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神醫嘆運成婦科，寶釵登門問沉疴
寧國府，西跨院別署。
此處原是府里的一處客房，如今已被改造成了藥香撲鼻的醫館。
安道全背著那隻祖傳的紫檀木藥箱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，慢悠悠地跨出了院門。
雖說是個客居的大夫，可他如今這一身行頭卻是不俗：
身上穿的是蘇繡的湖藍綢衫，腰間掛著上好的羊脂玉佩，就連那藥箱的背帶都是雲錦裹著的。
這日子，過得那是相當滋潤。
回想往昔在金陵，安道全雖有一手起死回生的醫術，診金賺得盆滿缽滿，卻沒少受當地官吏的盤剝勒索，平日裡窩囊氣吃了一籮筐。
再加上他那個相好李巧奴，身在煙花柳巷，三天兩頭被那些個潑皮無賴騷擾，弄得他整日裡提心弔膽、焦頭爛額。
誰承想，半年前，家裡突然闖進幾個黑衣漢子。
領頭的一亮腰牌，還沒待他看清是什麼，二話不說，那是連人帶鋪蓋卷，甚至連他在行院裡的相好李巧奴，一併給「請」到了這汴京城。
起初安道全還嚇得兩股戰戰，以為是哪家山大王要瞧病，或是碰上強人劫道，小命難保。
可到了地兒才知道，這哪裡是綁票，分明是天上掉了塊大餡兒餅！
那位威震東京的夜緹岳首座，不知從哪兒聽說他懸壺濟世的好名聲，不僅半分沒難為他，反而把他奉為上賓。
非但給了他這寧國府的別院住著，每月好吃好喝招待著，幾十兩紋銀供奉養著。
最讓他稱心的是，竟還把他那相好李巧奴，安排進了汴京第一銷金窟——樊樓！
還託了那位艷冠京華的李師師姑娘親自照拂！
有了李師師這塊金字招牌，再加上夜緹的暗中回護，如今李巧奴在樊樓里那是只彈琴不賣身，往來皆是名流雅士，過得比那大家閨秀還體面。
每逢安道全休沐，兩人便廝守一處，蜜裡調油，醫者淫心，好不快活。
「唉，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啊。」
安道全摸了摸下巴上精心修剪的山羊鬍，語氣里似有無奈，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「不過這大腿粗有粗的好處。跟著首座混，只要聽話，這榮華富貴、嬌妻美眷，那是一樣不少。」
只是……
安道全抬頭看了看前面那粉牆黛瓦的榮國府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想我安道全，祖傳的金針刺穴絕技，最擅長的是治跌打損傷、疑難雜症，甚至是能刮骨療毒、開顱去疾的險活兒也敢接。」
「如今倒好，天天圍著這榮寧二府的太太小姐們轉。」
「不是這位奶奶頭風犯了，就是那位姑娘痛經了，再不就是哪個姨娘積食不化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，一臉哭笑不得：「好好一個神醫，硬是給逼成了婦科聖手！這上哪兒說理去？」
吐槽歸吐槽，腳下的步子卻半點不敢怠慢。
今日是給那位林姑娘回診的日子。那可是岳首座親自交代要「重點關照」的貴人，借他安道全十個膽子，也不敢遲到半分。
不多時便到了榮國府，循著路徑來到林黛玉所居的碧紗櫥。
安道全輕叩門扉，丫鬟紫鵑聞聲開門，見是他，連忙笑著側身引路，熟門熟路地將他請進了內屋。
這些時日往來慣了，倒也不用多客套。
此時林黛玉正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桌旁，手裡捧著一卷書。
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她鬢邊，襯得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不少，眉眼間的倦怠也淡了許多，添了幾分鮮活氣。
「安神醫來了。」
黛玉見他進來，忙放下書，讓雪雁搬了錦凳，客客氣氣地請坐。
安道全也不廢話，拱手告罪一聲，取出一方素色絲帕墊在指尖，輕輕搭在黛玉的腕脈上。
屏息凝神，細細診察起來。
「好，好，大好了。」
安道全收回手，撫須笑道：「林姑娘這脈象，原本是『木火刑金』，心氣鬱結。如今調理了這月余，那股子虛火已然散去了大半，脈象雖還細弱，卻已穩了根基，漸有充盈之態。」
「看來姑娘這幾日聽了在下的勸，少思少慮，靜養心神，夜裡也睡得安穩了？」
黛玉淺淺一笑，眼中多了幾分神采：「多謝神醫妙手。前些日子吃了先生開的玉靈膏，覺得胸口那股子悶氣確實順暢了許多。昨兒去園子裡逛了半日，竟也沒覺得累。」
「那就對路了。」
安道全一邊說著，一邊取過紙筆，低頭開方子，口中不忘叮囑：
「這藥還得接著吃，不過分量可以減兩分。另外，首座送來的那幾支遼東老參，姑娘別捨不得，每日切片含服少許，溫補元氣最是妥當。身子是根本，養好了底子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提到「岳首座」，黛玉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淡紅，卻也沒反駁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，垂眸間掩去眼底的細碎情緒。
正說著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，伴著紫鵑的聲音傳來：
「寶姑娘來了！」
帘子一掀，一陣香風撲面。
薛寶釵身著一件月白色素綾薄衫，外頭罩著一件水綠色繡纏枝蓮的紗質比甲，身姿端莊，步態溫婉地走了進來。
她一進門，目光先落在黛玉身上，見她氣色紅潤、神采奕奕，心頭暗忖周瑞家的所言果然非虛。
隨即，又看向了正收拾藥箱的安道全。
這人四五十歲年紀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明亮，雖是個醫者，卻自有一股子江湖人的灑脫氣度，全無宮裡太醫那種唯唯諾諾的腐氣。
「林妹妹大安了？」
寶釵上前一步，對著黛玉盈盈一笑，語氣親切：
「我方才在梨香院，聽聞有位神醫正在妹妹這兒回診，便厚著臉皮過來蹭個光，也想請先生給瞧瞧身子。」
說著，她轉向安道全，微微福了福身，禮數周全：
「想必這位便是安先生了？」
安道全一見又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，心裡忍不住又是一聲哀嘆：得，看來他這「婦科聖手」的名號，算是徹底坐實了。
但面上卻是恭謹客氣，畢竟這是榮國府，這裡的姑娘個個都是金枝玉葉，連忙起身還禮：
「不敢當神醫二字，在下安道全，不過是個江湖游醫，蒙岳首座抬舉，在此混口飯吃。」
「姑娘可是身子不適？」
寶釵也不扭捏，大大方方地坐下，伸出手腕：
「先生既是岳首座請來的高人，那定是有真本事的。我這身子有個胎裡帶來的熱毒，吃了幾年的『冷香丸』，雖能壓制，卻總斷不了根。不知先生能否給瞧瞧？」
安道全一聽「冷香丸」那繁瑣的配方，心裡就有些好笑。
在中醫看來，藥不在奇，而在對症。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雨水露水，多半是心病。
「姑娘請伸手。」
安道全墊上絲帕，搭上脈搏，閉目沉思片刻，眉頭微微一挑。
有點意思。
這姑娘的脈象，看著四平八穩，實則內里藏著幾分郁滯，絕非表面那般從容。
「姑娘這病，確實是熱毒。」
安道全睜開眼，看著寶釵，意味深長地說道：
「不過，這熱毒不在肺腑，而在心間。」
「凡藥三分毒，那冷香丸雖精巧，卻太過寒涼，壓得住一時，卻傷了陽氣。姑娘這病要想斷根，不在藥石針砭，而在……」
安道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笑了笑：
「在於這心裡頭的火，得有個正經去處發出來。若是總是這麼憋著、壓著，把心思都藏在肚子裡，這身子骨，早晚得憋出更大的毛病來。」
寶釵聞言，心頭猛地一震。
這話，雖未明說，卻像是一根針，直接扎破了她那層端莊穩重的殼子，戳到了她心底最隱秘的壓抑。
「先生……果然神醫。」
寶釵深吸一口氣，正要再問，卻見安道全已經利索地收拾好了藥箱，背在身上，那一副「下班收工」的架勢。
「姑娘這病不急，回頭我給姑娘開個疏肝理氣的方子，著人給姑娘送去便是。」
安道全對著二人拱了拱手，笑道：
「在下還得回寧府復命。首座那兒規矩大，出來久了，怕是要扣月錢的。」
說完，也不等寶釵再挽留，這位「婦科聖手」便如一陣風般出了院門，直奔樊樓而去。
此處原是府里的一處客房，如今已被改造成了藥香撲鼻的醫館。
安道全背著那隻祖傳的紫檀木藥箱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，慢悠悠地跨出了院門。
雖說是個客居的大夫，可他如今這一身行頭卻是不俗：
身上穿的是蘇繡的湖藍綢衫，腰間掛著上好的羊脂玉佩，就連那藥箱的背帶都是雲錦裹著的。
這日子，過得那是相當滋潤。
回想往昔在金陵，安道全雖有一手起死回生的醫術，診金賺得盆滿缽滿，卻沒少受當地官吏的盤剝勒索，平日裡窩囊氣吃了一籮筐。
再加上他那個相好李巧奴，身在煙花柳巷，三天兩頭被那些個潑皮無賴騷擾，弄得他整日裡提心弔膽、焦頭爛額。
誰承想，半年前，家裡突然闖進幾個黑衣漢子。
領頭的一亮腰牌，還沒待他看清是什麼，二話不說，那是連人帶鋪蓋卷，甚至連他在行院裡的相好李巧奴，一併給「請」到了這汴京城。
起初安道全還嚇得兩股戰戰，以為是哪家山大王要瞧病，或是碰上強人劫道，小命難保。
可到了地兒才知道，這哪裡是綁票，分明是天上掉了塊大餡兒餅！
那位威震東京的夜緹岳首座，不知從哪兒聽說他懸壺濟世的好名聲，不僅半分沒難為他，反而把他奉為上賓。
非但給了他這寧國府的別院住著，每月好吃好喝招待著，幾十兩紋銀供奉養著。
最讓他稱心的是，竟還把他那相好李巧奴，安排進了汴京第一銷金窟——樊樓！
還託了那位艷冠京華的李師師姑娘親自照拂！
有了李師師這塊金字招牌，再加上夜緹的暗中回護，如今李巧奴在樊樓里那是只彈琴不賣身，往來皆是名流雅士，過得比那大家閨秀還體面。
每逢安道全休沐，兩人便廝守一處，蜜裡調油，醫者淫心，好不快活。
「唉，胳膊終究是擰不過大腿啊。」
安道全摸了摸下巴上精心修剪的山羊鬍，語氣里似有無奈，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「不過這大腿粗有粗的好處。跟著首座混，只要聽話，這榮華富貴、嬌妻美眷，那是一樣不少。」
只是……
安道全抬頭看了看前面那粉牆黛瓦的榮國府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想我安道全，祖傳的金針刺穴絕技，最擅長的是治跌打損傷、疑難雜症，甚至是能刮骨療毒、開顱去疾的險活兒也敢接。」
「如今倒好，天天圍著這榮寧二府的太太小姐們轉。」
「不是這位奶奶頭風犯了，就是那位姑娘痛經了，再不就是哪個姨娘積食不化……」
他搖了搖頭，一臉哭笑不得：「好好一個神醫，硬是給逼成了婦科聖手！這上哪兒說理去？」
吐槽歸吐槽，腳下的步子卻半點不敢怠慢。
今日是給那位林姑娘回診的日子。那可是岳首座親自交代要「重點關照」的貴人，借他安道全十個膽子，也不敢遲到半分。
不多時便到了榮國府，循著路徑來到林黛玉所居的碧紗櫥。
安道全輕叩門扉，丫鬟紫鵑聞聲開門，見是他，連忙笑著側身引路，熟門熟路地將他請進了內屋。
這些時日往來慣了，倒也不用多客套。
此時林黛玉正坐在臨窗的梨花木桌旁，手裡捧著一卷書。
陽光透過窗紗灑在她鬢邊，襯得她面色比前些日子紅潤了不少，眉眼間的倦怠也淡了許多，添了幾分鮮活氣。
「安神醫來了。」
黛玉見他進來，忙放下書，讓雪雁搬了錦凳，客客氣氣地請坐。
安道全也不廢話，拱手告罪一聲，取出一方素色絲帕墊在指尖，輕輕搭在黛玉的腕脈上。
屏息凝神，細細診察起來。
「好，好，大好了。」
安道全收回手，撫須笑道：「林姑娘這脈象，原本是『木火刑金』，心氣鬱結。如今調理了這月余，那股子虛火已然散去了大半，脈象雖還細弱，卻已穩了根基，漸有充盈之態。」
「看來姑娘這幾日聽了在下的勸，少思少慮，靜養心神，夜裡也睡得安穩了？」
黛玉淺淺一笑，眼中多了幾分神采：「多謝神醫妙手。前些日子吃了先生開的玉靈膏，覺得胸口那股子悶氣確實順暢了許多。昨兒去園子裡逛了半日，竟也沒覺得累。」
「那就對路了。」
安道全一邊說著，一邊取過紙筆，低頭開方子，口中不忘叮囑：
「這藥還得接著吃，不過分量可以減兩分。另外，首座送來的那幾支遼東老參，姑娘別捨不得，每日切片含服少許，溫補元氣最是妥當。身子是根本，養好了底子，比什麼都強。」
提到「岳首座」，黛玉的臉頰微微泛起一抹淡紅，卻也沒反駁，只是輕輕點了點頭，垂眸間掩去眼底的細碎情緒。
正說著，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，伴著紫鵑的聲音傳來：
「寶姑娘來了！」
帘子一掀，一陣香風撲面。
薛寶釵身著一件月白色素綾薄衫，外頭罩著一件水綠色繡纏枝蓮的紗質比甲，身姿端莊，步態溫婉地走了進來。
她一進門，目光先落在黛玉身上，見她氣色紅潤、神采奕奕，心頭暗忖周瑞家的所言果然非虛。
隨即，又看向了正收拾藥箱的安道全。
這人四五十歲年紀，面容清癯，眼神明亮，雖是個醫者，卻自有一股子江湖人的灑脫氣度，全無宮裡太醫那種唯唯諾諾的腐氣。
「林妹妹大安了？」
寶釵上前一步，對著黛玉盈盈一笑，語氣親切：
「我方才在梨香院，聽聞有位神醫正在妹妹這兒回診，便厚著臉皮過來蹭個光，也想請先生給瞧瞧身子。」
說著，她轉向安道全，微微福了福身，禮數周全：
「想必這位便是安先生了？」
安道全一見又是個年輕貌美的姑娘，心裡忍不住又是一聲哀嘆：得，看來他這「婦科聖手」的名號，算是徹底坐實了。
但面上卻是恭謹客氣，畢竟這是榮國府，這裡的姑娘個個都是金枝玉葉，連忙起身還禮：
「不敢當神醫二字，在下安道全，不過是個江湖游醫，蒙岳首座抬舉，在此混口飯吃。」
「姑娘可是身子不適？」
寶釵也不扭捏，大大方方地坐下，伸出手腕：
「先生既是岳首座請來的高人，那定是有真本事的。我這身子有個胎裡帶來的熱毒，吃了幾年的『冷香丸』，雖能壓制，卻總斷不了根。不知先生能否給瞧瞧？」
安道全一聽「冷香丸」那繁瑣的配方，心裡就有些好笑。
在中醫看來，藥不在奇，而在對症。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雨水露水，多半是心病。
「姑娘請伸手。」
安道全墊上絲帕，搭上脈搏，閉目沉思片刻，眉頭微微一挑。
有點意思。
這姑娘的脈象，看著四平八穩，實則內里藏著幾分郁滯，絕非表面那般從容。
「姑娘這病，確實是熱毒。」
安道全睜開眼，看著寶釵，意味深長地說道：
「不過，這熱毒不在肺腑，而在心間。」
「凡藥三分毒，那冷香丸雖精巧，卻太過寒涼，壓得住一時，卻傷了陽氣。姑娘這病要想斷根，不在藥石針砭，而在……」
安道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笑了笑：
「在於這心裡頭的火，得有個正經去處發出來。若是總是這麼憋著、壓著，把心思都藏在肚子裡，這身子骨，早晚得憋出更大的毛病來。」
寶釵聞言，心頭猛地一震。
這話，雖未明說，卻像是一根針，直接扎破了她那層端莊穩重的殼子，戳到了她心底最隱秘的壓抑。
「先生……果然神醫。」
寶釵深吸一口氣，正要再問，卻見安道全已經利索地收拾好了藥箱，背在身上，那一副「下班收工」的架勢。
「姑娘這病不急，回頭我給姑娘開個疏肝理氣的方子，著人給姑娘送去便是。」
安道全對著二人拱了拱手，笑道：
「在下還得回寧府復命。首座那兒規矩大，出來久了，怕是要扣月錢的。」
說完，也不等寶釵再挽留，這位「婦科聖手」便如一陣風般出了院門，直奔樊樓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