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痴兒妄攀權貴路，聖女暗泄舊仇怨
聽得薛蟠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，又聞「岳首座」「夜緹司」幾字。
角落陰影處，向來木訥如泥塑的丫鬟文杏，眼皮子微微一顫。
她正捧著鈞窯漱盂，修長手指不禁在青瓷壁上無聲一扣，發出極輕微的脆響，轉瞬便被熏籠里的炭火噼啪聲掩了去。
上首的薛寶釵卻斂眉沉思，纖白手指輕輕撥弄著案頭新供的紅梅花瓣，指尖的瑩白與花瓣的艷紅相映，格外分明。
「哥哥。」
寶釵朱唇輕啟，聲音帶著大家閨秀特有的沉穩清冷。
「這汴京城的水，看來比金陵還要渾上幾分。」
薛蟠正往嘴裡塞著奶餑餑，聞言含糊道：
「渾？渾怕什麼？渾水才好摸魚呢！」
寶釵微微搖頭，語帶勸誡之意：
「皇權特許、先斬後奏，這是自本朝太祖建國以來，便不曾有過的榮寵恩遇。」
「皇城司權勢已然令人膽寒，這夜緹想必更甚。如此人物，是天上的雷霆，也是地上的業火。」
「離得遠了，咱們借不上光，離得近了……容易引火燒身。」
她轉過臉，水杏眸子裡滿是通透。
「況且，我們初來乍到，並不知曉這位岳首座與姨爹家究竟是何關係。官場之上，登門未必是好客，若是熟絡親密倒還好，若是不速之客，那便要遭殃了。」
「這等新貴權臣，大權在握，行事雷厲風行，最是喜怒無常，到了京城，你且收斂些性子。這世上，有錢未必有處花，莫要被人當槍使，到頭來連累了母親，也連累了姨爹。」
這一番話，說得是入情入理，若是尋常人聽了，定會警醒。
可薛蟠是誰？那是金陵城裡有名的「呆霸王」。
他聽得不耐煩，把手一揮，臉上橫肉抖了抖，滿不在乎道：
「哎呀！妹妹就是膽小！你在家中吟詩賞花、做你的針線活便是！外頭的事，你懂什麼？」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貂裘衣襟，胸脯一挺。
「我卻沒什麼怕的！這世道，我就不信有什麼是一頓酒肉、一箱金銀辦不成的？」
「若是一頓不行，那就兩頓，一箱不行，那就兩箱！走啦走啦，這屋裡悶得慌，我去外頭透透氣！」
說罷，不顧薛姨媽連聲呼喚，掀簾大搖大擺去了。
寶釵看著那晃動的門帘，不再多言。
她轉頭透過明淨的琉璃窗，望向窗外濃霧漸散的江面。
遠處，汴京那巍峨如巨獸的城郭輪廓，正一點點在晨曦中顯露崢嶸。
那高聳的城牆，仿佛一張巨大的口，靜靜等待著吞噬這艘滿載金銀與欲望的樓船。
船行順風順水，不過半日，汴京的水門已遙遙在望。
江面上往來的船隻漸漸多了起來，號子聲、喧譁聲此起彼伏，一股子帝都的繁華煙火氣，混著河水的腥味撲面而來。
船尾一處避風的角落，堆著些纜繩雜物，平日裡少有人來。
此刻，薛蟠正躲在這裡，一旁放著本春宮圖冊，手裡攥著把從龐萬春那兒順來的腰刀。
那刀是精鋼打造，刃口泛著幽幽藍光，確是柄好刀。
「嘿！哈！」
薛蟠在那兒胡亂比劃著名，學著戲台上的武生架勢，對著空氣一通亂砍，嘴裡還哼著金陵秦淮河畔的艷曲兒：
「……俏冤家，想煞奴家也……」
他一腳踩在纜繩墩子上，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汴京城，仿佛自己已是那城中呼風喚雨的大英雄。
「大爺。」
一聲低語，冷不丁從身後那堆雜貨陰影里傳來。
「哎喲！」
薛蟠嚇得渾身一激靈，手裡的刀沒抓穩，「噹啷」一聲砸在腳面上。
疼得他抱著腳原地蹦了兩下，罵罵咧咧道：
「哪個不長眼的雜種！敢嚇唬你家薛大爺！活膩歪了不是？！」
他一瘸一拐地回過頭，正欲發作。
卻見文杏從陰影里緩步走出。
薛蟠一肚子髒話瞬間憋回嗓子眼，囂張氣焰蕩然無存。
他慌忙四下張望，見船工都在前頭忙活，龐萬春也在船頭警戒，這才搓著手，弓著身子湊過去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聖女，您怎麼出來了？這江上風大，您千金之軀，小心凍著。」
文杏不理會他的殷勤，走到欄杆邊，將手裡的炭火盆輕輕擱在紅漆欄杆上。
江風吹亂了她的鬢髮，她隨手理了理，動作慢條斯理，語氣平淡，似在談論天氣：
「剛才在前艙，聽你說到了汴京，要去攀附那個岳寧？」
薛蟠嘿嘿一笑，臉上露出一絲自以為是的精明。
「聖女明鑑！這俗話說得好，『朝中有人好做官』。弟子想著，那岳首座如今是官家面前的紅人，手裡握著夜緹司的強權，乃是汴京數一數二的奢遮人物。」
「我等初來乍到，人生地不熟，若是弟子能借著我姨爹榮國府的面子，再砸下重金，搭上這條線，日後咱們在汴京城裡行事，腰杆子也硬些不是？」
「就算真出了什麼事，也好有個擋箭牌嘛！」
「蠢貨。」
文杏望著滔滔江水，冷冷吐出兩個字。
她轉過身，那雙眼睛如同兩把冰錐，直直地刺入薛蟠的眼底：
「你當那人是誰？那是岳寧。」
薛蟠一愣，「弟子知道啊。」
「你知道個屁！」
文杏白他一眼，語氣里滿是譏誚，「除了名字，你還知道什麼？「
」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，就想著上去撩撥？你就不怕被他連皮帶骨頭，吃到渣都不剩？」
薛蟠被罵得一縮脖子，訕訕道：
「這……天子腳下，國公府里，應當不會吧……弟子這也是為了聖教……」
「為了聖教？」
文杏冷笑一聲：
「你可知此人是幹什麼出身？」
薛蟠茫然搖頭。
「他是大同社的龍頭，汴河八百里河道，唯他馬首是瞻。」
文杏神情肅然，語氣也凝重起來：
「此人是販私鹽起家的。」
「當年在江南，他仗著手段狠辣，黑吃黑，硬生生斷了我們聖教好幾條鹽路，壞了我們好幾樁大買賣。」
「那是個踩著我們聖教兄弟的屍骨發家的主兒！」
「彼時，他還是個江湖草寇，只知喊打喊殺，聖公便覺得此人棘手，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。」
文杏狠狠剜了薛蟠一眼：
「如今倒好，這頭餓狼穿上了官袍，成了朝廷的鷹犬，只怕更是凶焰滔天，越發難制！」
「你拿著錢去送給他？哼，只怕前腳收了你的錢，後腳就把你剁碎了餵狗！」
文杏往前逼近一步，繼續冷冷道：
「你薛家家產，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妹，怕是都要遭他毒手！」
角落陰影處，向來木訥如泥塑的丫鬟文杏，眼皮子微微一顫。
她正捧著鈞窯漱盂，修長手指不禁在青瓷壁上無聲一扣，發出極輕微的脆響，轉瞬便被熏籠里的炭火噼啪聲掩了去。
上首的薛寶釵卻斂眉沉思，纖白手指輕輕撥弄著案頭新供的紅梅花瓣，指尖的瑩白與花瓣的艷紅相映，格外分明。
「哥哥。」
寶釵朱唇輕啟，聲音帶著大家閨秀特有的沉穩清冷。
「這汴京城的水，看來比金陵還要渾上幾分。」
薛蟠正往嘴裡塞著奶餑餑，聞言含糊道：
「渾？渾怕什麼？渾水才好摸魚呢！」
寶釵微微搖頭，語帶勸誡之意：
「皇權特許、先斬後奏，這是自本朝太祖建國以來，便不曾有過的榮寵恩遇。」
「皇城司權勢已然令人膽寒，這夜緹想必更甚。如此人物，是天上的雷霆，也是地上的業火。」
「離得遠了，咱們借不上光，離得近了……容易引火燒身。」
她轉過臉，水杏眸子裡滿是通透。
「況且，我們初來乍到，並不知曉這位岳首座與姨爹家究竟是何關係。官場之上，登門未必是好客，若是熟絡親密倒還好，若是不速之客，那便要遭殃了。」
「這等新貴權臣，大權在握，行事雷厲風行，最是喜怒無常，到了京城，你且收斂些性子。這世上，有錢未必有處花，莫要被人當槍使，到頭來連累了母親，也連累了姨爹。」
這一番話，說得是入情入理，若是尋常人聽了，定會警醒。
可薛蟠是誰？那是金陵城裡有名的「呆霸王」。
他聽得不耐煩，把手一揮，臉上橫肉抖了抖，滿不在乎道：
「哎呀！妹妹就是膽小！你在家中吟詩賞花、做你的針線活便是！外頭的事，你懂什麼？」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貂裘衣襟，胸脯一挺。
「我卻沒什麼怕的！這世道，我就不信有什麼是一頓酒肉、一箱金銀辦不成的？」
「若是一頓不行，那就兩頓，一箱不行，那就兩箱！走啦走啦，這屋裡悶得慌，我去外頭透透氣！」
說罷，不顧薛姨媽連聲呼喚，掀簾大搖大擺去了。
寶釵看著那晃動的門帘，不再多言。
她轉頭透過明淨的琉璃窗，望向窗外濃霧漸散的江面。
遠處，汴京那巍峨如巨獸的城郭輪廓，正一點點在晨曦中顯露崢嶸。
那高聳的城牆，仿佛一張巨大的口，靜靜等待著吞噬這艘滿載金銀與欲望的樓船。
船行順風順水，不過半日，汴京的水門已遙遙在望。
江面上往來的船隻漸漸多了起來，號子聲、喧譁聲此起彼伏，一股子帝都的繁華煙火氣，混著河水的腥味撲面而來。
船尾一處避風的角落，堆著些纜繩雜物，平日裡少有人來。
此刻，薛蟠正躲在這裡，一旁放著本春宮圖冊，手裡攥著把從龐萬春那兒順來的腰刀。
那刀是精鋼打造，刃口泛著幽幽藍光，確是柄好刀。
「嘿！哈！」
薛蟠在那兒胡亂比劃著名，學著戲台上的武生架勢，對著空氣一通亂砍，嘴裡還哼著金陵秦淮河畔的艷曲兒：
「……俏冤家，想煞奴家也……」
他一腳踩在纜繩墩子上，眯著眼看著遠處的汴京城，仿佛自己已是那城中呼風喚雨的大英雄。
「大爺。」
一聲低語，冷不丁從身後那堆雜貨陰影里傳來。
「哎喲！」
薛蟠嚇得渾身一激靈，手裡的刀沒抓穩，「噹啷」一聲砸在腳面上。
疼得他抱著腳原地蹦了兩下，罵罵咧咧道：
「哪個不長眼的雜種！敢嚇唬你家薛大爺！活膩歪了不是？！」
他一瘸一拐地回過頭，正欲發作。
卻見文杏從陰影里緩步走出。
薛蟠一肚子髒話瞬間憋回嗓子眼，囂張氣焰蕩然無存。
他慌忙四下張望，見船工都在前頭忙活，龐萬春也在船頭警戒，這才搓著手，弓著身子湊過去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聖女，您怎麼出來了？這江上風大，您千金之軀，小心凍著。」
文杏不理會他的殷勤，走到欄杆邊，將手裡的炭火盆輕輕擱在紅漆欄杆上。
江風吹亂了她的鬢髮，她隨手理了理，動作慢條斯理，語氣平淡，似在談論天氣：
「剛才在前艙，聽你說到了汴京，要去攀附那個岳寧？」
薛蟠嘿嘿一笑，臉上露出一絲自以為是的精明。
「聖女明鑑！這俗話說得好，『朝中有人好做官』。弟子想著，那岳首座如今是官家面前的紅人，手裡握著夜緹司的強權，乃是汴京數一數二的奢遮人物。」
「我等初來乍到，人生地不熟，若是弟子能借著我姨爹榮國府的面子，再砸下重金，搭上這條線，日後咱們在汴京城裡行事，腰杆子也硬些不是？」
「就算真出了什麼事，也好有個擋箭牌嘛！」
「蠢貨。」
文杏望著滔滔江水，冷冷吐出兩個字。
她轉過身，那雙眼睛如同兩把冰錐，直直地刺入薛蟠的眼底：
「你當那人是誰？那是岳寧。」
薛蟠一愣，「弟子知道啊。」
「你知道個屁！」
文杏白他一眼，語氣里滿是譏誚，「除了名字，你還知道什麼？「
」你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，就想著上去撩撥？你就不怕被他連皮帶骨頭，吃到渣都不剩？」
薛蟠被罵得一縮脖子，訕訕道：
「這……天子腳下，國公府里，應當不會吧……弟子這也是為了聖教……」
「為了聖教？」
文杏冷笑一聲：
「你可知此人是幹什麼出身？」
薛蟠茫然搖頭。
「他是大同社的龍頭，汴河八百里河道，唯他馬首是瞻。」
文杏神情肅然，語氣也凝重起來：
「此人是販私鹽起家的。」
「當年在江南，他仗著手段狠辣，黑吃黑，硬生生斷了我們聖教好幾條鹽路，壞了我們好幾樁大買賣。」
「那是個踩著我們聖教兄弟的屍骨發家的主兒！」
「彼時，他還是個江湖草寇，只知喊打喊殺，聖公便覺得此人棘手，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。」
文杏狠狠剜了薛蟠一眼：
「如今倒好，這頭餓狼穿上了官袍，成了朝廷的鷹犬，只怕更是凶焰滔天，越發難制！」
「你拿著錢去送給他？哼，只怕前腳收了你的錢，後腳就把你剁碎了餵狗！」
文杏往前逼近一步，繼續冷冷道：
「你薛家家產，你那如花似玉的妹妹，怕是都要遭他毒手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