林妹妹！寶姐姐也在這兒？」
寶玉見黛玉精神尚好，眼睛一亮，獻寶似的湊到跟前去。
「妹妹大安了？快瞧這個！這是我今兒一早起身，淘澄了半日才制好的胭脂膏子，用的都是上好的洛陽牡丹蕊，蒸了三次才得了這麼一小盒，又潤又香，妹妹嘗嘗？」
說著，他便要伸手往黛玉嘴邊送，指尖沾著一點艷麗的胭脂，甜香膩人。
若是往昔，黛玉雖也會嗔他頑劣，卻總會湊過去聞聞，或是逗他兩句，
可今日不同，她剛在地圖上見過北地的風雪關隘、山河壯闊，此刻聞著這脂粉香，只覺得胸悶氣短。
她下意識皺起眉頭，身子微微後縮，避開了他的手指。
「二爺快拿開。」
黛玉用帕子輕輕掩住口鼻道：
「安大夫剛走，特意囑咐了，我這肺氣初愈，最忌諱這些香粉膩子。這味兒太沖，聞著悶得慌。」
寶玉的手僵在了半空，滿臉的委屈和不可置信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費了半日功夫……一點鉛粉都沒加，最是乾淨……」
「那也是粉。」
黛玉嘆了口氣，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圖：
「寶哥哥，我如今正學著養靜氣，讀讀古籍，看看地理，你這胭脂膏子雖好，可我現在……是真的不愛這些了。」
寶玉呆立當場，訕訕地收回手。
他的目光順著黛玉的手指，落在了案几上那張畫滿了兵寨、關隘的地圖，還有那個映出扭曲光影的水晶火珠上。
這一看，竟似被馬蜂蟄了一般，猛地往後一縮，顫著聲音道：
「這……這東西……怎麼會在妹妹房裡？」
他指著地圖畫卷，仿佛見了洪水猛獸。
「這是那些國賊祿蠹才看的俗物！上面全是殺伐氣、功利心，會污了妹妹清靈的！」
在賈寶玉眼裡，仕途經濟、兵戈戰事皆是最污濁不堪的東西，向來避之不及。
如今，這些他眼中的污濁之物，竟堂而皇之地擺在他的神仙妹妹案頭，如何不讓他心驚？
黛玉眉頭一蹙，不悅道：「岳家哥哥送來給我解悶寬心的，怎麼了？」
「快……快拿走罷！」
寶玉嚇得連胭脂盒子都顧不上了，下意識往寶釵身後躲了躲。
「岳大哥的東西，豈是我們尋常人能見的！只怕一個不慎，會衝撞了妹妹的花魂的！快扔了！咱們不看這個，我陪妹妹去看花，去作詩，好不好？」
「寶二爺！」
黛玉見他這副怯懦樣，終於忍不住提高了些聲音，帶著幾分嚴厲道：
「什麼殺氣血氣？這是咱們大宋的山河！岳家哥哥那是為了給我治病，才讓我知曉天地廣闊，好解開心頭鬱結。」
「你怕他，那是你被他教訓過。可對於我，他是救命的恩人。」
「你若再這般疑神疑鬼，只知困脂粉堆里，連一張山河圖都不敢看，傳出去才真叫人笑話！」
「我……」
寶玉被懟得啞口無言，眼圈瞬間紅了。
他看著那個手握水晶珠的林妹妹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盒被嫌棄的胭脂膏子，一股前所未有的疏離感湧上心頭。
他的林妹妹，以前和他一樣，是只活在詩詞花草、風花雪月里的。
可現在，那個叫岳寧的男人，硬生生把外面的世界、把生老病死的現實、把萬里疆域的壯闊，都塞進了她的生活。
而他賈寶玉，還停留在淘澄胭脂、吟詩作畫的舊夢裡，顯得那麼幼稚，那麼無力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我不說了，我不說了還不行嗎……」
寶玉吸了吸鼻子，倒是不敢再摔玉了，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像只鵪鶉耷拉著腦袋。
窗外翠竹搖曳，篩下一地碎金般的日影，風過竹梢，簌簌有聲。
屋裡藥香未散，卻沒了令人心悸的清苦味兒，反而雜著一股老參的醇厚。
薛寶釵並未急著告辭，看著丫鬟雪雁有條不紊地撤下茶盞、收拾案幾，又望向黛玉氣色紅潤的臉龐，不由輕嘆口氣，語帶羨慕道：
「這位安先生，當真手段不凡。這才月餘光景，妹妹瞧著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，眉眼間都添了鮮活氣。」
她目光流轉，落在案几上那幾隻敞開的紅漆描金錦盒上。
裡頭臥著的遼東老參，參須完整、色澤瑩黃，紋理細密，一看便知是內造貢品。
「這藥材更是難得。」
寶釵笑道：「也就是那位岳首座有這般通天的手筆。」
「為了妹妹的身子，不僅費心請來神醫，連這等吊命的寶貝都像尋常瓜果似的往這兒送。這份心意，便是親哥哥，也未必及得上。」
林黛玉正拿著帕子輕輕擦拭嘴角，聞言淺淺一笑，並未羞惱或是急著撇清，而是神色坦然道：
「寶姐姐說笑了，什麼心意不心意的，岳家哥哥讓人帶話，說這些不過是修補身子的材料。」
「他還打趣我，說我這身子就像個漏風的篩子，若不先用好料把底子補上，吃再多靈丹妙藥也是枉然。」
說到這兒，黛玉轉身從身後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個紫檀木匣子。
輕啟匣蓋，取出一卷微黃的羊皮捲軸，又拎起一枚拳頭大小、晶瑩剔透的水晶火珠。
寶釵眼尖，一眼便瞥見那水晶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暈，不由得好奇問道：
「這是何物？瞧著倒像是宮裡司天監觀星用的水晶法器，妹妹何時得了這等稀罕玩意兒？」
「也是岳家哥哥送來的。」
黛玉將羊皮捲軸在案上緩緩鋪開，又把水晶火珠壓在捲軸一角。
透過那凸起的水晶球面，捲軸上原本細若蚊足的字跡瞬間放大數倍，連山川河流的脈絡、關隘城郭的輪廓都清晰可辨。
「他說我這病，一半在身，一半在心。」
黛玉指尖摩挲著那枚涼沁沁的水晶珠，輕聲道：
「若是整日困在這碧紗櫥里，眼光只盯著這一畝三分地，心也就窄了，氣自然鬱結難散。」
「所以送來了這份《大宋堪輿圖》和這枚火珠，讓我閒來無事便瞧瞧圖上的山川河海。」
她抬眼望向寶釵，眸子裡閃爍著新生般的光亮。
「姐姐，我從前整日為些閨閣瑣事煩憂落淚。如今看著這萬里江山，才曉得那些閒氣、那些眼淚，在天地山河面前，實在是輕得不值一提。」
寶釵聽得心頭巨震，怔怔地望著黛玉。
她雖來的時日不久，卻也聽說林妹妹往日是那般多愁善感、愛耍小性兒。
可眼前的姑娘，仿佛已經脫胎換骨。
她言語神情中透出來的生命力與開闊格局，讓素來以「穩重博學」自詡的寶釵，都莫名生出幾分自愧不如。
「身子是自己的。」黛玉輕聲道，「有人費了這麼大勁想讓我活，我若再不知好歹，整日裡悲春傷秋的，那才是真的沒造化了。」
正當兩人感嘆間，忽聽得外頭丫鬟笑道：「寶二爺來了。」
賈寶玉穿著那件大紅箭袖，項上掛著金螭瓔珞，興沖沖地跑了進來。
他額角沾著薄汗，手裡卻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白玉胭脂盒子。
「林妹妹！寶姐姐也在這兒？」
寶玉見黛玉精神尚好，眼睛一亮，獻寶似的湊到跟前去。
「妹妹大安了？快瞧這個！這是我今兒一早起身，淘澄了半日才制好的胭脂膏子，用的都是上好的洛陽牡丹蕊，蒸了三次才得了這麼一小盒，又潤又香，妹妹嘗嘗？」
說著，他便要伸手往黛玉嘴邊送，指尖沾著一點艷麗的胭脂，甜香膩人。
若是往昔，黛玉雖也會嗔他頑劣，卻總會湊過去聞聞，或是逗他兩句，
可今日不同，她剛在地圖上見過北地的風雪關隘、山河壯闊，此刻聞著這脂粉香，只覺得胸悶氣短。
她下意識皺起眉頭，身子微微後縮，避開了他的手指。
「二爺快拿開。」
黛玉用帕子輕輕掩住口鼻道：
「安大夫剛走，特意囑咐了，我這肺氣初愈，最忌諱這些香粉膩子。這味兒太沖，聞著悶得慌。」
寶玉的手僵在了半空，滿臉的委屈和不可置信。
「這……這是我費了半日功夫……一點鉛粉都沒加，最是乾淨……」
「那也是粉。」
黛玉嘆了口氣，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圖：
「寶哥哥，我如今正學著養靜氣，讀讀古籍，看看地理，你這胭脂膏子雖好，可我現在……是真的不愛這些了。」
寶玉呆立當場，訕訕地收回手。
他的目光順著黛玉的手指，落在了案几上那張畫滿了兵寨、關隘的地圖，還有那個映出扭曲光影的水晶火珠上。
這一看，竟似被馬蜂蟄了一般，猛地往後一縮，顫著聲音道：
「這……這東西……怎麼會在妹妹房裡？」
他指著地圖畫卷，仿佛見了洪水猛獸。
「這是那些國賊祿蠹才看的俗物！上面全是殺伐氣、功利心，會污了妹妹清靈的！」
在賈寶玉眼裡，仕途經濟、兵戈戰事皆是最污濁不堪的東西，向來避之不及。
如今，這些他眼中的污濁之物，竟堂而皇之地擺在他的神仙妹妹案頭，如何不讓他心驚？
黛玉眉頭一蹙，不悅道：「岳家哥哥送來給我解悶寬心的，怎麼了？」
「快……快拿走罷！」
寶玉嚇得連胭脂盒子都顧不上了，下意識往寶釵身後躲了躲。
「岳大哥的東西，豈是我們尋常人能見的！只怕一個不慎，會衝撞了妹妹的花魂的！快扔了！咱們不看這個，我陪妹妹去看花，去作詩，好不好？」
「寶二爺！」
黛玉見他這副怯懦樣，終於忍不住提高了些聲音，帶著幾分嚴厲道：
「什麼殺氣血氣？這是咱們大宋的山河！岳家哥哥那是為了給我治病，才讓我知曉天地廣闊，好解開心頭鬱結。」
「你怕他，那是你被他教訓過。可對於我，他是救命的恩人。」
「你若再這般疑神疑鬼，只知困脂粉堆里，連一張山河圖都不敢看，傳出去才真叫人笑話！」
「我……」
寶玉被懟得啞口無言，眼圈瞬間紅了。
他看著那個手握水晶珠的林妹妹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盒被嫌棄的胭脂膏子，一股前所未有的疏離感湧上心頭。
他的林妹妹，以前和他一樣，是只活在詩詞花草、風花雪月里的。
可現在，那個叫岳寧的男人，硬生生把外面的世界、把生老病死的現實、把萬里疆域的壯闊，都塞進了她的生活。
而他賈寶玉，還停留在淘澄胭脂、吟詩作畫的舊夢裡，顯得那麼幼稚，那麼無力。
「好……好……我不說了，我不說了還不行嗎……」
寶玉吸了吸鼻子，倒是不敢再摔玉了，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，像只鵪鶉耷拉著腦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