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章 梨香小院安身避禍，隔牆有虎機心潛藏
薛蟠聽得冷汗直流，兩條腿直打擺子。
他哪裡能知道，這中間還有這麼深的梁子？
「媽呀……這……這還是個仇家？」
薛蟠忙用袖管擦著汗，結結巴巴道：
「那……那弟子知錯了！到了汴京，弟子見了那姓岳的，定繞著走八丈遠！絕不沾半分干係，絕不給聖女添亂！」
「慢著。」
文杏忽然開口，打斷了他。
她抬眼望向遠處愈發清晰的汴京碼頭，眼底狠厲漸斂，如寒潭藏鋒。
「不，要來往。」
「啊？」薛蟠懵了，圓眼一瞪，「聖女，您方才不是說他是咱們死敵嗎？這……這豈不是自投羅網？」
文杏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薛蟠白嫩嫩的胖臉上，冷笑道：
「正因為是死敵，才更要知己知彼。」
「你是薛家大爺，頂著賈府親眷的名頭，到了汴京非但不能躲，還要想方設法湊上去。」
「借著你薛家的財，披著賈府的皮，去接近他，去巴結他。」
薛蟠咽了口唾沫：「這……這是為何？」
「這叫燈下黑。」
文杏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僅二人能聞，江風卷過，更添幾分詭秘。
「岳寧此人行事蠻橫囂張，這幾日聽聞他在京中大肆立威，定然得罪了不少權貴。朝中想讓他死的人，怕是能從皇宮排到城門口。」
「我要你做那顆釘子，扎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釘子。」
她伸出纖長手指，輕輕拍了拍薛蟠的臉頰，力道輕柔，卻讓薛蟠渾身發寒。
「你只管陪著笑臉送金銀，裝成無腦紈絝，讓他對你放鬆警惕，甚至能納你入席。」
「好替我看看清楚，這夜緹司是否藏著秘密，他岳寧的軟肋又在何處。」
「等到時機成熟，才是你下血本的時候！」
文杏語氣果決，斬斷了薛蟠的猶疑。
他只覺得，眼前纖弱的女子，竟有種揮斥方遒的男兒豪氣，當真不愧教中聖女，聖公胞妹。
「我們聯手朝中那些貴人，一舉將他扳倒！再順手除了那礙事的巡鹽御史，聖公在江南的大業，便少了一大阻滯。
「這，便是大功一件。」
薛蟠聽得似懂非懂，但最後那句「大功一件」卻是聽明白了。
他點頭如搗蒜：
「弟子明白了！弟子定裝得傻些，給他送錢送物，哪怕裝孫子也成！絕不讓他起疑心！」
文杏即刻斂了神色，重歸木訥模樣，端起炭盆。
「碼頭快到了，收斂神色，莫露馬腳。」
「是！」
薛蟠連忙正了正衣襟，收刀入鞘，又把那本小冊子塞入內衫，故作鎮定地往船頭走去。
隨著一聲悠長號角，樓船緩緩駛入汴京水門。
碼頭之上，賈府管家早已帶著車轎等候，見樓船靠岸，忙領著僕役上前接應。
薛蟠指揮著家丁搬運箱籠，寶釵與薛姨媽則上了那翠蓋珠纓八寶車，放下簾攏，一路往榮寧街而來。
入榮國府大門、過儀門，只見畫棟雕梁、遊廊環繞，兩側廂房掛著各色雀鳥，台磯上的丫鬟見客至，忙打簾通報，一派富貴氣象。
拜見賈母時，又是一番抱頭痛哭、敘舊寒暄，自不必細表。
待到午後，薛家眾人梳洗已畢，便去拜見這榮國府的當家老爺。
正堂之內，《寒松圖》高懸於牆，氣象端嚴。
上首坐著二人：
左首賈赦，身著秋香色長袍，雖年事不高，卻透著酒色掏空的頹靡；
右首賈政，一身員外郎常服，面容端方，不怒自威。
薛蟠領著母親妹妹，上前行禮拜見。
賈政撫須，目光在薛蟠身上掃了一圈，見他身形魁梧卻滿臉浮滑，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告誡：
「姨妹一路舟車勞頓，辛苦了。既來了，便如自家一般。只是京中乃天子腳下，規矩森嚴，蟠兒切不可再如往日般任性。」
薛姨媽忙陪笑應著：
「姐夫教訓得是，蟠兒經了前番劫難，已然懂事，日後還請姐夫多多管教。」
薛蟠在下面聽得不耐煩，卻也只得低頭哈腰地應著：「姨爹教誨，外甥記下了。」
賈赦在一旁並不大言語，只略坐了坐，便推說身上不好，先行回院去了。
待賈赦走後，賈政看向王夫人，沉吟道：
「姨妹一家既來常住，這住處卻要仔細安排。東北角的梨香院清靜雅致，倒甚相宜。」
王夫人點頭附和，賈政又對薛姨媽道：
「那梨香院原是先祖暮年養靜之所，房舍齊全，另有一門通街，蟠兒出入也便易，省得衝撞府中女眷。」
薛姨媽大喜過望，連連道謝。
這裡正說著，已有管家媳婦進來回話，說梨香院已打掃妥當。
薛家眾人正待告退，賈政卻忽然開口，放下茶盞，神色慎重道：
「還有一事，務必囑咐你們。」
他起身負手走到堂下，目光越過薛姨媽，直直盯住薛蟠。
「咱們榮國府與東邊寧國府雖是一脈，僅一牆之隔，但如今那寧府的情形……有些特殊。」
「當今朝堂新貴、官家腹心，夜緹司岳首座，正客居那裡。」
聞聽此言，寶釵眼睫微顫，指尖悄然收緊。
角落捧著披風的文杏，頭垂得更低，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。
薛蟠心頭咯噔一響，想起文杏在船上的吩咐，再聽賈政這話，腿肚子登時便是一軟。
賈政並未察覺眾人異樣，只肅聲告誡：
「這位岳首座，性情耿直，嫉惡如仇，行事……果敢無忌，朝野間……多有敬畏。」
「蟠兒，你愛在外惹事，我不多管，但寧府那邊——」
他伸出手指重重一點，語氣嚴厲：
「你要敬而遠之！萬萬不可招惹！若是衝撞了這位煞星，便是國公府的招牌，也保不住你！」
薛蟠只覺得後脖頸子發涼，連聲應道：
「是是是！外甥記住了！外甥一定繞著走！絕不敢去那邊半步！」
他嘴上答應得痛快，心裡卻叫苦不迭。
「我的娘哎！如此煞星就住在隔壁，日後可得當心，莫要觸了他的霉頭！」
可轉念一想方百花「燈下黑」的算計，又硬著頭皮暗忖：
「倒也方便送錢勾搭……只是命能不能保住，全看聖女手段了。」
賈政見他嚇得不輕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揮手道：
「去吧，好生歇息。」
薛家眾人這才行禮告退，跟著管家往梨香院而去。
穿廊過戶間，行至一道高牆下。
「哥哥。」
薛蟠正魂不守舍，聞言一驚：「啊？妹妹何事？」
寶釵正扶著薛姨媽，轉頭看了他一眼，聲音輕柔：
「姨爹的話，你可聽進去了？」
薛蟠道：「聽進去了，聽進去了！」
「聽進去便好。」
寶釵收回目光，扶著薛姨媽繼續前行，一句低語散在風裡。
「這牆那邊是虎狼窩，咱們這邊……也未必是太平地呢。」
他哪裡能知道，這中間還有這麼深的梁子？
「媽呀……這……這還是個仇家？」
薛蟠忙用袖管擦著汗，結結巴巴道：
「那……那弟子知錯了！到了汴京，弟子見了那姓岳的，定繞著走八丈遠！絕不沾半分干係，絕不給聖女添亂！」
「慢著。」
文杏忽然開口，打斷了他。
她抬眼望向遠處愈發清晰的汴京碼頭，眼底狠厲漸斂，如寒潭藏鋒。
「不，要來往。」
「啊？」薛蟠懵了，圓眼一瞪，「聖女，您方才不是說他是咱們死敵嗎？這……這豈不是自投羅網？」
文杏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薛蟠白嫩嫩的胖臉上，冷笑道：
「正因為是死敵，才更要知己知彼。」
「你是薛家大爺，頂著賈府親眷的名頭，到了汴京非但不能躲，還要想方設法湊上去。」
「借著你薛家的財，披著賈府的皮，去接近他，去巴結他。」
薛蟠咽了口唾沫：「這……這是為何？」
「這叫燈下黑。」
文杏的聲音壓得極低，僅二人能聞，江風卷過，更添幾分詭秘。
「岳寧此人行事蠻橫囂張，這幾日聽聞他在京中大肆立威，定然得罪了不少權貴。朝中想讓他死的人，怕是能從皇宮排到城門口。」
「我要你做那顆釘子，扎在他眼皮子底下的釘子。」
她伸出纖長手指，輕輕拍了拍薛蟠的臉頰，力道輕柔，卻讓薛蟠渾身發寒。
「你只管陪著笑臉送金銀，裝成無腦紈絝，讓他對你放鬆警惕，甚至能納你入席。」
「好替我看看清楚，這夜緹司是否藏著秘密，他岳寧的軟肋又在何處。」
「等到時機成熟，才是你下血本的時候！」
文杏語氣果決，斬斷了薛蟠的猶疑。
他只覺得，眼前纖弱的女子，竟有種揮斥方遒的男兒豪氣，當真不愧教中聖女，聖公胞妹。
「我們聯手朝中那些貴人，一舉將他扳倒！再順手除了那礙事的巡鹽御史，聖公在江南的大業，便少了一大阻滯。
「這，便是大功一件。」
薛蟠聽得似懂非懂，但最後那句「大功一件」卻是聽明白了。
他點頭如搗蒜：
「弟子明白了！弟子定裝得傻些，給他送錢送物，哪怕裝孫子也成！絕不讓他起疑心！」
文杏即刻斂了神色，重歸木訥模樣，端起炭盆。
「碼頭快到了，收斂神色，莫露馬腳。」
「是！」
薛蟠連忙正了正衣襟，收刀入鞘，又把那本小冊子塞入內衫，故作鎮定地往船頭走去。
隨著一聲悠長號角，樓船緩緩駛入汴京水門。
碼頭之上，賈府管家早已帶著車轎等候，見樓船靠岸，忙領著僕役上前接應。
薛蟠指揮著家丁搬運箱籠，寶釵與薛姨媽則上了那翠蓋珠纓八寶車，放下簾攏，一路往榮寧街而來。
入榮國府大門、過儀門，只見畫棟雕梁、遊廊環繞，兩側廂房掛著各色雀鳥，台磯上的丫鬟見客至，忙打簾通報，一派富貴氣象。
拜見賈母時，又是一番抱頭痛哭、敘舊寒暄，自不必細表。
待到午後，薛家眾人梳洗已畢，便去拜見這榮國府的當家老爺。
正堂之內，《寒松圖》高懸於牆，氣象端嚴。
上首坐著二人：
左首賈赦，身著秋香色長袍，雖年事不高，卻透著酒色掏空的頹靡；
右首賈政，一身員外郎常服，面容端方，不怒自威。
薛蟠領著母親妹妹，上前行禮拜見。
賈政撫須，目光在薛蟠身上掃了一圈，見他身形魁梧卻滿臉浮滑，眉頭不由得微微一皺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告誡：
「姨妹一路舟車勞頓，辛苦了。既來了，便如自家一般。只是京中乃天子腳下，規矩森嚴，蟠兒切不可再如往日般任性。」
薛姨媽忙陪笑應著：
「姐夫教訓得是，蟠兒經了前番劫難，已然懂事，日後還請姐夫多多管教。」
薛蟠在下面聽得不耐煩，卻也只得低頭哈腰地應著：「姨爹教誨，外甥記下了。」
賈赦在一旁並不大言語，只略坐了坐，便推說身上不好，先行回院去了。
待賈赦走後，賈政看向王夫人，沉吟道：
「姨妹一家既來常住，這住處卻要仔細安排。東北角的梨香院清靜雅致，倒甚相宜。」
王夫人點頭附和，賈政又對薛姨媽道：
「那梨香院原是先祖暮年養靜之所，房舍齊全，另有一門通街，蟠兒出入也便易，省得衝撞府中女眷。」
薛姨媽大喜過望，連連道謝。
這裡正說著，已有管家媳婦進來回話，說梨香院已打掃妥當。
薛家眾人正待告退，賈政卻忽然開口，放下茶盞，神色慎重道：
「還有一事，務必囑咐你們。」
他起身負手走到堂下，目光越過薛姨媽，直直盯住薛蟠。
「咱們榮國府與東邊寧國府雖是一脈，僅一牆之隔，但如今那寧府的情形……有些特殊。」
「當今朝堂新貴、官家腹心，夜緹司岳首座，正客居那裡。」
聞聽此言，寶釵眼睫微顫，指尖悄然收緊。
角落捧著披風的文杏，頭垂得更低，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寒光。
薛蟠心頭咯噔一響，想起文杏在船上的吩咐，再聽賈政這話，腿肚子登時便是一軟。
賈政並未察覺眾人異樣，只肅聲告誡：
「這位岳首座，性情耿直，嫉惡如仇，行事……果敢無忌，朝野間……多有敬畏。」
「蟠兒，你愛在外惹事，我不多管，但寧府那邊——」
他伸出手指重重一點，語氣嚴厲：
「你要敬而遠之！萬萬不可招惹！若是衝撞了這位煞星，便是國公府的招牌，也保不住你！」
薛蟠只覺得後脖頸子發涼，連聲應道：
「是是是！外甥記住了！外甥一定繞著走！絕不敢去那邊半步！」
他嘴上答應得痛快，心裡卻叫苦不迭。
「我的娘哎！如此煞星就住在隔壁，日後可得當心，莫要觸了他的霉頭！」
可轉念一想方百花「燈下黑」的算計，又硬著頭皮暗忖：
「倒也方便送錢勾搭……只是命能不能保住，全看聖女手段了。」
賈政見他嚇得不輕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揮手道：
「去吧，好生歇息。」
薛家眾人這才行禮告退，跟著管家往梨香院而去。
穿廊過戶間，行至一道高牆下。
「哥哥。」
薛蟠正魂不守舍，聞言一驚：「啊？妹妹何事？」
寶釵正扶著薛姨媽，轉頭看了他一眼，聲音輕柔：
「姨爹的話，你可聽進去了？」
薛蟠道：「聽進去了，聽進去了！」
「聽進去便好。」
寶釵收回目光，扶著薛姨媽繼續前行，一句低語散在風裡。
「這牆那邊是虎狼窩，咱們這邊……也未必是太平地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