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煮茶論心結同盟,藏鋒斂銳定塵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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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這一日的汴京風波,註定要載入市井閒談的話本。

  從寧國府的劍拔弩張,到太尉府前的生死對峙。

  岳寧以一己之力攪動風雲,步步生蓮,終是將棋局擺到了高俅面前。

  然而,當太尉府大門洞開,高俅帶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殿前司禁軍湧出的那一刻,局勢霎那間便被改寫。

  那是神臂弓,大宋最頂尖的殺人利器。

  在火光下,弓弩泛著幽藍的寒芒,令人望之遍體生寒。

  任你有滔天手段,萬般籌謀,若是只有個體之力,在國家機器齒輪的運轉之下,也如同以卵擊石,被碾碎地毫無波瀾。

  只需高俅一聲令下,岳寧和他的五百夜緹衛,頃刻間就會淪為篩子。

  此刻,高俅正緩緩抬起了手。

  身後的神臂弓手,齊刷刷拉開了弓弦,咯吱聲刺耳揪心,似要將空氣割裂。

  生死一瞬。

  便是史文恭和楊志等虎將,亦免不了手心生汗,肌肉緊繃。

  更有為數不少的夜緹部眾,悄悄地向後挪著步子,眼底藏不住懼色。

  唯有岳寧,反倒笑了。

  他端起桌上茶盞,慢條斯理地喝完了最後一口,起身拍了拍道袍上並不存在的浮塵,向後擺了擺手。

  一眾夜緹精銳齊齊後退三丈,也驅散了圍觀百姓,騰讓出一片空曠地帶,看似主動低頭示弱。

  「太尉,請。」

  他抬手示意,語氣從容,請高俅在另一張太師椅落座。

  半晌,高俅才緩步走下台階。

  他走得極慢,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,落地時穩穩噹噹,未看那茶盞半分,只立在岳寧面前,目光如刀,寒意刺骨。

  偌大的太尉府門前,只剩下一桌,兩人,兩椅,以及那個昏死的高衙內。

  岳寧拎起紅泥小爐上的茶壺,取了一隻新盞,斟了七分滿的熱茶,隨手推到高俅面前,再度相邀:

  「太尉,請。」

  「岳寧。」

  高俅的聲音不重,但殺意已清晰可聞。

  「你以為官家給了你監察百官的權柄,你便能在這汴京城裡無法無天、稱王稱霸?」

  「打我的兒,堵我的門,射我的旗!」

  「本官只需一聲令下,取爾等性命,只在手掌翻覆之間!」

  「明日官家的摺子上,不過是多了『夜緹司譁變,太尉府平亂』幾字而已。」

  「你猜,官家是信你這個死人,還是信我這個陪了他幾十年的老奴?」

  話音落時,他的手指微微蜷縮,已有掀桌動手的意動,周身威壓更甚。

  「太尉息怒。」

  岳寧神色不變,語氣平和如老友敘話。

  「您是聰明人,斷不會如此魯莽。」

  「聰明人?」高俅冷笑一聲,眼底怒火翻湧,「聰明人就該把你剁碎了餵狗!」

  「殺了岳某固然容易。」

  岳寧端起自己的茶盞,淺啜一口,笑意溫潤。

  「可對您和官家而言,留著我,用處更大。」

  「這汴京城的官,說到底,不過分兩種。」

  「一種是清流,讀聖賢書,滿口仁義道德,卻最是看不起幸進之輩。」

  「一種是孤臣,替官家辦髒事、背罵名,手裡雖說握著刀,卻得時刻提防鳥盡弓藏,身首異處。」

  「您是後者,我也是。」

  他話鋒一轉,語氣幽幽,精準戳中高俅的痛處:

  「國朝上下皆知,高太尉乃是靠著蹴鞠功夫幸進上位。」

  「在蔡京、童貫眼裡,您是供人取樂的弄臣;在御史台那幫清流眼裡,您是禍國殃民的國賊。」

  「同為『六賊』,他們尚且能自持清高,您卻只能遭權貴鄙夷,受萬民唾罵。這朝堂之上,您看似權傾朝野,實則高處不勝寒。」

  「這些年,為了維繫聖寵,應付文官彈劾,您想必也過得不易吧?」

  高俅的眼角猛地一跳,周身氣勢微滯。


  大宋重文抑武,武人尚且憋屈,何況他本就不文不武,權勢全賴皇權庇護。

  朝野之中,除了趨炎附勢之輩,竟無一人真心與他為伍。

  那些文官們都清楚,比起蔡京童貫,他是最好拿捏的軟柿子,故而彈劾之詞從未間斷,字字句句都在嘲諷他的出身。

  這是他一生的逆鱗,也是最深的隱痛。

  岳寧將他的神色變化看在眼裡,指了指自己,繼續說道:

  「高太尉應當知曉我的來歷。」

  「岳某曾是販私鹽的草寇,是江湖上的亡命徒。在那些大人物眼裡,我比太尉您還要髒,還要臭,還要低賤。」

  「但官家為什麼要用我?」

  岳寧與他對上視線。

  「因為我沒有顧忌,沒有底線。」

  「官家不便動的手,我來動;官家不便抄的家,我來抄;官家不方便做的事,我來做!」

  「岳某無需在意名節,無需理會風評,只要做好官家手裡的刀,便是得罪滿朝文武、百官公卿,又何足道哉?」

  高俅沉默了。

  他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那股子混不吝的瘋勁里,藏著與年齡不符的通透與狠絕,竟讓他想起了年輕時的自己。

  只是眼前這人,比那時的他更敢賭,更敢拼,也更懂得拿捏人心。

  「今夜我若死了,那幫人只會拍手稱快,說一句狗咬狗、一嘴毛,兩害相權去其一。」

  岳寧放下茶盞,眼底閃過一絲算計。

  「但若是我活著……」

  他深深一笑。

  「夜緹這把刀,太尉未嘗不能一握。」

  「那些盯著太尉空餉名冊的御史,那些辱罵您是弄臣的清流,您恐怕煩心已久了吧?」

  「日後即便鬧出事來,那是我夜緹的莽撞,便是扯到官家用人不明,也與太尉府毫無干係。」

  「而今,這把送上門的刀,您是想把它折斷,還是……握在手裡?」

  夜風吹過,紅泥小爐里的火光明滅不定。

  高俅盯著岳寧看了許久,心中早已權衡利弊。

  他清楚,這不是威脅,是投誠。

  岳寧先前的種種囂張,既是立威,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告「我敢與高俅為敵」。

  而此刻的示弱,便是遞出橄欖枝,表明「我亦能為你所用」。

  許久,高俅忽然笑了。

  他揮了揮手。

  「嘩啦——」

  身後的禁軍一併收起強弩,將緊繃的殺氣斂去大半。

  「岳首座,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」

  他臉上的陰霾散盡,換上了一副長輩般的和煦笑容,仿佛剛才差點要痛下殺手的另有其人。

  「年輕人火氣大,是好事。但若是沒個分寸,容易燒著自己。」

  「若是老夫一時失態,萬箭齊發,爾等焉有命在?」

  岳寧也笑了,拱了拱手,語氣恭敬。

  「太尉教訓得是,不過凡事成者,總需運氣。在下也在賭,賭您智深似海,老成謀國,不會擅動刀兵。」

  他神態不卑不亢道:

  「為表誠意,我今日特意將衙內送回,以防路遇宵小,遭遇不測。」

  「見這府門舊了,不合您身份,我尋思不破不立,添了把柴火,明日便把翻新養護的銀子送來。」

  「夜裡風大,帥旗折了,我尋人做一面更大的來,一展太尉威嚴,給您都安排妥當。」

  說著,兩人相視一笑,笑聲朗朗,竟有幾分得遇知音的意味。

  當真是一對笑面虎,兩頭烏角鯊。

  高俅舉起茶盞,淺嘗兩口,挑眉贊道:

  「岳首座這茶倒是好茶,不比本官府中珍藏差上幾分。可見傳言虛妄,誰說江湖草莽就吃不得細糠?」

  「半日清茶半日酒,岳某過去在碼頭混、在江湖混,如今在朝堂混、在官場混。」

  岳寧舉杯回敬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。

  「身份換了,位置變了,可過得仍是朝不保夕的日子。危險如風,常伴吾身,不及時行樂,反倒虧了此生。」


  高俅撫須大笑,揮手招來心腹一人。

  「岳首座,端的是妙人!既然你我二人如此投緣,那本官也不好白喝你這茶。富安,你且取筆墨紙硯來!」

  那「干鳥頭」連忙領命,穿過禁軍陣仗快步入府,不多時便捧著文房四寶趕來,在桌上鋪展妥當。

  高俅提筆蘸墨,揮毫間力道遒勁,寫就一紙文書,晾至墨干後,親手蓋上殿前司太尉的印章,推到岳寧面前。

  「兵部的正式文書,明日便送到寧國府。」高俅解釋道,「官家雖許你夜緹司之權,卻無明文規制,看似無拘無束,實則處處受限。」

  岳寧頷首稱是,深以為然。

  他心中清楚,趙佶賦予的「皇權特許」終究是空泛的。

  理論上,他甚至可以給夜緹招起十萬大軍來「監察百官」。

  但實際上,夜緹司若不掛靠正規編制,哪怕只招千人,也會被皇城司、御史台輪番彈劾。

  今日皇城司一口一個「私兵」「謀逆」,便是明證。

  此前借大同社底子擴充人手,本就是權宜之計,如今高俅遞來的編制,正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。

  「我予你五百人編制,掛在殿前司名下,算作我的親軍旁支。」

  高俅拍了拍他的肩,語氣帶著幾分賞識。

  「你做孤臣,僅憑一腔血勇或許能討官家歡心,卻斷難長久。今日你能懂制衡之道,主動找上門來,著實令本官刮目相看。有了殿前司的名頭,往後再無人敢妄議你手下是私兵。」

  岳寧接過文書仔細翻看,鄭重拱手:「多謝太尉美意,岳某記下了。」

  兩人對坐再飲,天色已全然黑透。

  午後本該傾盆而下的暴雨,此刻竟連晚風都柔和了許多,仿佛也知局勢落定,不願再添波瀾。

  高俅放下茶盞起身,笑道:「天色已晚,霜重夜涼,本官一把年紀,便不陪首座閒聊了。往後有空,可直接來我府上一敘,不必這般興師動眾。」

  岳寧亦起身相送,將他送至府門前,忽然開口:「在下還有一不情之請,不知太尉可否應允。」

  高俅腳步一頓,並未回頭,語氣帶著幾分謹慎: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他深知岳寧膽大妄為,不敢輕易應下,生怕又是一場麻煩。

  「岳某麾下夜緹新立,人手雖足,有賴舊日幫派底子撐著,又蒙太尉賜下編制,總算解了名分難題。」

  岳寧上前半步,目光掃過禁軍甲冑,聲音壓得極低,僅兩人能聞:

  「只是麾下弟兄軍械粗陋,難擔重任。太尉庫房若有陳年舊物,可否勻些給我?我自會讓人暗中來取,絕不對外聲張,也算給太尉留個放心。」

  高俅眯起眼睛,轉瞬便懂了其中深意。

  他微微頷首,亦用低不可聞的聲音回應:

  「三更後,讓你的人走西角門側巷,找富安對接,甲丈庫的舊物,給你留一批。」

  他轉過身,正要入府,腳步卻再度停住,開口道:

  「岳首座,險些忘了,事到如今還有一根刺,扎在本官肉里,有些疼。」

  岳寧心中瞭然,淡然回道:

  「太尉多慮了。滄州路遠,風雪極大,那個刺配的囚徒,數月前就死在了野豬林,屍骨無存。」

  高俅深深看了他一眼,眸色幽深。

  他怎會不知林沖未死,八成就隱匿在夜緹之中?可岳寧這句話的潛台詞再明確不過。

  林沖這張牌,他收起來了。只要二人結盟,他便永遠是個死人,絕不會跳出來翻案,給高俅添堵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高俅滿意點頭,又瞥了一眼地上昏死的高衙內,眼底閃過一絲嫌棄。

  「來人,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抬進去!岳首座,天色不早,恕不遠送。」

  「太尉留步。」

  岳寧拱手告辭,翻身上馬,大袖一揮,「撤!」

  五百夜緹如退潮般迅速撤離,黑色身影轉瞬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
  只留下那面破損帥旗,和太尉府門前尚未散盡的茶煙與硝煙。

  高俅站在台階上,望著夜緹司遠去的方向,久久未動,神色難辨。


  「太尉大人,這岳寧如此囂張,還敢索要軍械,咱們就這麼給了他?」富安小心翼翼上前,不解道。

  「給,當然要給。」

  高俅往府內走去。

  「你一位他真想要那點軍械麼?暗中來取,能取得了多少?」

  「他在汴京抄家,便是抄到我的頭上,也用不上甲冑,用不上弓弩。」

  「這小子,是主動將把柄遞到了我手裡,讓我捏著。」

  「皇城司說他陰養死士,站不住腳。可本官說他私藏兵甲,定然是死罪無疑!」

  「他日岳寧若是反水,這便是定罪的鐵證,這是投誠。」

  說罷,他長長嘆了口氣。

  「這把刀,夠鋒利,卻也太聰明。」

  「身為一把刀,本不該這麼聰明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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