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豪傑酒酣論箭，聖女巧言抽身
餚核既盡，酒香正濃。
龐萬春素來寡言，卻藏著幾分悶騷性子，並非一味冷硬憨直，方才船頭調侃薛蟠便可見一斑。
此刻酒酣胸膽開張，更是褪去拘謹，滔滔不絕地論起箭術來。
從弓具挑選、箭羽配重，到發力訣竅、臨場應變，句句都顯著專業。
艙內恰有史文恭這位箭術大家在側，偶爾頷首補充兩句；岳寧亦從旁點撥，言辭簡練卻能切中要害，對箭術的理解深入淺出，聽得龐萬春頻頻點頭，愈發敬佩。
不自覺間，便以「主公」「師兄」相稱，全然將二人引為同道知己。
三人談得投機，座下的薛蟠卻如坐針氈，渾身不自在。
他那點花拳繡腿的功夫本就上不得台面，縱然心裡躍躍欲試，想湊個熱鬧拉近關係，卻愣是插不上半句正經話。
活像個局外人，心裡頭又疼又酸。
實打實的銀子花了，上好的禮品送了，連請來的護衛都被岳寧三言兩語拐走了，純屬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暗自懊惱，只覺得自己該待在船底，而非坐在船里，像個多餘的伺候小廝，半點顏面都無。
見岳寧三人舉杯飲盡，方百花端著溫得恰到好處的鎏金酒壺，步履輕盈地走上前。
她停在岳寧身側，素手輕抬，壺嘴微傾，動作優雅利落。
恰在此時，湖面上捲來一陣夜風，畫舫隨浪頭微微晃蕩。
薛蟠正伸筷去夾盤中的水晶肘子，猝不及防之下，筷子「噹啷」掉在桌上，身子也跟著歪了一歪，好不狼狽。
可站在岳寧身側的方百花，雙腳卻像是生了根一般，紋絲不動。
那執壺的手腕仿佛鑄了精鐵，順著船身的起伏做著極細微的調整，一線瑩白酒液如銀絲般精準落入岳寧盞中，起落間竟連一滴酒沫都未曾泛起。
岳寧本欲抬手提杯，目光隨意一掃，卻在她執壺的手上頓了一瞬。
那雙手極白，指節分明，更難得的是那份異於常人的穩。
因著倒酒的動作，袖口微微上縮，露出一截皓腕。
在那虎口與食指關節處，有一層極薄、極淡的繭子。
再細看，拇指下的肌腱與無名指右下處，亦有繭生。
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記，刀槍劍戟，至少有一項精通。
岳寧眉梢微挑，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有點意思。
這薛家還真是個寶藏，藏龍臥虎。
不僅護院是位神射手，連個主動上來添酒的丫鬟，下盤和手腕都有這般紮實功夫。
酒斟滿時，方百花正欲悄然後退。
「慢著。」
岳寧忽然開口。
方百花腳步一頓，微微躬身，始終低眉順眼，不曾抬頭。
岳寧端起酒盞，並沒有看向她，反倒似笑非笑地看向薛蟠。
「薛公子，你這薛家不愧是金陵望族，連身邊的侍女都這般不簡單。瞧這身姿儀態，還有這份穩勁兒，竟似是練過幾分真本事的。」
薛蟠手一抖，剛撿起來的筷子又掉了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，哪裡想得出半句圓場的話。
他下意識偷瞄了一眼方百花，額角滲出細汗，只能硬著頭皮胡扯：
「首……首座慧眼！這丫頭……這丫頭確實力氣大！在老家是……是干粗活劈柴火的！對！劈柴劈出來的穩勁兒！」
「劈柴？」
岳寧嗤笑一聲，眼底藏著幾分瞭然。
劈柴可劈不出這般規整的兵器繭。
他還未再多言，身旁的龐萬春放下酒盞，語帶感激，插話介紹道：
「首座有所不知，這位姐姐名喚文杏，人美心善，性子也好。這些時日對我妹妹照料得無微不至，送湯餵藥從無間斷，秋霞能撐到今日，全靠文杏姐的費心照拂。」
提及對妹妹的恩情，龐萬春的語氣里滿是真切。
方百花聞言，側身避開岳寧的目光，對著龐萬春微微躬身行禮，聲音細弱蚊蠅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：
「舉手之勞，龐兄弟言重了。照料令妹，亦是緣分。」
岳寧淺酌一口眉壽酒，嘴角笑意浮現，轉頭再度看向薛蟠：
「哦？原來如此，倒是巧了——薛公子。」
「啊？」
薛蟠心頭一緊，莫名生出不祥之感，渾身都繃了起來。
岳寧身子微微後仰，靠在椅背上，仿佛在商量一件小事兒。
「秋霞妹子病重，我正愁尋不到貼心人照料。這文杏姑娘既對秋霞關心熟悉，又心善穩妥，還懂些功夫能護著秋霞，不如你便割愛相讓吧。」
轟隆——！
薛蟠只覺得五雷轟頂，整個人都麻了。
若是尋常侍女也就算了，可這侍女……乃是聖教聖女，分明是自己主子來的！
他張了張嘴，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哪裡敢接話？
見薛蟠不言語，岳寧又補了一句：
「價錢你儘管開口，若是不舍，我多給些便是，或者算岳某欠你一個人情。把這丫頭讓給我，就當是給萬春的一份心意，讓他且安心做事。」
薛蟠擠出一絲笑來，卻比哭還難看，心裡頭翻江倒海。
有沒有搞錯？！
岳大爺，我是來請你吃飯的，不是來被你抄家的！
方才拐走我的護衛也就算了，轉頭連聖女都要順走？
哪有逮著一隻羊往死里薅的道理！
可縱然滿心怨懟，他也萬萬不敢得罪岳寧這尊煞星，一時間腦子嗡嗡作響，既不敢拒絕，又不敢答應。
只能傻傻地看向方百花，眼神里滿是「聖女救命」的哀嚎無助。
方百花又何嘗想到今日還有這麼一出。
好一個岳寧！
這人簡直就是個貪得無厭的饕餮！吃著碗裡的，看著鍋里的，連個丫鬟都不放過！
落在夜緹的眼皮子底下，她的身份遲早暴露，聖教的布局也會岌岌可危。
必須拒絕，且要拒絕得合情合理。
方百花深吸一口氣，上前一步，對著岳寧盈盈一福。
她沒有慌亂，也沒有刻意模仿下人的卑微，反倒透著幾分大戶人家貼身丫鬟特有的規矩與得體，聲音清脆悅耳：
「蒙岳首座抬愛，奴婢愧不敢當。」
岳寧微微一怔，倒有些意外這丫鬟竟敢自己開口回絕。
「怎麼？你家公子還沒發話，倒是你自己不願？」
方百花緩緩抬頭，目光不閃不避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。
「回首座的話，奴婢與秋霞妹妹相交投契，並非不願去伺候。實在是……」
龐萬春素來寡言，卻藏著幾分悶騷性子，並非一味冷硬憨直，方才船頭調侃薛蟠便可見一斑。
此刻酒酣胸膽開張，更是褪去拘謹，滔滔不絕地論起箭術來。
從弓具挑選、箭羽配重，到發力訣竅、臨場應變，句句都顯著專業。
艙內恰有史文恭這位箭術大家在側，偶爾頷首補充兩句；岳寧亦從旁點撥，言辭簡練卻能切中要害，對箭術的理解深入淺出，聽得龐萬春頻頻點頭，愈發敬佩。
不自覺間，便以「主公」「師兄」相稱，全然將二人引為同道知己。
三人談得投機，座下的薛蟠卻如坐針氈，渾身不自在。
他那點花拳繡腿的功夫本就上不得台面，縱然心裡躍躍欲試，想湊個熱鬧拉近關係，卻愣是插不上半句正經話。
活像個局外人，心裡頭又疼又酸。
實打實的銀子花了，上好的禮品送了，連請來的護衛都被岳寧三言兩語拐走了，純屬賠了夫人又折兵。
他暗自懊惱，只覺得自己該待在船底，而非坐在船里，像個多餘的伺候小廝，半點顏面都無。
見岳寧三人舉杯飲盡，方百花端著溫得恰到好處的鎏金酒壺，步履輕盈地走上前。
她停在岳寧身側，素手輕抬，壺嘴微傾，動作優雅利落。
恰在此時，湖面上捲來一陣夜風，畫舫隨浪頭微微晃蕩。
薛蟠正伸筷去夾盤中的水晶肘子，猝不及防之下，筷子「噹啷」掉在桌上，身子也跟著歪了一歪，好不狼狽。
可站在岳寧身側的方百花，雙腳卻像是生了根一般，紋絲不動。
那執壺的手腕仿佛鑄了精鐵，順著船身的起伏做著極細微的調整，一線瑩白酒液如銀絲般精準落入岳寧盞中，起落間竟連一滴酒沫都未曾泛起。
岳寧本欲抬手提杯，目光隨意一掃，卻在她執壺的手上頓了一瞬。
那雙手極白，指節分明，更難得的是那份異於常人的穩。
因著倒酒的動作，袖口微微上縮，露出一截皓腕。
在那虎口與食指關節處，有一層極薄、極淡的繭子。
再細看，拇指下的肌腱與無名指右下處，亦有繭生。
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記，刀槍劍戟，至少有一項精通。
岳寧眉梢微挑，眼底掠過一絲玩味。
有點意思。
這薛家還真是個寶藏，藏龍臥虎。
不僅護院是位神射手，連個主動上來添酒的丫鬟，下盤和手腕都有這般紮實功夫。
酒斟滿時，方百花正欲悄然後退。
「慢著。」
岳寧忽然開口。
方百花腳步一頓，微微躬身，始終低眉順眼，不曾抬頭。
岳寧端起酒盞，並沒有看向她，反倒似笑非笑地看向薛蟠。
「薛公子，你這薛家不愧是金陵望族，連身邊的侍女都這般不簡單。瞧這身姿儀態，還有這份穩勁兒，竟似是練過幾分真本事的。」
薛蟠手一抖，剛撿起來的筷子又掉了，腦子瞬間一片空白，哪裡想得出半句圓場的話。
他下意識偷瞄了一眼方百花，額角滲出細汗，只能硬著頭皮胡扯：
「首……首座慧眼！這丫頭……這丫頭確實力氣大！在老家是……是干粗活劈柴火的！對！劈柴劈出來的穩勁兒！」
「劈柴？」
岳寧嗤笑一聲，眼底藏著幾分瞭然。
劈柴可劈不出這般規整的兵器繭。
他還未再多言，身旁的龐萬春放下酒盞，語帶感激，插話介紹道：
「首座有所不知，這位姐姐名喚文杏，人美心善，性子也好。這些時日對我妹妹照料得無微不至，送湯餵藥從無間斷，秋霞能撐到今日，全靠文杏姐的費心照拂。」
提及對妹妹的恩情，龐萬春的語氣里滿是真切。
方百花聞言，側身避開岳寧的目光，對著龐萬春微微躬身行禮，聲音細弱蚊蠅，帶著恰到好處的羞怯：
「舉手之勞，龐兄弟言重了。照料令妹，亦是緣分。」
岳寧淺酌一口眉壽酒，嘴角笑意浮現，轉頭再度看向薛蟠：
「哦？原來如此，倒是巧了——薛公子。」
「啊？」
薛蟠心頭一緊，莫名生出不祥之感，渾身都繃了起來。
岳寧身子微微後仰，靠在椅背上，仿佛在商量一件小事兒。
「秋霞妹子病重，我正愁尋不到貼心人照料。這文杏姑娘既對秋霞關心熟悉，又心善穩妥，還懂些功夫能護著秋霞，不如你便割愛相讓吧。」
轟隆——！
薛蟠只覺得五雷轟頂，整個人都麻了。
若是尋常侍女也就算了，可這侍女……乃是聖教聖女，分明是自己主子來的！
他張了張嘴，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，哪裡敢接話？
見薛蟠不言語，岳寧又補了一句：
「價錢你儘管開口，若是不舍，我多給些便是，或者算岳某欠你一個人情。把這丫頭讓給我，就當是給萬春的一份心意，讓他且安心做事。」
薛蟠擠出一絲笑來，卻比哭還難看，心裡頭翻江倒海。
有沒有搞錯？！
岳大爺，我是來請你吃飯的，不是來被你抄家的！
方才拐走我的護衛也就算了，轉頭連聖女都要順走？
哪有逮著一隻羊往死里薅的道理！
可縱然滿心怨懟，他也萬萬不敢得罪岳寧這尊煞星，一時間腦子嗡嗡作響，既不敢拒絕，又不敢答應。
只能傻傻地看向方百花，眼神里滿是「聖女救命」的哀嚎無助。
方百花又何嘗想到今日還有這麼一出。
好一個岳寧！
這人簡直就是個貪得無厭的饕餮！吃著碗裡的，看著鍋里的，連個丫鬟都不放過！
落在夜緹的眼皮子底下，她的身份遲早暴露，聖教的布局也會岌岌可危。
必須拒絕，且要拒絕得合情合理。
方百花深吸一口氣，上前一步，對著岳寧盈盈一福。
她沒有慌亂，也沒有刻意模仿下人的卑微，反倒透著幾分大戶人家貼身丫鬟特有的規矩與得體，聲音清脆悅耳：
「蒙岳首座抬愛，奴婢愧不敢當。」
岳寧微微一怔，倒有些意外這丫鬟竟敢自己開口回絕。
「怎麼？你家公子還沒發話，倒是你自己不願？」
方百花緩緩抬頭，目光不閃不避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為難。
「回首座的話，奴婢與秋霞妹妹相交投契，並非不願去伺候。實在是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