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冷香丸閒話梨香院，神醫手側寫岳首座
寶釵淡淡一笑，神色間並未有太多愁苦，只依舊是那副平和溫婉的模樣，輕輕搖了搖頭：
「多謝姐姐掛心。也不是什麼大病，不過是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罷了。平日裡倒還好，不怎麼礙事，只要一遇著節氣交替，或是吃得燥了些、累著了些，便容易犯嗽疾，倒也磨人。」
周瑞家的聞言，不由得嘆了口氣，咂舌道：
「哎喲，這可真是磨人！這富貴人家的姑娘，身子骨就是嬌貴些。既是胎裡帶的病根，那太太和姨太太沒請個京城裡的名醫，開個方子好好調理調理？」
「怎麼沒請？」
寶釵接過鶯兒遞來的茶，輕輕抿了一口，徐徐道：
「自小到大，也不知請了多少名醫，吃了多少湯藥，花了多少銀子，這病根總也除不了，依舊是時好時壞。」
「後來還是前年，在金陵，遇著個癩頭和尚，化緣路過府里，見了我這病，說這是從娘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，凡俗湯藥是不中用的，尋常大夫也治不好。」
「哦？那癩頭和尚可有法子？」
「那和尚倒也心善，給了個海上仙方兒，叫作『冷香丸』。」寶釵道。
「冷香丸？」周瑞家的聽得稀奇，「這名字倒雅致，是個什麼成色？」
寶釵也沒瞞著，便將那「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，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，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，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」，又要配著「雨水這日的雨水，白露這日的露水」等諸般苛刻至極的炮製法子，細細說了一遍。
周瑞家的聽得目瞪口呆，咋舌道：
「我的乖乖！這哪裡是藥？這分明是巧奪天工的造化！也就是姑娘家大業大，又有這般福氣，才能配得起這樣瑣碎的方子。換做旁人家，光是攢這些花蕊雨水，怕是頭髮都要等白了！」
寶釵笑了笑，並未接話。
感嘆了一番，周瑞家的忽地話鋒一轉，像是想起了什麼稀罕事，身子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笑道：
「說起這治病的方子，我倒想起咱們府里另一位姑娘來了。」
寶釵心中微動，抬眼看向周瑞家的：「姐姐說的，可是老祖宗屋裡的林姑娘？」
「可不是嘛！」
周瑞家的一拍大腿，來了興致，如數家珍般說道：
「林姑娘那身子，姑娘怕是不甚清楚，自打進府那日起，就是藥罐子不離手，風吹吹就倒，老祖宗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，連太醫都請了幾波，人參燕窩當飯吃，也不見大好。」
她越發繪聲繪色，那一臉的褶子都開了花：
「可姑娘沒瞧見嗎？這陣子林姑娘的氣色，那是肉眼可見地好了，連頑疾咳疾都輕了不少，昨兒個我還瞧見她下地去園子裡逛了半晌，腳步都比先前輕快多了，臉上也有了些血色。」
寶釵奇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
「那些個太醫院的太醫，一個個也是只知道開些不痛不癢的平安方。」
周瑞家的撇了撇嘴，滿臉不屑，轉而語氣里又添了幾分敬畏：
「這回啊，全虧了那位岳首座！」
聽到「岳首座」三個字，寶釵心頭一動。
周瑞家的並未察覺，繼續道：
「約莫幾個月前，姑娘一家還在金陵，那是岳首座頭一回來咱們府上拜會。」
「他給老太太、太太都備了厚禮，到了林姑娘那兒，也不知怎的，竟看出林姑娘身子裡藏著心病。」
「當時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，那位岳首座便露了一手絕活——懸絲診脈！」
「懸絲診脈？」寶釵的聲音微頓，訝異道。
「可不是嘛！一根紅繩系兩頭，隔著細線就把林姑娘的病根兒說得一清二楚！」
「這還不算完。」
「岳首座為了給林姑娘治病，特意從江湖上請來一位姓安的神醫，就安置在隔壁寧國府的西跨院裡，專門候著給林姑娘調理身子，連飲食禁忌都一一吩咐妥當。」
周瑞家的說到興處，手舞足蹈：
「那位安大夫，嘖嘖，真真是華佗在世！一副方子下去，林姑娘當天晚上就睡得安穩了，咳疾也輕了不少。」
「不光是林姑娘，岳首座還特意發了話，讓安大夫順帶著給咱們府里的女眷們瞧一瞧。」
「這陣子，不管是鳳姐兒多年的頭風，還是底下姑娘小姐們的小毛病，只要去求了安大夫，開一副方子，無不是藥到病除！」
她豎起大拇指，由衷贊道：
「如今府里私下都說，這位安大夫，手段比太醫院的那些老學究強了不知多少倍！」
寶釵聽著，心底卻泛起了驚濤駭浪。
懸絲診脈？專門請神醫安置在隔壁？
那個讓哥哥送錢送人、手段狠辣的通天人物，竟然會對林黛玉如此上心？
兩人是什麼關係？
寶釵心思玲瓏，瞬間便想到了這其中諸多關竅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溫婉笑道：
「竟有這般奇人？我這熱毒之症雖有冷香丸壓著，到底未能斷根。聽姐姐這麼一說，我倒也想請這位安大夫瞧瞧，看能否有法子調理得徹底些。」
說著，她看向周瑞家的：
「周姐姐是府里的老人，臉面廣、人緣好，不知能否勞煩姐姐，幫我把這位安大夫請來？」
周瑞家的聞言，臉上容瞬間僵住，連忙擺手，一臉惶恐道：
「哎喲！我的寶姑娘哎！您可折煞奴婢了！」
「若是請個尋常太醫，奴婢哪怕是夜裡去敲門也能想辦法給您請來。可這位安大夫……那可是岳首座請來的貴客，金貴著呢！」
「那位岳首座是什麼人物？那是連高太尉的門都敢打、連閻王爺的人都敢搶的主兒！安大夫是他特意安排給林姑娘的，平日裡除了老祖宗，連太太們都不敢隨意支使。」
「奴婢這張老臉，在寧國府那邊，怕是連門房都進不去喲！」
寶釵聞言，眸光微閃，也知自己失言了。
那岳寧既然是權傾朝野的人物，他的人，自然不是賈府的一個僕婦能請得動的。
「既如此，倒是我想左了，唐突了。」寶釵有些遺憾地垂下眼帘。
「姑娘別急啊！」
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轉，忽然想到了法子：
「奴婢雖請不動，但這府里有人請得動啊！」
「誰？」
「自然是林姑娘！」
周瑞家的湊近了些，出主意道：
「安大夫每隔三五日，必要來給林姑娘回診。姑娘不如去林姑娘屋裡坐坐，只說是探病。待安大夫來了，您只管說是順道，讓林姑娘幫著提一句。那是林姑娘的面子，安大夫定然不會推辭！」
寶釵聽了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「這倒是個法子。」
她腦海中忽然閃過薛蟠那日從金明池歸來，癱在椅上魂不守舍的模樣。
再想起周瑞家的口中，對林黛玉呵護備至的岳寧，兩個形象截然不同，卻又同屬一人，實在難以聯繫到一起。
「多謝姐姐指點。」
寶釵喚來鶯兒，讓她取了一把碎銀遞到周瑞家的手中。
「這點心意，姐姐拿去買些果子吃。既如此，那我明兒便去林姑娘屋裡走一遭。」
周瑞家的得了賞錢，千恩萬謝地去了。
屋內，寶釵重新拿起青竹繃子，指尖捏著細針，卻再也定不下心神。
「多謝姐姐掛心。也不是什麼大病，不過是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罷了。平日裡倒還好，不怎麼礙事，只要一遇著節氣交替，或是吃得燥了些、累著了些，便容易犯嗽疾，倒也磨人。」
周瑞家的聞言，不由得嘆了口氣，咂舌道：
「哎喲，這可真是磨人！這富貴人家的姑娘，身子骨就是嬌貴些。既是胎裡帶的病根，那太太和姨太太沒請個京城裡的名醫，開個方子好好調理調理？」
「怎麼沒請？」
寶釵接過鶯兒遞來的茶，輕輕抿了一口，徐徐道：
「自小到大，也不知請了多少名醫，吃了多少湯藥，花了多少銀子，這病根總也除不了，依舊是時好時壞。」
「後來還是前年，在金陵，遇著個癩頭和尚，化緣路過府里，見了我這病，說這是從娘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，凡俗湯藥是不中用的，尋常大夫也治不好。」
「哦？那癩頭和尚可有法子？」
「那和尚倒也心善，給了個海上仙方兒，叫作『冷香丸』。」寶釵道。
「冷香丸？」周瑞家的聽得稀奇，「這名字倒雅致，是個什麼成色？」
寶釵也沒瞞著，便將那「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，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，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，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」，又要配著「雨水這日的雨水，白露這日的露水」等諸般苛刻至極的炮製法子，細細說了一遍。
周瑞家的聽得目瞪口呆，咋舌道：
「我的乖乖！這哪裡是藥？這分明是巧奪天工的造化！也就是姑娘家大業大，又有這般福氣，才能配得起這樣瑣碎的方子。換做旁人家，光是攢這些花蕊雨水，怕是頭髮都要等白了！」
寶釵笑了笑，並未接話。
感嘆了一番，周瑞家的忽地話鋒一轉，像是想起了什麼稀罕事，身子往前湊了湊，壓低聲音笑道：
「說起這治病的方子，我倒想起咱們府里另一位姑娘來了。」
寶釵心中微動，抬眼看向周瑞家的：「姐姐說的，可是老祖宗屋裡的林姑娘？」
「可不是嘛！」
周瑞家的一拍大腿，來了興致，如數家珍般說道：
「林姑娘那身子，姑娘怕是不甚清楚，自打進府那日起，就是藥罐子不離手，風吹吹就倒，老祖宗為此不知操了多少心，連太醫都請了幾波，人參燕窩當飯吃，也不見大好。」
她越發繪聲繪色，那一臉的褶子都開了花：
「可姑娘沒瞧見嗎？這陣子林姑娘的氣色，那是肉眼可見地好了，連頑疾咳疾都輕了不少，昨兒個我還瞧見她下地去園子裡逛了半晌，腳步都比先前輕快多了，臉上也有了些血色。」
寶釵奇道：「這是為何？」
「那些個太醫院的太醫，一個個也是只知道開些不痛不癢的平安方。」
周瑞家的撇了撇嘴，滿臉不屑，轉而語氣里又添了幾分敬畏：
「這回啊，全虧了那位岳首座！」
聽到「岳首座」三個字，寶釵心頭一動。
周瑞家的並未察覺，繼續道：
「約莫幾個月前，姑娘一家還在金陵，那是岳首座頭一回來咱們府上拜會。」
「他給老太太、太太都備了厚禮，到了林姑娘那兒，也不知怎的，竟看出林姑娘身子裡藏著心病。」
「當時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，那位岳首座便露了一手絕活——懸絲診脈！」
「懸絲診脈？」寶釵的聲音微頓，訝異道。
「可不是嘛！一根紅繩系兩頭，隔著細線就把林姑娘的病根兒說得一清二楚！」
「這還不算完。」
「岳首座為了給林姑娘治病，特意從江湖上請來一位姓安的神醫，就安置在隔壁寧國府的西跨院裡，專門候著給林姑娘調理身子，連飲食禁忌都一一吩咐妥當。」
周瑞家的說到興處，手舞足蹈：
「那位安大夫，嘖嘖，真真是華佗在世！一副方子下去，林姑娘當天晚上就睡得安穩了，咳疾也輕了不少。」
「不光是林姑娘，岳首座還特意發了話，讓安大夫順帶著給咱們府里的女眷們瞧一瞧。」
「這陣子，不管是鳳姐兒多年的頭風，還是底下姑娘小姐們的小毛病，只要去求了安大夫，開一副方子，無不是藥到病除！」
她豎起大拇指，由衷贊道：
「如今府里私下都說，這位安大夫，手段比太醫院的那些老學究強了不知多少倍！」
寶釵聽著，心底卻泛起了驚濤駭浪。
懸絲診脈？專門請神醫安置在隔壁？
那個讓哥哥送錢送人、手段狠辣的通天人物，竟然會對林黛玉如此上心？
兩人是什麼關係？
寶釵心思玲瓏，瞬間便想到了這其中諸多關竅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只溫婉笑道：
「竟有這般奇人？我這熱毒之症雖有冷香丸壓著，到底未能斷根。聽姐姐這麼一說，我倒也想請這位安大夫瞧瞧，看能否有法子調理得徹底些。」
說著，她看向周瑞家的：
「周姐姐是府里的老人，臉面廣、人緣好，不知能否勞煩姐姐，幫我把這位安大夫請來？」
周瑞家的聞言，臉上容瞬間僵住，連忙擺手，一臉惶恐道：
「哎喲！我的寶姑娘哎！您可折煞奴婢了！」
「若是請個尋常太醫，奴婢哪怕是夜裡去敲門也能想辦法給您請來。可這位安大夫……那可是岳首座請來的貴客，金貴著呢！」
「那位岳首座是什麼人物？那是連高太尉的門都敢打、連閻王爺的人都敢搶的主兒！安大夫是他特意安排給林姑娘的，平日裡除了老祖宗，連太太們都不敢隨意支使。」
「奴婢這張老臉，在寧國府那邊，怕是連門房都進不去喲！」
寶釵聞言，眸光微閃，也知自己失言了。
那岳寧既然是權傾朝野的人物，他的人，自然不是賈府的一個僕婦能請得動的。
「既如此，倒是我想左了，唐突了。」寶釵有些遺憾地垂下眼帘。
「姑娘別急啊！」
周瑞家的眼珠子一轉，忽然想到了法子：
「奴婢雖請不動，但這府里有人請得動啊！」
「誰？」
「自然是林姑娘！」
周瑞家的湊近了些，出主意道：
「安大夫每隔三五日，必要來給林姑娘回診。姑娘不如去林姑娘屋裡坐坐，只說是探病。待安大夫來了，您只管說是順道，讓林姑娘幫著提一句。那是林姑娘的面子，安大夫定然不會推辭！」
寶釵聽了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「這倒是個法子。」
她腦海中忽然閃過薛蟠那日從金明池歸來，癱在椅上魂不守舍的模樣。
再想起周瑞家的口中，對林黛玉呵護備至的岳寧，兩個形象截然不同，卻又同屬一人，實在難以聯繫到一起。
「多謝姐姐指點。」
寶釵喚來鶯兒，讓她取了一把碎銀遞到周瑞家的手中。
「這點心意，姐姐拿去買些果子吃。既如此，那我明兒便去林姑娘屋裡走一遭。」
周瑞家的得了賞錢，千恩萬謝地去了。
屋內，寶釵重新拿起青竹繃子，指尖捏著細針，卻再也定不下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