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論北風潛龍驚隱士,棄黃金只手挽天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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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岳寧神色坦然,迎著聞煥章審視目光道:

  「朝堂之上,袞袞諸公,不知是否就是先生口中那狐假虎威的狐狸?」

  「狐狸雖狡詐,多急智,卻多是些偷雞摸狗之輩,格局太小,眼界太淺,不入岳某之眼。」

  「岳某想尋的,不是狐狸。」

  「如今天下,群狼環伺,皆是野心勃勃、虎視眈眈,而昔日百獸之王,早已爪鈍牙落,垂垂老矣,無力震懾四方。為之奈何?」

  聞煥章不動聲色,眼底卻掠過一絲波瀾:

  「閣下這話,若是傳到東京去,怕是罪名不小。」

  「這大宋如今歌舞昇平,海晏河清;官家豐亨豫大,勵精圖治;蔡太師理財有道,國用充足;童樞密威震西陲,四夷臣服。」

  「遼國雖大,卻已是朽木難支,日薄西山;西夏雖強,亦不過癬疥之疾,不足為懼。何來的病?何來的狼?」

  岳寧聞言,並未反駁,只是緩緩轉過身,向著極北的方向遙遙一指。

  那裡,鉛雲低垂,風雪未歇,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威壓,正從天際席捲而來。

  「先生莫要說笑。豐亨豫大?字字荒唐!」

  他聲音驟然沉了下來:

  「我知您居於鄉野,卻心懷天下。想必天下大勢,瞞不過先生眼睛。」

  「今日岳某要講的大敵,非遼國,亦非西夏,而是女真!」

  聞煥章眉頭微皺。

  「那是極北苦寒之地的蠻夷,不過是些漁獵之徒,作亂犯上罷了,何足掛齒?」

  「蠻夷?蠻夷!」

  岳寧連道兩聲,眼中閃過一絲罕有的凝重與忌憚。

  「政和四年,其領袖完顏阿骨打一統女真諸部,誓師來流水,開始伐遼,先後取得寧江州與出河店兩次大捷!

  「政和五年正月,阿骨打在皇帝寨正式稱帝,建國號金!」

  「先生只知他們漁獵,卻不知護步達岡一戰,完顏阿骨打僅憑兩萬鐵騎,便正面擊潰了遼主耶律延禧的七十萬大軍!」

  「這天祚帝親率的七十萬大軍,與我大宋八十萬禁軍孰強孰弱?」

  「完顏阿骨打麾下的虎狼,那是何等驍勇?又是何等兇殘?」

  岳寧逼近一步,繼續道:

  「遼國這隻老狼,在他們面前,已然是一隻待宰的肥羊!」

  「而這頭剛出籠的猛虎,嘗過了遼人的血,先生覺得,它會滿足嗎?會就此止步嗎?」

  聞煥章的臉色終於變了。

  「更糟的是,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!」

  「童貫為了軍功籌算,趙良嗣為了縱橫之術揚名,正在密謀跨海聯金,夾擊滅遼!」

  「此何異於與虎謀皮?簡直是引狼入室,自掘墳墓,愚蠢之至!」

  「遼國雖是死敵,卻已漢化百年,尚知守成,尚能為我大宋抵擋北地的風沙;金國卻是虎狼之性,貪得無厭,嗜血成性!正是最兇惡的蠻夷!」

  「唇亡齒寒的道理,三歲小兒都懂,滿朝朱紫卻裝聾作啞!一旦遼國這道屏障沒了,大宋那條爛透了的防線,拿什麼去擋金人的鐵蹄?」

  「何況我大宋治下,並非鐵板一塊,這些年來揭竿而起、嘯聚一方之輩何曾少過?內有群狼,外有猛虎,國朝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刻!」

  「如岳某所料,不出十年,金兵恐將飲馬黃河,兵臨城下!到時候,這汴京的繁華,這天下的安寧,都將化為烏有,人間煉獄,不過如此!」

  風起,呼嘯而過。

  小院裡唯有風卷殘雪聲。

  「你……」

  聞煥章的聲音有些乾澀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
  「你不過一介販私鹽的草莽,賺的是黑心錢,過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。朝廷興亡,百姓死活,與你何干,為何要管這等閒事?」

  「先生錯了。」

  岳寧目光平靜,義正辭嚴:

  「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天下興亡,匹夫有責!」

  聞煥章渾身一震。

  「我岳寧雖是個俗人,但也知道什麼是家,什麼是國。」


  「我不忍看這繁華汴京,一朝化為焦土;我不忍看那萬千百姓,被鐵蹄踐踏成泥;我更不忍看這大好河山,落入異族之手!」

  岳寧忽然伸出手,一把抓起籬笆上放著的那個裝滿黃金的紅漆匣子。

  「咔噠」一聲,匣蓋打開,露出了裡面黃澄澄、亮閃閃,足以讓常人瘋狂的百兩黃金。

  聞煥章目不斜視,仍舊直視著岳寧的雙眼,眼神中沒有半分動搖。

  卻沒想到,岳寧手腕猛地一翻。

  「嘩啦——!」

  兩百兩黃金,就這麼被他如同倒垃圾一般,傾倒在地上。

  金錠滾落,散在聞煥章那雙破舊的布鞋邊,沾滿了污泥。

  「在世人眼裡,這是錢。但在我眼裡,這是兵,這是糧,這是軍械,這是人才!」

  岳寧將空匣子隨手一扔,拍了拍手,神色傲然:

  「岳某今日前來,不是來收買先生,而是想請先生入局。」

  「入什麼局?」聞煥章問道。

  「入一個能自救、亦能救世的局。」

  岳寧指著那遍地黃金,聲音鏗鏘:

  「如今朝廷昏聵,奸佞當道,指望他們救國,那是痴人說夢。」

  「既然這天要塌了,那我岳寧,便想試著伸手撐一撐。」

  「我有錢,我有刀,我有不畏死的兄弟。但我缺一位運籌帷幄、出謀劃策的智囊,一位能助我成就大業的王佐之才。」

  岳寧深吸一口氣,對著聞煥章,鄭重其事地長揖到地:

  「先生若肯出山,我雖給不了你高官厚祿,卻能給你一個真正施展抱負的地方。」

  「在這裡,你不必看高官的臉色,不必寫那些阿諛奉承、粉飾太平的文章。」

  「你只管畫策,我來殺人。」

  「你只管指路,我來……挽天傾!」

  良久。

  聞煥章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那股子頹喪的暮氣一掃而空。

  「哈哈哈!挽天傾!好大的口氣!好大的膽子!」

  聞煥章仰天大笑,似癲狂,又暢快:

  「老夫這半生,讀萬卷書,行萬里路,滿腹經綸卻只能教一群蒙童識字,心中那口鬱氣,憋了太久!」

  「滿朝公卿,皆是尸位素餐的瞎子!聾子!卻不曾想,這汴京城裡,竟真的藏著一條欲吞天下的潛龍!」

  他大袖一揮,甚至沒看地上的黃金一眼,而是幾步走到籬笆前,一把拎起那兩壇「眉壽」陳釀。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「砰!」

  兩聲脆響,泥封被拍開,醇厚的酒香瞬間四溢,瀰漫在整個小院裡。

  聞煥章舉起酒罈,對著岳寧,鄭重萬分:

  「主公在上,請滿飲此壇!」

  「從今往後,聞煥章這滿腹的韜略……便賣與主公了!」

  「這天若真要塌,煥章便陪主公,補了這天!」

  岳寧大笑,接過另一壇酒,與之重重一碰:

  「一言為定!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酒飲罷,誓已成。

  並不溫暖的茅屋內,二人心卻是滾燙火熱。

  聞煥章正襟危坐,手裡拿著岳寧遞給他的一份勢力分布圖,涵蓋著大同社當前營生的細枝末節。

  在他身旁,那個紅漆匣子裡,是重新壘好的二百兩黃金,聞煥章分文未取。

  他只是請求岳寧給安仁村留下些銀兩,給村里修橋鋪路,再給孩子們添置些紙筆衣裳。

  「取之於民,用之於民。這也算是主公給這安仁村的一點香火情。」

  岳寧自無不允。

  「小事一樁,先生只管安排便是。」

  聞煥章合上手中的圖冊,開口道:

  「主公,屬下看了這圖冊,心中已有計較。」

  「眼下我大同社雖然眾志成城,廣有積蓄,但終究是散兵游勇,雖有『風林火山』四堂,卻架構鬆散,令行而不禁,難以形成合力。」

  「既然主公志在天下,那咱們就不能用江湖規矩來管束,必須要有一套全新的制度!」

  「必須改制,名正方能言順!」

  岳寧聞言,笑著從懷中摸出那塊玄蒼佩,放在小几上。

  「先生所言極是,與我不謀而合。」

  「實不相瞞,這名字,我已經改好了。」

  聞煥章看著那塊御賜墨玉,眼前一亮。

  只聽岳寧道:「咱們這新鋪子,不叫大同社,叫——」

  「夜緹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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