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安仁村雪夜定策，聞煥章三指謀國
茅屋之外，雪虐風饕，扑打著窗欞簌簌作響；
茅屋之內，爐火初紅，映得二人面色微醺。
兩壇三十年的「眉壽」陳釀，已然飲下大半。
岳寧與聞煥章對坐於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旁，酒至半酣。
閒話漸歇，話題終落於這最為緊要的實務之上。
岳寧放下酒碗，指尖蘸著殘酒，在粗糙的桌面上畫了一個圈：
「這是汴京。」
「我在此處經營數年，如今已有趙佶御賜的金字招牌，有能交心過命萬人敵的結義兄弟，更有忠心耿耿的四堂部眾。立業根基，算是鐵板一塊。」
「我欲借這皇權特許，做一回飛揚跋扈的孤臣。朝廷積重難返，早已病入膏肓，我懶得去做那縫縫補補的無用功。」
岳寧眸中閃過厲色：
「索性，扯著虎皮做大旗，專找那些為富不仁的權貴、朽爛不堪的勛貴下手！名為肅貪鋤奸，實為抄家斂財！為日後大變積攢家底。」
「私鹽商路再賺，販總是比不上搶的。」
說著，他指尖一抬，越過桌面，猛地向東方一划：
「而在暗處，我早已布局，山東濟州管下，有八百里水泊梁山，乃是藏兵養士的絕佳去處。」
「我意欲在那處扶持一股勢力，立為根本，待到汴京城內積攢了足夠的金銀甲冑，便暗度陳倉，盡數運往水泊。」
「一明一暗，一官一匪。若他日這天真的塌下來，我便有足夠的本錢，去收拾這破碎山河！」
岳寧一口氣說完，目光炯炯地看向聞煥章：
「這便是岳某的粗淺盤算，不知先生以為如何？」
聞煥章聽罷，先是讚賞道：
「主公身在局中，卻能跳出桎梏，以孤臣之名行斂財之實，又暗布梁山基業，這等格局，確有梟雄氣象。」
話音一轉，他將酒碗重重頓在桌上，霍然起身，在狹窄逼仄的茅屋中來回踱步，眉頭緊蹙，神色愈發凝重：
「只是此計看似周全，實則如履薄冰，步步殺機四伏。若無精細籌謀，憑主公這般大開大合的手段，不出三月，恐遭傾覆之禍！」
岳寧心頭一凜，起身拱手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聞煥章停下腳步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在燈火下晃了晃。
「主公之策，尚需三味藥引，方能成事。」
「其一，關於這『扯虎皮抄家』。」
聞煥章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主公手握玄蒼，化大同社為夜緹，確如握了柄尚方寶劍。但主公莫要忘了，這汴京城裡的權貴，彼此盤根錯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蔡京貪婪，童貫跋扈，高俅陰毒，這群人皆是噬血豺狼。主公若仗著官家寵信，便大肆抄家，那是在這群豺狼碗裡搶食。」
「一旦他們感到痛了，必會放下嫌隙，聯手反撲。到時候三人成虎，眾口鑠金，官家耳根子又軟，只需幾道奏摺，主公這孤臣，便會變成亂臣，死無葬身之地！」
岳寧眉頭微皺道：「那便抄不得了？」
「抄！當然要抄！」
聞煥章冷笑一聲：
「不僅要抄，還要抄得巧妙。此策當為『分潤養狼，捏軟吃硬』。」
「第一，名為肅貪，實為進貢。主公每次動手，必先坐實鐵證，絕無半分含糊，再將抄沒所得的四成——不，至少五成，按份分潤給宮中內庫和實權相公！」
「官家沉迷修道，修建艮岳、採辦花石綱皆需巨財，只要主公能名正言順、源源不斷充盈他的私庫，便是大宋第一忠臣！百官彈劾在真金白銀面前，不過是廢紙一張。」
「第二，柿子先挑軟的捏。那四王八公之中，不乏外強中乾、只剩空殼爵位之輩，亦有雖有虛名卻無實權、且與蔡、童等人素有嫌隙者。」
「主公先拿這些人祭旗，既能立夜緹威名，敲山震虎，又不會立刻激怒頂級權奸。待羽翼豐滿，再徐徐圖之，逐個擊破！」
岳寧聽得連連點頭。
「好計策！只要餵飽了趙佶這頭大老虎，狐狸們便不敢輕易動我！」
聞煥章頷首，並未停歇，又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其二，關乎這梁山基業。」
「水泊梁山，八百里水澤，易守難攻，確是好去處。但主公可知，如今盤踞梁山的，是個什麼人物？
岳寧道：「聽聞是個叫王倫的落第秀才。」
「正是此人！」
聞煥章面露不屑道：
「王倫聲名，聞某有所耳聞。其人心胸狹隘，嫉賢妒能，是個守戶之犬。若圖其基業，最好的辦法便是『鳩占鵲巢，反客為主』。」
「主公那位結義兄弟林教頭，武藝蓋世，原本就是禁軍出身。如今他雖被主公救下，但在官面上，他已是個死人，是個見不得光的逃犯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何不順水推舟？」
「讓他帶著那一身洗不淨的冤屈，帶著一批精銳的弟兄，扮作走投無路的江湖草莽，去投那梁山泊！」
「憑藉林教頭的武藝和名頭，那王倫定然不敢不收，也定然會百般提防。」
「但只要林教頭上了山，進了寨，這棋便是活的。待時機成熟，只需尋個由頭，一刀結果了那王倫……」
聞煥章做了一個揮刀的手勢，眼神與白日裡那個清癯溫和的教書先生判若兩人。
「吞了他的基業！將那聚義廳的交椅，換成主公的名字！」
「到那時，梁山便是主公的後花園。我們便可利用漕運之便，源源不斷地將京中抄家所得的錢糧兵甲，通過水路運往梁山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養出一支虎狼之師！」
岳寧聽罷，露出一抹會心笑意。
「英雄所見略同。」
聞煥章見岳寧早有此謀，當下撫須大笑。
「主公既有此盤算，倒是煥章多慮了！看來這梁山易主，已是定局！」
笑罷，他收斂神色，伸出最後一根手指，指著窗外那輪寒月。
「這前兩策，不過是謀事之術。但這第三策，關乎這天下大勢，乃是立身之道。」
「主公既然預見金人南下，必有大劫，那便要明白一個道理。」
「大宋若亡，非亡於兵，實亡於骨。」
「骨頭軟了，縱有神兵利器，也是廢鐵。」
聞煥章轉過身，目光如炬，直視岳寧。
「主公欲挽天傾，光靠錢和兵是不夠的。主公需要的是『養望待時，重塑脊樑』。」
「何為養望？」
「夜緹司在京中，雖行抄家之實，卻要立俠義之名！對於貪官污吏，斬盡殺絕，絕不姑息；對於忠臣義士，要暗中保全，傾力相助；對於黎民百姓，要施恩布德，賑濟疾苦。」
「主公要在民間、在軍中，養出一股浩然正氣，讓天下人皆知，汴京城裡有個岳寧，敢為蒼生撐腰、敢與奸佞為敵！養出一個『唯岳青天可救大宋』的名望。」
「何為待時？」
「金人滅遼之日，便是大宋迷夢破碎之時；金兵南下之日，便是朝廷土崩瓦解之時。」
「在此之前，主公不可稱王，不可造次，甚至要做趙宋最忠誠的守門人。積蓄力量，隱忍不發，靜待天時。」
「待到那趙宋官家民望盡失、威嚴掃地，待到那滿朝文武驚慌失措、束手無策……」
聞煥章的聲音激昂豪邁，揮斥方遒。
「那時候，主公再提兵勤王，重臨汴京！」
「廢昏君，斬奸佞，驅外虜，復中華！」
「這天下，便是主公囊中之物！這至高之位，便是主公承天時、順民意、得民心而為之！」
岳寧眉頭先是緊緊一皺，隨即舒展開來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對著聞煥章躬身抱拳。
「聽先生一席話，如撥雲見日，茅塞頓開，方知這前路在何方。」
「今日安仁村雪夜定策，便是我等功業之始。」
「請受岳寧一拜！」
聞煥章連忙上前扶起岳寧：
「主公折煞煥章了！」
「煥章不過一介村夫，幸得主公不棄，親自屈尊相邀。這把老骨頭，還能有何所求呢？」
窗外風雪依舊，屋內爐火卻越燒越旺，似燃起燎原之勢。
茅屋之內，爐火初紅，映得二人面色微醺。
兩壇三十年的「眉壽」陳釀，已然飲下大半。
岳寧與聞煥章對坐於那張缺了一角的木桌旁，酒至半酣。
閒話漸歇，話題終落於這最為緊要的實務之上。
岳寧放下酒碗，指尖蘸著殘酒，在粗糙的桌面上畫了一個圈：
「這是汴京。」
「我在此處經營數年，如今已有趙佶御賜的金字招牌，有能交心過命萬人敵的結義兄弟，更有忠心耿耿的四堂部眾。立業根基，算是鐵板一塊。」
「我欲借這皇權特許，做一回飛揚跋扈的孤臣。朝廷積重難返，早已病入膏肓，我懶得去做那縫縫補補的無用功。」
岳寧眸中閃過厲色：
「索性，扯著虎皮做大旗，專找那些為富不仁的權貴、朽爛不堪的勛貴下手！名為肅貪鋤奸，實為抄家斂財！為日後大變積攢家底。」
「私鹽商路再賺，販總是比不上搶的。」
說著，他指尖一抬，越過桌面，猛地向東方一划：
「而在暗處，我早已布局，山東濟州管下，有八百里水泊梁山，乃是藏兵養士的絕佳去處。」
「我意欲在那處扶持一股勢力，立為根本，待到汴京城內積攢了足夠的金銀甲冑，便暗度陳倉，盡數運往水泊。」
「一明一暗，一官一匪。若他日這天真的塌下來，我便有足夠的本錢，去收拾這破碎山河！」
岳寧一口氣說完，目光炯炯地看向聞煥章：
「這便是岳某的粗淺盤算，不知先生以為如何？」
聞煥章聽罷，先是讚賞道：
「主公身在局中，卻能跳出桎梏，以孤臣之名行斂財之實，又暗布梁山基業，這等格局，確有梟雄氣象。」
話音一轉，他將酒碗重重頓在桌上，霍然起身，在狹窄逼仄的茅屋中來回踱步，眉頭緊蹙，神色愈發凝重：
「只是此計看似周全，實則如履薄冰，步步殺機四伏。若無精細籌謀，憑主公這般大開大合的手段，不出三月，恐遭傾覆之禍！」
岳寧心頭一凜，起身拱手：「願聞其詳。」
聞煥章停下腳步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在燈火下晃了晃。
「主公之策，尚需三味藥引，方能成事。」
「其一，關於這『扯虎皮抄家』。」
聞煥章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主公手握玄蒼，化大同社為夜緹，確如握了柄尚方寶劍。但主公莫要忘了，這汴京城裡的權貴，彼此盤根錯節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蔡京貪婪，童貫跋扈，高俅陰毒，這群人皆是噬血豺狼。主公若仗著官家寵信，便大肆抄家，那是在這群豺狼碗裡搶食。」
「一旦他們感到痛了，必會放下嫌隙，聯手反撲。到時候三人成虎，眾口鑠金，官家耳根子又軟，只需幾道奏摺，主公這孤臣，便會變成亂臣，死無葬身之地！」
岳寧眉頭微皺道：「那便抄不得了？」
「抄！當然要抄！」
聞煥章冷笑一聲：
「不僅要抄，還要抄得巧妙。此策當為『分潤養狼，捏軟吃硬』。」
「第一，名為肅貪，實為進貢。主公每次動手，必先坐實鐵證，絕無半分含糊，再將抄沒所得的四成——不，至少五成，按份分潤給宮中內庫和實權相公！」
「官家沉迷修道，修建艮岳、採辦花石綱皆需巨財，只要主公能名正言順、源源不斷充盈他的私庫，便是大宋第一忠臣！百官彈劾在真金白銀面前，不過是廢紙一張。」
「第二，柿子先挑軟的捏。那四王八公之中，不乏外強中乾、只剩空殼爵位之輩，亦有雖有虛名卻無實權、且與蔡、童等人素有嫌隙者。」
「主公先拿這些人祭旗，既能立夜緹威名，敲山震虎，又不會立刻激怒頂級權奸。待羽翼豐滿，再徐徐圖之，逐個擊破！」
岳寧聽得連連點頭。
「好計策！只要餵飽了趙佶這頭大老虎，狐狸們便不敢輕易動我！」
聞煥章頷首，並未停歇，又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其二，關乎這梁山基業。」
「水泊梁山，八百里水澤，易守難攻，確是好去處。但主公可知，如今盤踞梁山的，是個什麼人物？
岳寧道：「聽聞是個叫王倫的落第秀才。」
「正是此人！」
聞煥章面露不屑道：
「王倫聲名，聞某有所耳聞。其人心胸狹隘，嫉賢妒能，是個守戶之犬。若圖其基業，最好的辦法便是『鳩占鵲巢，反客為主』。」
「主公那位結義兄弟林教頭，武藝蓋世，原本就是禁軍出身。如今他雖被主公救下，但在官面上，他已是個死人，是個見不得光的逃犯。」
「既然如此，何不順水推舟？」
「讓他帶著那一身洗不淨的冤屈，帶著一批精銳的弟兄，扮作走投無路的江湖草莽，去投那梁山泊！」
「憑藉林教頭的武藝和名頭，那王倫定然不敢不收，也定然會百般提防。」
「但只要林教頭上了山，進了寨，這棋便是活的。待時機成熟，只需尋個由頭，一刀結果了那王倫……」
聞煥章做了一個揮刀的手勢，眼神與白日裡那個清癯溫和的教書先生判若兩人。
「吞了他的基業！將那聚義廳的交椅，換成主公的名字！」
「到那時，梁山便是主公的後花園。我們便可利用漕運之便，源源不斷地將京中抄家所得的錢糧兵甲，通過水路運往梁山，神不知鬼不覺地養出一支虎狼之師！」
岳寧聽罷，露出一抹會心笑意。
「英雄所見略同。」
聞煥章見岳寧早有此謀，當下撫須大笑。
「主公既有此盤算，倒是煥章多慮了！看來這梁山易主，已是定局！」
笑罷，他收斂神色，伸出最後一根手指，指著窗外那輪寒月。
「這前兩策，不過是謀事之術。但這第三策，關乎這天下大勢，乃是立身之道。」
「主公既然預見金人南下，必有大劫，那便要明白一個道理。」
「大宋若亡，非亡於兵，實亡於骨。」
「骨頭軟了，縱有神兵利器，也是廢鐵。」
聞煥章轉過身，目光如炬，直視岳寧。
「主公欲挽天傾，光靠錢和兵是不夠的。主公需要的是『養望待時，重塑脊樑』。」
「何為養望？」
「夜緹司在京中，雖行抄家之實，卻要立俠義之名！對於貪官污吏，斬盡殺絕，絕不姑息；對於忠臣義士，要暗中保全，傾力相助；對於黎民百姓，要施恩布德，賑濟疾苦。」
「主公要在民間、在軍中，養出一股浩然正氣，讓天下人皆知，汴京城裡有個岳寧，敢為蒼生撐腰、敢與奸佞為敵！養出一個『唯岳青天可救大宋』的名望。」
「何為待時？」
「金人滅遼之日，便是大宋迷夢破碎之時；金兵南下之日，便是朝廷土崩瓦解之時。」
「在此之前，主公不可稱王，不可造次，甚至要做趙宋最忠誠的守門人。積蓄力量，隱忍不發，靜待天時。」
「待到那趙宋官家民望盡失、威嚴掃地，待到那滿朝文武驚慌失措、束手無策……」
聞煥章的聲音激昂豪邁，揮斥方遒。
「那時候，主公再提兵勤王，重臨汴京！」
「廢昏君，斬奸佞，驅外虜，復中華！」
「這天下，便是主公囊中之物！這至高之位，便是主公承天時、順民意、得民心而為之！」
岳寧眉頭先是緊緊一皺，隨即舒展開來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襟，對著聞煥章躬身抱拳。
「聽先生一席話，如撥雲見日，茅塞頓開，方知這前路在何方。」
「今日安仁村雪夜定策，便是我等功業之始。」
「請受岳寧一拜！」
聞煥章連忙上前扶起岳寧：
「主公折煞煥章了！」
「煥章不過一介村夫，幸得主公不棄，親自屈尊相邀。這把老骨頭，還能有何所求呢？」
窗外風雪依舊，屋內爐火卻越燒越旺，似燃起燎原之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