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窺隱秘察子得鐵證，忌強龍雷公磨快刀
寧國府，高牆之外。
幾道鬼魅人影，無聲無息潛伏在屋脊陰影中。
玄色夜行衣融於夜色，腰間制式兵刃寒芒隱現。
他們僵立如樁，任憑鵝毛大雪在肩頭堆積成霜，竟無一人挪動半分。
為首那人，乃是皇城司的一名勾當官，喚作趙謙。
他手中未持寸鐵，只捏著一塊用來記檔的竹片，雙目如鷹隼，死死鎖住那扇剛剛合上的角門。
「頭兒。」
旁邊一個年輕察子壓低聲音，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：
「剛才進去的那兩個，頭一位，還是大相國寺那個姓魯的和尚，可另一個……」
他皺著眉，似乎在回憶著什麼：
「身形、步法，還有那股子架勢……怎麼越看越眼熟？」
「眼熟？」
趙謙冷笑一聲，將竹片揣入懷中：
「豈止眼熟！那張臉雖然破了相，頭髮也剃了，但那就是林沖無疑！」
「禁軍教頭，槍法無雙的『豹子頭』林沖！」
「頭兒，這……」年輕察子一驚，「林沖不是死了嗎？開封府的文書上都銷了戶的，說是得急病暴斃在刺配道上了。」
「死人怎麼會走路？死人怎麼會進寧國府？」
趙謙舔了舔嘴唇，冷笑一聲：
「林沖是死是活，不打緊。要緊的是，他進了這扇門。」
「司公之前吩咐過，讓咱們盯著點寧國府，別輕易招惹，但也別放過任何把柄。」
他指了指那扇角門：
「這就是天大的把柄！」
「岳寧居然敢私藏朝廷欽犯，還把一個死人接在府里，這是陰蓄死士！」
「只要坐實這罪名，他背後的靠山也保不住他！說不定，咱們還能順藤摸瓜，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趙謙壓低聲音喝道：
「這可是大功一件！走！回去復命！」
幾人再無多言，身形一晃，如狸貓般借著風雪掩護，悄無聲息地滑下屋脊，轉瞬融入了汴京城錯綜複雜的暗巷之中。
……
皇城司，探事司正堂。
這裡緊鄰皇城根，是整個汴京城最陰森的所在之一。
堂內光線幽暗而肅穆，四角立著四尊一人高的銅鶴長明燈。
燈油燃燒的氣息混著淡淡的墨香，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森嚴鬼氣。
堂下，趙謙帶著幾名察子，單膝跪地，頭顱低垂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堂上正中，一張鋪著斑斕虎皮的交椅上，半躺著一個人。
這人約莫五十上下，身著緋色官袍，腰束玉帶，麵皮白淨無須，保養得極好。
眼角雖有些細紋，卻掩不住那股子陰柔中的狠戾。
他剛用一塊潔白絲帕，擦拭好手中精緻的小銀剪，正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頭一盆臘梅的枝丫。
每一剪下去，「咔嚓」一聲輕響，都讓堂下跪著的人心頭一跳，脊背發涼。
此人正是皇城司的一把手，親從官、勾當皇城司公事——
雷敬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雷敬並未抬頭，目光只在那臘梅的枝葉間流連，聲音尖細而慢悠悠的：
「那個大同社的岳寧，在寧國府里藏了個死人？」
趙謙伏在地上，聲音沉穩，卻難掩一絲激動：
「回司公，千真萬確。屬下曾在禁軍教場當過差，認得林沖的身法步態。」
「那人容貌變化極大，但這幾十年的習慣改不了。且隨行的還有魯智深，此二人一同進的寧國府角門，是被那個叫曹正的屠戶迎進去的。」
「咔嚓。」
雷敬手中的銀剪一頓，剪下了一朵開得正艷的梅花。
他捏起那朵殘花，放在鼻端嗅了嗅，終於抬起頭來。
雙眸子狹長微眯，眼尾上挑，透著股子老狐狸的精明與算計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雷敬隨手將殘花扔進一旁的炭盆里，看著它瞬間捲曲焦黑化為灰燼。
「咱們高太尉，為了整死這個林沖，可是花了些心思。沒想到，人沒死成，反倒成了岳寧的座上賓。」
雷敬輕笑一聲，
「你說，這岳寧，他到底想幹什麼？」
「司公。」趙謙壯著膽子道，「不管他想幹什麼，私藏朝廷欽犯便是罪不容誅！咱們是否即刻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
雷敬擺了擺手，站起身來，負手踱步至堂下的輿圖前。
他的目光在「寧國府」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，眼神逐漸幽深，面上似有忌憚之色。
「這岳寧，是個人物。」
「我入皇城司三十年，在汴京不知見過多少叱吒一時的江湖草莽，興也勃焉，亡也忽焉。」
「但他，極特別。」
「過去不管什麼幫什麼派，鬧得再凶再歡實，無非是為權為利，小打小鬧，上不得台面。」
「可這大同社……所圖不小啊！」
「私鹽、漕運、濟民、養望！樁樁件件，皆是取死之道！」
「如此猶嫌不足，還在招攬人才，遍張耳目！他岳寧手伸得這麼長，這是想幹什麼？」
他猛地提高聲音，尖細的嗓音在堂內迴蕩：
「想再造一個皇城司，還是想造反！？」
眾察子紛紛打了個激靈，身子伏得更低，雷敬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「這般狼子野心之輩，殺他十次也不算冤枉！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又轉為無奈：
「誰成想，到底是禍害遺千年，他不知走通了哪條路子，竟然得了官家青眼，前些日子甚至召他私下問話，聖眷正濃。」
「就憑他那大同社每年進獻的萬兩白銀嗎？」
雷敬百思不得其解，眉頭緊蹙。
「他犯這些事，難道不夠咱們動手？」趙謙試探道。
「蠢材。」
雷敬輕嗤一聲，將銀剪扔回案上，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「你當官家不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？」
「官家要用的，就是他這股子江湖匪氣，來噁心噁心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和勛貴罷了。」
「現在他剛面見天顏，說不得正得寵，咱們貿然衝進去拿人，你可有把握就地擒下那林沖，定他個人贓俱獲麼？」
趙謙連道不敢。
單說那「敕造寧國府」的門楣，就不是他能隨便闖的。
「官家寵誰，那是官家的興致。」
雷敬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意：
「但我皇城司的臥榻之側，豈容他人鼾睡！」
雷敬緩緩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輿圖上重重一點：
「只要有實打實的鐵證，捏住了他的死穴，那這背景，反倒成了催命符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向趙謙：「你做得好。沒有打草驚蛇，這步棋走得穩。」
「但這事兒，咱們還不能直接出面。」
趙謙有些不解道：「司公的意思是……」
雷敬走回案前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，卻並未飲用，只是看著茶湯中倒映出的燭火：
「千帆那孩子，如今到哪兒了？」
幾道鬼魅人影，無聲無息潛伏在屋脊陰影中。
玄色夜行衣融於夜色，腰間制式兵刃寒芒隱現。
他們僵立如樁，任憑鵝毛大雪在肩頭堆積成霜，竟無一人挪動半分。
為首那人，乃是皇城司的一名勾當官，喚作趙謙。
他手中未持寸鐵，只捏著一塊用來記檔的竹片，雙目如鷹隼，死死鎖住那扇剛剛合上的角門。
「頭兒。」
旁邊一個年輕察子壓低聲音，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：
「剛才進去的那兩個，頭一位，還是大相國寺那個姓魯的和尚，可另一個……」
他皺著眉，似乎在回憶著什麼：
「身形、步法，還有那股子架勢……怎麼越看越眼熟？」
「眼熟？」
趙謙冷笑一聲，將竹片揣入懷中：
「豈止眼熟！那張臉雖然破了相，頭髮也剃了，但那就是林沖無疑！」
「禁軍教頭，槍法無雙的『豹子頭』林沖！」
「頭兒，這……」年輕察子一驚，「林沖不是死了嗎？開封府的文書上都銷了戶的，說是得急病暴斃在刺配道上了。」
「死人怎麼會走路？死人怎麼會進寧國府？」
趙謙舔了舔嘴唇，冷笑一聲：
「林沖是死是活，不打緊。要緊的是，他進了這扇門。」
「司公之前吩咐過，讓咱們盯著點寧國府，別輕易招惹，但也別放過任何把柄。」
他指了指那扇角門：
「這就是天大的把柄！」
「岳寧居然敢私藏朝廷欽犯，還把一個死人接在府里，這是陰蓄死士！」
「只要坐實這罪名，他背後的靠山也保不住他！說不定，咱們還能順藤摸瓜，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。」
趙謙壓低聲音喝道：
「這可是大功一件！走！回去復命！」
幾人再無多言，身形一晃，如狸貓般借著風雪掩護，悄無聲息地滑下屋脊，轉瞬融入了汴京城錯綜複雜的暗巷之中。
……
皇城司，探事司正堂。
這裡緊鄰皇城根，是整個汴京城最陰森的所在之一。
堂內光線幽暗而肅穆，四角立著四尊一人高的銅鶴長明燈。
燈油燃燒的氣息混著淡淡的墨香，卻驅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森嚴鬼氣。
堂下，趙謙帶著幾名察子，單膝跪地，頭顱低垂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。
堂上正中，一張鋪著斑斕虎皮的交椅上，半躺著一個人。
這人約莫五十上下，身著緋色官袍，腰束玉帶，麵皮白淨無須，保養得極好。
眼角雖有些細紋，卻掩不住那股子陰柔中的狠戾。
他剛用一塊潔白絲帕，擦拭好手中精緻的小銀剪，正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案頭一盆臘梅的枝丫。
每一剪下去，「咔嚓」一聲輕響，都讓堂下跪著的人心頭一跳，脊背發涼。
此人正是皇城司的一把手，親從官、勾當皇城司公事——
雷敬。
「你是說……」
雷敬並未抬頭，目光只在那臘梅的枝葉間流連，聲音尖細而慢悠悠的：
「那個大同社的岳寧，在寧國府里藏了個死人？」
趙謙伏在地上，聲音沉穩，卻難掩一絲激動：
「回司公，千真萬確。屬下曾在禁軍教場當過差，認得林沖的身法步態。」
「那人容貌變化極大，但這幾十年的習慣改不了。且隨行的還有魯智深，此二人一同進的寧國府角門，是被那個叫曹正的屠戶迎進去的。」
「咔嚓。」
雷敬手中的銀剪一頓，剪下了一朵開得正艷的梅花。
他捏起那朵殘花，放在鼻端嗅了嗅，終於抬起頭來。
雙眸子狹長微眯，眼尾上挑，透著股子老狐狸的精明與算計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
雷敬隨手將殘花扔進一旁的炭盆里，看著它瞬間捲曲焦黑化為灰燼。
「咱們高太尉，為了整死這個林沖，可是花了些心思。沒想到，人沒死成，反倒成了岳寧的座上賓。」
雷敬輕笑一聲，
「你說，這岳寧，他到底想幹什麼？」
「司公。」趙謙壯著膽子道，「不管他想幹什麼，私藏朝廷欽犯便是罪不容誅！咱們是否即刻……」
「不急。」
雷敬擺了擺手，站起身來，負手踱步至堂下的輿圖前。
他的目光在「寧國府」三個字上停留了片刻，眼神逐漸幽深，面上似有忌憚之色。
「這岳寧，是個人物。」
「我入皇城司三十年，在汴京不知見過多少叱吒一時的江湖草莽，興也勃焉，亡也忽焉。」
「但他，極特別。」
「過去不管什麼幫什麼派，鬧得再凶再歡實，無非是為權為利，小打小鬧，上不得台面。」
「可這大同社……所圖不小啊！」
「私鹽、漕運、濟民、養望！樁樁件件，皆是取死之道！」
「如此猶嫌不足，還在招攬人才，遍張耳目！他岳寧手伸得這麼長，這是想幹什麼？」
他猛地提高聲音，尖細的嗓音在堂內迴蕩：
「想再造一個皇城司，還是想造反！？」
眾察子紛紛打了個激靈，身子伏得更低，雷敬眼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「這般狼子野心之輩，殺他十次也不算冤枉！」
他頓了頓，語氣又轉為無奈：
「誰成想，到底是禍害遺千年，他不知走通了哪條路子，竟然得了官家青眼，前些日子甚至召他私下問話，聖眷正濃。」
「就憑他那大同社每年進獻的萬兩白銀嗎？」
雷敬百思不得其解，眉頭緊蹙。
「他犯這些事，難道不夠咱們動手？」趙謙試探道。
「蠢材。」
雷敬輕嗤一聲，將銀剪扔回案上，發出噹啷一聲脆響。
「你當官家不知道他是個什麼貨色？」
「官家要用的，就是他這股子江湖匪氣，來噁心噁心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和勛貴罷了。」
「現在他剛面見天顏，說不得正得寵，咱們貿然衝進去拿人，你可有把握就地擒下那林沖，定他個人贓俱獲麼？」
趙謙連道不敢。
單說那「敕造寧國府」的門楣，就不是他能隨便闖的。
「官家寵誰，那是官家的興致。」
雷敬轉過身，臉上露出一抹陰冷的笑意：
「但我皇城司的臥榻之側，豈容他人鼾睡！」
雷敬緩緩伸出一根手指，在輿圖上重重一點：
「只要有實打實的鐵證，捏住了他的死穴，那這背景，反倒成了催命符。」
他轉過身，看向趙謙：「你做得好。沒有打草驚蛇，這步棋走得穩。」
「但這事兒，咱們還不能直接出面。」
趙謙有些不解道：「司公的意思是……」
雷敬走回案前，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，卻並未飲用，只是看著茶湯中倒映出的燭火：
「千帆那孩子，如今到哪兒了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