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金明池夜邀權貴,畫舫間招攬英才(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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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初夏的汴京,入夜後的金明池,宛如一匹鋪在城西的錦繡。

  池上水波不興,倒映著兩岸垂柳與萬家燈火,星光散落,更添清絕。

  數十艘畫舫穿梭其間,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,夾雜著歌姬的軟語與酒客的呼喝,將這一池春水攪得醉意微醺。

  藕香深處的荷花盪旁,泊著一艘頗為精緻的紅漆畫舫。

  船頭掛著兩盞寫著「薛」字的羊角宮燈,燈影搖曳。

  艙內,薛蟠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團花直裰,頭上戴著赤金冠,正坐立不安地在紅木圓桌旁打轉,腳下的錦毯被都踩得微微皺了起來。

  桌上早已擺滿了從樊樓叫來的上等席面,蜜煎櫻桃、蟹粉蒸餃、水晶肘子等佳肴錯落有致,三壺燙得溫熱的眉壽酒也冒著裊裊熱氣、

  菜香,酒香,瀰漫滿倉。

  「聖……文杏啊。」

  薛蟠擦了擦額頭的汗,回頭看向角落裡正俯身溫酒的青衣侍女。

  「你說那岳首座……真能賞臉來麼?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,跟揣了只兔子似的。」

  「雖說這段時日給他送的錢物不少,可他跟個貔貅似的,只進不出,光是收了,也沒見給個好臉色,這叫怎麼說的呢……」

  方百花聞言,緩緩直起身,雙手抱胸靠在艙壁上,目光透過雕花窗欞,冷冷鎖著湖面上正緩緩靠近的一艘烏篷小船。

  這幾日,她一直在刻意接近護送薛家進京的那位神射手龐萬春的妹妹——龐秋霞。

  兄妹二人自幼相依為命,情誼極深,要拉攏龐萬春這員虎將,拿下龐秋霞便是最直接的捷徑。

  那丫頭亦是個練家子,身手利落巾幗不讓鬚眉,只可惜前段時日練功岔了氣,傷了心脈,身子日漸孱弱。

  方百花借著送湯餵藥、悉心照料的由頭,好不容易在兄妹二人心中攢下了「知心姐姐」的情分,正盤算著如何循序漸進,將龐萬春拉入聖教麾下。

  沒成想,先前對薛蟠的邀約始終秉持「不主動、不拒絕、不回應」態度的岳寧,今日竟突然鬆口應約。

  一樁事尚未辦妥,又橫生枝節,讓她心底莫名泛起一絲不安。

  收回飄散的思緒,方百花語氣平淡,帶著幾分篤定道:

  「你怕什麼?他是不受朝堂待見的『野官』,你是富可敵國的皇商。這世上,只有嫌錢少的官,沒有把送上門的財神爺往外推的道理。」

  「他既應了邀約,便是有幾分意動,安心等著便是。」

  話音未落,畫舫忽然微微一晃,船身與水面碰撞發出輕緩的聲響。

  「來了。」

  方百花眸光一凝,輕聲提醒。

  薛蟠聞言,渾身一激靈,連忙抬手理了理衣襟,又正了正頭上的金冠,臉上瞬間堆起諂媚的笑容,提著袍角快步迎了出去。

  那艘烏篷小船破開層層蓮葉,在畫舫旁緩緩停穩。

  船頭並未跟著成群結隊的護衛,僅有兩人立在其上。

  岳寧身著一襲素淨的月白襴衫,手中只握著一把摺扇,神情閒適,仿佛真是來賞月聽曲的文人雅士。

  在他身後,史文恭一身白袍,腰間挎著彎刀,背負箭囊與長弓,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。

  「哎喲!岳首座!」

  薛蟠隔著數步便躬身作揖,腰彎得如同蝦米:

  「首座肯賞臉光臨,真是折煞小人了!蓬蓽生輝,蓬蓽生輝啊!」

  岳寧腳尖輕點船舷,身形如落葉般輕盈飄上畫舫甲板,手中摺扇輕輕一搖,唇角噙著淺淡笑意:

  「薛公子客氣。」

  「既然是榮國府的金陵親故,又屢次相邀,岳某豈有不來之理?只是前些日子確實公務繁忙,忙著清理汴京城內的蛀蟲敗類,耽擱了公子的邀約,還望莫要見怪。」

  他語氣平和,無半分先前對峙皇城司、硬闖太尉府時的狠戾,可字裡行間流露出的上位者威壓,卻讓薛蟠脊背發涼,連大氣都不敢喘,連忙側身引路,邀岳寧入艙。

  岳寧要舉步往艙內走,腳步卻忽然一頓。

  目光越過點頭哈腰的薛蟠,落在了船頭立柱旁的一個人影身上。

  那人年歲不算大,猿臂蜂腰,眼睛極亮,好似寒夜星。


  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戰襖,腰間束著粗布紅帶,未曾佩刀,只背著一張用黑布纏裹的大弓,弓身輪廓隱約可見。

  武者之間,自有同源共鳴。

  岳寧只覺此人如同一把蓄勢待發的強弓,周身氣場凝練而內斂,看似平靜無波,實則暗藏鋒芒。

  一旦箭矢射出,必定石破天驚,威力無窮。

  他緩緩停下腳步,目光在那人布滿老繭、指節粗大的虎口上輕輕一掃,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。

  「這位壯士氣度不凡,也是薛府的人?」

  薛蟠忙在一旁賠笑道:「首座謬讚了!我薛府哪裡能尋到這般威武的好漢子?這位不是家裡的下人,是小人從江南特意請來的護衛朋友,名喚龐萬春。這一路從金陵到汴京,路途遙遠兇險,若非有龐兄弟保駕護航,我們恐怕也難這般順利抵達。」

  聽到岳寧問話,龐萬春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:

  「江湖草莽龐萬春,江浙人氏,久聞岳首座威名,今日得見,果然名不虛傳,見過岳首座!」

  岳寧微微點頭,並未急於移步入艙,繼而開口問道:

  「我觀龐壯士英姿乃人中龍鳳,定是武藝非凡之輩,尤其擅長箭術吧?這般好身手,怎的屈身干起了護衛的活計?」

  龐萬春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「為錢。」

  他回答得坦蕩直白。

  「為錢?」岳寧眉頭一皺,「緣何缺錢,可是有緊要用處?」

  只聽龐萬春道:

  「我有個妹子,名喚秋霞。自幼隨我習武,身子骨本是極好的。可半年前練功出了岔子,氣息逆行傷了心脈,落下了癆病的病根,身子日漸衰弱。」

  「無論是尋醫問藥,還是購買滋補藥材,都是吞金的窟窿。我是個粗人,胸無點墨,只會殺人射箭,不懂經商營生,也無其他謀生之法。」

  「薛大官人給的價錢豐厚,護送一趟汴京,便給五百兩銀子。有這五百兩,我妹子便能多撐一年半載,能尋更多名醫碰碰運氣。」

  「既然學成武藝,便當拿來換取生計。至於做什麼,於我而言,並不重要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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