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雪晴尋隱安仁村，語破權機識智囊
朱富顧不得喘勻氣，一把抓住岳寧的馬韁，仰起頭笑道：
「大……大喜啊！」
「龍頭前些日子不是讓我遍撒探子，尋訪能給咱出謀劃策的智謀之士麼？」
岳寧眉頭一挑：「有消息了？」
「有了！有了！」
朱富咽了口唾沫：「遠在天邊，近在眼前！」
「就在東京城外，安仁村，那裡有位私塾先生，名喚聞煥章。」
「平日裡雖只教些蒙童，但據村里老人說，此人來頭可不小，且真有大學問。」
「號稱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深通韜略，善曉兵機，有孫吳之才調，兼諸葛之智謀！」
說罷，朱富又找補似的笑笑：
「便是鄉野村語，多有誇大不實之處，但總歸不該是空穴來風，此人應是確有幾分真才實學的。」
岳寧點點頭，心中默念著這個並不算陌生的名字。
聞煥章。
旁人只道這是個懷才不遇的鄉野遺賢，可岳寧卻清楚，此人乃是不可多得的王佐之才。
他並非那種只會引經據典、紙上談兵的腐儒，而是真有統帥之能，可排兵布陣、決勝千里之外。
原著之中，高俅率大軍征討梁山，屢戰屢敗，因聽聞此人精通兵法謀略，特地委任其為隨軍參謀。
而聞煥章也的確不負所托，數次看破梁山泊的奇計，險些斷了梁山的活路。
奈何高俅剛愎自用，有良才而不能用，最終一意孤行，不聽勸諫，才被梁山軍馬殺得大敗虧輸。
而聞煥章，也在協助梁山招安之後，便不知所蹤。
「年來教授隱安仁，忽召軍前捧經綸。權貴滿朝多舊識，可無一個薦賢人。」
他明明名滿朝野，卻甘願在村塾教書，想來也是心高氣傲之輩，不屑與朝中奸佞同流合污。
或是自命不凡，不願輕易屈就於人。
只是，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，隱沒於歷史長河的英傑又有多少？
不是所有的諸葛亮，都能遇上求賢若渴的劉備。
三顧茅廬，臥龍出山，是劉備之幸，也未嘗不是孔明之幸。
思及此處，岳寧開口道：「朱富。」
「在！」
「碼頭那邊的陶、段二位兄弟，你讓曹正代我去安撫，好生款待，莫要怠慢。就說我有急事要辦，晚間定當親自登門賠禮。」
「再去庫房，取兩壇三十年的『眉壽』陳釀，要封泥完好的！再取兩百兩黃金，用紅漆描金的匣子裝了！」
朱富一愣：「龍頭，您親自前往，面子已是給足，這麼多黃金……」
這陣勢，哪裡像是求賢，倒像是大戶人家去求親一般，未免太過隆重了。
岳寧看他神情，笑罵道：
「蠢！這錢，不是給他花的，是給他看的。」
「對聰明人來說，看比花有用。」
他勒轉馬頭，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，語氣篤定：
「這聞先生不願出山為官，隱居鄉野，顯然是對當今朝廷失望透頂。可他若真甘心於此，為何不尋個偏遠之地，卻偏選了這離東京如此之近的安仁村？」
「想必，他心中仍有抱負，仍在期盼一個能讓他一展所學的機會！」
「對此等人物，我自然要推心置腹，展露實力與誠意，讓他安心助我成事！」
說罷，岳寧雙腿輕輕一夾馬腹，朗聲道：
「今日雪晴，天朗氣清，正好訪賢。隨我前往安仁村！」
……
馬車轆轆，駛離了喧囂繁華的汴京內城。
沿著官道一路向東，行出數里後，便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土路。
路面上的積雪尚未消融，車輪碾過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，在這寂靜的郊外格外清晰。
大概半個時辰後，馬車緩緩停下，幾人已來到了位於城西三十里外的安仁村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幾隻黃狗正懶洋洋地趴著，曬著冬日的暖陽。
見有生人前來，它們只是抬了抬眼皮，連叫喚都懶得叫喚一聲，又自顧自地縮起了身子。
岳寧所乘的青帷馬車，緩緩壓過村道的積雪，最終停在一處略顯寬敞的院落前。
那是一間簡陋的私塾。
說是私塾，其實不過是三間用黃泥修補過的草屋，屋頂的茅草上，還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雪。
院外的籬笆扎得稀疏，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歪斜，顯然是年久失修。
但院子裡，卻收拾得十分乾淨，幾畦耐寒的冬菘長得鬱鬱蔥蔥，為這蕭瑟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機。
岳寧下了車，揮手止住了要上前叫門的朱富和隨從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解下了腰間古錠刀，交給隨從捧著，只穿著一身黑錦袍，獨自一人緩步走到柴扉前。
尚未進門，便聽得屋內傳出一陣朗朗的讀書聲。
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，其中夾雜著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，正在循循善誘地講經：
「『君子不器』，非謂不做器皿，乃謂不囿於一技一藝，要有經世致用之才，方能立於天地……」
岳寧示意隨從捧著酒罈和覆著紅布的金盤，在一旁候著。
自己則在破舊的窗欞外，靜靜聽了一刻鐘。
講完了晦澀的經典，聞煥章又轉而講起了蒙童們更感興趣的小故事，聲音也柔和了幾分：
「……虎求百獸而食之，得狐。狐曰：『子無敢食我也！天帝使我長百獸……』」
是《戰國策》里的「狐假虎威」。
岳寧眉梢微挑，駐足傾聽。
只聽屋內一個孩童奶聲奶氣道：
「先生，這狐狸好生狡猾，竟然騙了老虎！老虎也好生蠢笨，就這麼信了它的話！」
屋內靜了片刻，隨即響起一道爽朗的笑聲：
「好孩子，老虎若是真的笨，怎能在百獸之中稱王稱霸？」
「爾等只看到了狐狸的狡詐，卻未看懂老虎的算計。」
那先生的聲音不急不緩：
「老虎真信了狐狸的話麼？非也。它只是看到，那些百獸見了狐狸，便四散奔逃，由此便知，這狐狸還有用處。」
「既能借著狐狸的嘴，省了自個兒捕獵的力氣，又能借著這神鬼之說，讓百獸更懼它三分，如此一來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「食一隻狐狸，不過果腹一時；留一隻狐狸，卻能御使群獸。」
「這不叫被騙，這叫——『勢』。」
「當權者用人，多是如此。看似被小人蒙蔽，實則是借小人之惡，行自己不便行之事罷了。」
岳寧聽得心頭微微一震。
世人都知狐假虎威，嘲笑狐狸的狡猾，憐憫老虎的愚蠢，可又有誰真正思考過，老虎是否也在借著狐狸的勢？
如今這大宋朝堂，蔡京、童貫、高俅之流，把持朝政，禍國殃民，何嘗不是那隻仗勢欺人的狐狸？
而端坐在龍椅之上的趙佶，看似沉迷書畫，不問政事，被奸佞蒙蔽，又何嘗不是那隻看似糊塗、實則借力打力的老虎？
岳寧並未出聲，只靜立雪中，任由寒風拂過衣擺。
直到屋內傳來「今日散學」的聲音，接著便是一陣桌椅挪動。
七八個總角孩童背著書袋，魚貫而出，見門口立著個貴氣逼人的男子，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，都嚇得不敢多看，紛紛低著頭，貼著牆根溜了。
少頃，茅屋的木門「吱呀」一聲，被人從裡面推開來。
屋內走出一個中年文士。
此人年約四旬，頭戴一方洗得發白的舊儒巾，身穿一襲青布長衫，長衫的袖口處，甚至還打著幾個補丁。
雖然面帶菜色，身形消瘦，但那雙眼睛卻湛然有神，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冽與孤傲。
他手裡還握著半卷殘書，見到院中突然出現的華貴人物，並未驚慌失措，反而挺直了腰杆。
這便是聞煥章。
聞煥章打量了岳寧和身後的朱富等人一眼，目光最終落回岳寧身上，淡淡道：
「此處是村野學堂，非是秦樓楚館，亦非王侯府邸。不知這位貴人踏足賤地，有何貴幹？若是迷了路，向東五里，便是官道。」
左右見他如此無禮，當即就要上前呵斥，卻被岳寧抬手攔住。
「我未曾迷路，卻是特地來找路的。」
「找路？」聞煥章眉頭微皺。
「在下岳寧。」岳寧微微拱手，語氣誠懇，「今日特來，拜會聞先生。」
聞煥章眼神微微一凝，顯然他也聽過岳寧的名聲。
他沉默片刻，突然冷笑一聲：
「聞某不過一介落第腐儒，手無縛雞之力，只會教幾個頑童識字。」
「朝堂之上，袞袞諸公，皆是棟樑之材，岳龍頭不去拜訪，卻來消遣我這山野匹夫，是何道理？」
「大……大喜啊！」
「龍頭前些日子不是讓我遍撒探子，尋訪能給咱出謀劃策的智謀之士麼？」
岳寧眉頭一挑：「有消息了？」
「有了！有了！」
朱富咽了口唾沫：「遠在天邊，近在眼前！」
「就在東京城外，安仁村，那裡有位私塾先生，名喚聞煥章。」
「平日裡雖只教些蒙童，但據村里老人說，此人來頭可不小，且真有大學問。」
「號稱上知天文，下知地理，深通韜略，善曉兵機，有孫吳之才調，兼諸葛之智謀！」
說罷，朱富又找補似的笑笑：
「便是鄉野村語，多有誇大不實之處，但總歸不該是空穴來風，此人應是確有幾分真才實學的。」
岳寧點點頭，心中默念著這個並不算陌生的名字。
聞煥章。
旁人只道這是個懷才不遇的鄉野遺賢，可岳寧卻清楚，此人乃是不可多得的王佐之才。
他並非那種只會引經據典、紙上談兵的腐儒，而是真有統帥之能，可排兵布陣、決勝千里之外。
原著之中，高俅率大軍征討梁山，屢戰屢敗，因聽聞此人精通兵法謀略，特地委任其為隨軍參謀。
而聞煥章也的確不負所托，數次看破梁山泊的奇計，險些斷了梁山的活路。
奈何高俅剛愎自用，有良才而不能用，最終一意孤行，不聽勸諫，才被梁山軍馬殺得大敗虧輸。
而聞煥章，也在協助梁山招安之後，便不知所蹤。
「年來教授隱安仁，忽召軍前捧經綸。權貴滿朝多舊識，可無一個薦賢人。」
他明明名滿朝野，卻甘願在村塾教書，想來也是心高氣傲之輩，不屑與朝中奸佞同流合污。
或是自命不凡，不願輕易屈就於人。
只是，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，隱沒於歷史長河的英傑又有多少？
不是所有的諸葛亮，都能遇上求賢若渴的劉備。
三顧茅廬，臥龍出山，是劉備之幸，也未嘗不是孔明之幸。
思及此處，岳寧開口道：「朱富。」
「在！」
「碼頭那邊的陶、段二位兄弟，你讓曹正代我去安撫，好生款待，莫要怠慢。就說我有急事要辦，晚間定當親自登門賠禮。」
「再去庫房，取兩壇三十年的『眉壽』陳釀，要封泥完好的！再取兩百兩黃金，用紅漆描金的匣子裝了！」
朱富一愣：「龍頭，您親自前往，面子已是給足，這麼多黃金……」
這陣勢，哪裡像是求賢，倒像是大戶人家去求親一般，未免太過隆重了。
岳寧看他神情，笑罵道：
「蠢！這錢，不是給他花的，是給他看的。」
「對聰明人來說，看比花有用。」
他勒轉馬頭，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，語氣篤定：
「這聞先生不願出山為官，隱居鄉野，顯然是對當今朝廷失望透頂。可他若真甘心於此，為何不尋個偏遠之地，卻偏選了這離東京如此之近的安仁村？」
「想必，他心中仍有抱負，仍在期盼一個能讓他一展所學的機會！」
「對此等人物，我自然要推心置腹，展露實力與誠意，讓他安心助我成事！」
說罷，岳寧雙腿輕輕一夾馬腹，朗聲道：
「今日雪晴，天朗氣清，正好訪賢。隨我前往安仁村！」
……
馬車轆轆，駛離了喧囂繁華的汴京內城。
沿著官道一路向東，行出數里後，便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土路。
路面上的積雪尚未消融，車輪碾過，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，在這寂靜的郊外格外清晰。
大概半個時辰後，馬車緩緩停下，幾人已來到了位於城西三十里外的安仁村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幾隻黃狗正懶洋洋地趴著，曬著冬日的暖陽。
見有生人前來，它們只是抬了抬眼皮，連叫喚都懶得叫喚一聲，又自顧自地縮起了身子。
岳寧所乘的青帷馬車，緩緩壓過村道的積雪，最終停在一處略顯寬敞的院落前。
那是一間簡陋的私塾。
說是私塾，其實不過是三間用黃泥修補過的草屋，屋頂的茅草上，還積著一層薄薄的白雪。
院外的籬笆扎得稀疏，有些地方甚至已經歪斜，顯然是年久失修。
但院子裡，卻收拾得十分乾淨，幾畦耐寒的冬菘長得鬱鬱蔥蔥，為這蕭瑟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機。
岳寧下了車，揮手止住了要上前叫門的朱富和隨從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解下了腰間古錠刀，交給隨從捧著，只穿著一身黑錦袍，獨自一人緩步走到柴扉前。
尚未進門，便聽得屋內傳出一陣朗朗的讀書聲。
稚嫩的童音此起彼伏，其中夾雜著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，正在循循善誘地講經：
「『君子不器』，非謂不做器皿，乃謂不囿於一技一藝，要有經世致用之才，方能立於天地……」
岳寧示意隨從捧著酒罈和覆著紅布的金盤，在一旁候著。
自己則在破舊的窗欞外，靜靜聽了一刻鐘。
講完了晦澀的經典，聞煥章又轉而講起了蒙童們更感興趣的小故事，聲音也柔和了幾分：
「……虎求百獸而食之，得狐。狐曰：『子無敢食我也！天帝使我長百獸……』」
是《戰國策》里的「狐假虎威」。
岳寧眉梢微挑，駐足傾聽。
只聽屋內一個孩童奶聲奶氣道：
「先生，這狐狸好生狡猾，竟然騙了老虎！老虎也好生蠢笨，就這麼信了它的話！」
屋內靜了片刻，隨即響起一道爽朗的笑聲：
「好孩子，老虎若是真的笨，怎能在百獸之中稱王稱霸？」
「爾等只看到了狐狸的狡詐，卻未看懂老虎的算計。」
那先生的聲音不急不緩：
「老虎真信了狐狸的話麼？非也。它只是看到，那些百獸見了狐狸，便四散奔逃，由此便知，這狐狸還有用處。」
「既能借著狐狸的嘴，省了自個兒捕獵的力氣，又能借著這神鬼之說，讓百獸更懼它三分，如此一來，何樂而不為？」
「食一隻狐狸，不過果腹一時；留一隻狐狸，卻能御使群獸。」
「這不叫被騙，這叫——『勢』。」
「當權者用人，多是如此。看似被小人蒙蔽，實則是借小人之惡，行自己不便行之事罷了。」
岳寧聽得心頭微微一震。
世人都知狐假虎威，嘲笑狐狸的狡猾，憐憫老虎的愚蠢，可又有誰真正思考過，老虎是否也在借著狐狸的勢？
如今這大宋朝堂，蔡京、童貫、高俅之流，把持朝政，禍國殃民，何嘗不是那隻仗勢欺人的狐狸？
而端坐在龍椅之上的趙佶，看似沉迷書畫，不問政事，被奸佞蒙蔽，又何嘗不是那隻看似糊塗、實則借力打力的老虎？
岳寧並未出聲，只靜立雪中，任由寒風拂過衣擺。
直到屋內傳來「今日散學」的聲音，接著便是一陣桌椅挪動。
七八個總角孩童背著書袋，魚貫而出，見門口立著個貴氣逼人的男子，身後還跟著幾個隨從，都嚇得不敢多看，紛紛低著頭，貼著牆根溜了。
少頃，茅屋的木門「吱呀」一聲，被人從裡面推開來。
屋內走出一個中年文士。
此人年約四旬，頭戴一方洗得發白的舊儒巾，身穿一襲青布長衫，長衫的袖口處，甚至還打著幾個補丁。
雖然面帶菜色，身形消瘦，但那雙眼睛卻湛然有神，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冽與孤傲。
他手裡還握著半卷殘書，見到院中突然出現的華貴人物，並未驚慌失措，反而挺直了腰杆。
這便是聞煥章。
聞煥章打量了岳寧和身後的朱富等人一眼，目光最終落回岳寧身上，淡淡道：
「此處是村野學堂，非是秦樓楚館，亦非王侯府邸。不知這位貴人踏足賤地，有何貴幹？若是迷了路，向東五里，便是官道。」
左右見他如此無禮，當即就要上前呵斥，卻被岳寧抬手攔住。
「我未曾迷路，卻是特地來找路的。」
「找路？」聞煥章眉頭微皺。
「在下岳寧。」岳寧微微拱手，語氣誠懇，「今日特來，拜會聞先生。」
聞煥章眼神微微一凝，顯然他也聽過岳寧的名聲。
他沉默片刻，突然冷笑一聲：
「聞某不過一介落第腐儒，手無縛雞之力，只會教幾個頑童識字。」
「朝堂之上，袞袞諸公，皆是棟樑之材，岳龍頭不去拜訪，卻來消遣我這山野匹夫，是何道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