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章 畫舫餘波暗涌,梨院冷香初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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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實在是……奴婢的身契,不在大爺手裡。」

  「哦?那你是誰的人?」

  岳寧挑眉道。

  「奴婢自幼是服侍寶釵姑娘的。」

  方百花回道:

  「此次進京,是因為大爺身邊缺人手,姑娘才特意讓奴婢暫借過來照應幾日。等府里安頓妥當,奴婢還得回內院伺候姑娘筆墨起居。」

  說到此處,她微微欠身,腰肢彎出恭謹弧度,話里話外卻把路堵死:

  「首座是朝廷棟樑,自然懂內院的規矩。」

  「若是大爺把姑娘房裡的人隨手送人,回去怕是沒法向薛太太和寶釵姑娘交代,傳出去也損了寶姑娘的名聲。」

  這一番話,軟中帶硬,合情合理。

  在這講究禮教的世道,哪個男子好意思強要人家閨閣小姐房裡的貼身丫鬟?

  那是不懂禮數,更是對女眷的冒犯。

  薛蟠一聽,眼睛瞬間亮了。

  他連忙小雞啄米似的點頭,湊趣配合道:

  「對對對!首座!您有所不知,這丫頭是我妹妹寶釵的心頭肉,最體己的姐妹!借給我兩天已經是天大的面子了!若不是為了秋霞妹子身體,她是萬萬不允的!」

  「我要是敢把人送出去,回家我娘非打斷我的腿不可,連帶我妹妹也要哭鬧了。還請首座高抬貴手……別為難我這苦命人了!」

  二人一唱一和。

  岳寧見狀,只得緩緩點頭,遺憾道:

  「原來是寶姑娘的人。」

  他隨手端起酒盞,轉向身側的龐萬春,笑意重又漾開。

  「罷了,既是內眷,那便不勉強了。不過也無妨,明日我就讓人去牙行挑幾個手腳麻利、心性穩妥的婆子,定把你妹子伺候得妥妥帖帖。」

  龐萬春早已心折,聞言連忙起身抱拳,滿心感激:「多謝主公!主公費心了!」

  薛蟠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只覺得像是剛從鬼門關闖了一圈。

  夜色漸深,金明池上的燈火漸漸闌珊,絲竹之聲也消散在夜風裡。

  岳寧帶著史文恭與龐萬春,乘上烏篷小船,緩緩撥開層層蓮葉,消失在幽暗的水色深處。

  畫舫之上,只餘下滿桌狼藉的殘席。

  薛蟠倒頭趴在桌面上,連抱怨的力氣都沒有,只覺得身心俱疲,仿佛被掏空一般。

  嘴裡還喃喃著:「嚇死爺了……可算過去了……」

  而方百花,則獨自立在船頭,夜風吹拂起她的衣袂。

  她望著那艘小船遠去的方向,一言不發,眼底卻翻湧精芒

  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,亦是被冒犯後的慍怒。

  她輕輕撫摸著手上淡不可見的劍繭,低聲自語,語氣冰冷。

  「岳寧……」

  「好大的胃口,好大的膽子。」

  話音落,她猛地將拳頭一握,力道之大,竟似捏出了一陣細微的風爆之聲,在寂靜的船頭格外清晰。

  「你且等著,今日占去的便宜,吞了我的人,早晚有一天,本聖女要讓你連皮帶骨,一一吐出來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且說光陰荏苒,白駒過隙。

  自金明池畫舫一敘,轉眼便是月余。

  這段時日,汴京城裡依舊是一派繁華景象。

  儘管夜緹以雷霆手段清掃著一戶又一戶碩鼠蟲豸,朝堂內外各方勢力暗潮湧動,殺機隱現。

  可朱雀大街上仍舊車如流水馬如龍,勾欄瓦舍里人聲鼎沸,酒樓茶肆中賓客盈門。

  盛世圖景,一體兩面。

  岳寧這邊,忙得正是腳不沾地,在暗中整頓夜緹,清退冗雜,提拔精幹。

  如今梁山聲勢頗盛,在林沖和許貫忠經營之下蒸蒸日上,收攏流民眾多,頗得民心,吸納來不少好漢慕名投效。

  為首的,便是「石將軍」石勇、「小溫侯」呂方、「賽仁貴」郭盛等人。

  那批甲冑良弩,也早已被拆解妥當,偽裝成私鹽、布匹與尋常貨料,順著汴河水道的夜緹暗線,分批次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往了梁山泊。


  而榮國府這頭,日子卻是過得富貴閒雅,波瀾不驚。

  梨香院內,薛家眾人住得久了,與府里的各位太太、姑娘、嬤嬤丫鬟們也漸漸熟絡起來。

  薛姨媽性子隨和,脾氣溫柔,常去賈母那邊湊趣抹骨牌;薛寶釵更是天生的通透人,行事大方得體,待人接物溫厚周到,府里上上下下,無不對她稱讚有加。

  這一日,天色尚早,日頭暖烘烘地照著。

  周瑞家的剛送走了那位來打秋風的鄉下親戚劉姥姥,手裡捏著那一兩銀子的賞錢,心裡頭正熱乎著。

  她尋思著得去回王夫人一聲,便一路尋到了王夫人的正房,卻撲了個空。

  問了看門的丫鬟金釧兒,才知王夫人嫌屋裡悶,往梨香院找薛姨媽說話解悶去了。

  周瑞家的不敢怠慢,整了整衣襟,穿過夾道,進了梨香院。

  只見院中靜悄悄的,幾個粗使丫鬟正在廊下做針線。

  周瑞家的躡手躡腳走到正房窗根底下,聽裡面隱隱傳來王夫人和薛姨媽的說話聲,似乎正聊著什麼家常體己話,時不時還夾雜著幾聲長吁短嘆。

  她是府里的老人,最懂規矩,曉得這姐妹倆說話時不便打擾,便沒敢掀帘子進去。

  正躊躇間,忽想起寶釵姑娘前幾日似乎身上不大爽利,便想著既然來了,不去問候一聲也不像話,於是轉身往東廂房來。

  才到門口,便見竹簾半卷,露出裡面一角素淨的窗紗。

  周瑞家的輕輕咳嗽了一聲,笑道:「寶姑娘在屋裡麼?」

  裡頭傳來一聲溫潤平和的回應:「是周姐姐?快請進來。」

  周瑞家的掀簾而入。

  只見那屋裡陳設雅致,不像別的小姐房裡那般堆紅疊翠,只擺著幾樣素淨的古董玩器,案上供著幾枝新摘的菊花,疏疏朗朗,清清爽爽。

  薛寶釵正坐在炕沿上,手裡拿著繃子在做針線。

  她今兒穿得家常,身上是一件半舊的蜜合色棉襖,下著蔥黃綾棉裙,並未刻意梳妝,卻更顯出一股子天然的瑩潤氣度。

  眉梢眼角的端莊穩重,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,讓人看了便覺心裡踏實。

  見周瑞家的進來,寶釵放下手中的針線,欠身笑道:「周姐姐怎麼有空過來?快坐。」

  說著,便吩咐丫鬟鶯兒倒茶。

  周瑞家的忙陪笑道:「剛才送走了個鄉下的親戚,來回太太的話。聽金釧兒說太太在姨太太這兒,我沒敢驚動,想著好些日子沒見姑娘了,特來瞧瞧。」

  她打量了一下寶釵的氣色,關切道:

  「前兒聽姨太太說,姑娘身上又不爽利了?這幾日可好些了?這雖是入了秋,天兒還有些燥,姑娘可得多保重身子才是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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