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歸煞神風雪叩寧府，逢良人紅燭照離魂
約莫過了個把時辰，榮國府那邊，夜宴方散。
正是笙歌歸院落，燈火下樓台。
一牆之隔的寧國府，因賈珍賈蓉父子近來的安分消停，夜晚早早便陷入了靜謐。
此時已是二更時分，寒鴉歸巢，萬籟俱寂。
寧國府后街的那扇角門，「吱呀」一聲，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。
曹正提著一盞蒙著厚厚黑紗的羊角燈，立在門洞的陰影里。
他哈出一口白氣，搓了搓凍僵的手，向著門外那漆黑如墨的雪夜低喚了一聲：
「二爺，三爺，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兩道巍峨如山的黑影，挾裹著一身的霜寒與血氣，從那混沌的風雪中一步跨入。
當先一人，身長八尺，腰闊十圍，雖披著一件舊氈笠，卻遮不住那顆鋥亮的光頭。
正是「花和尚」魯智深。
他環眼一掃這逼仄的角門，抖了抖身上的雪，壓低嗓門道：
「這鳥天氣，凍殺人！這門也忒小了些，不夠那馬兒進的。虧得讓那兩個新來的兄弟去了碼頭，不然怕是擠破了這門框。」
曹正低笑兩聲，趕緊迎上：
「二爺莫要介意。」
「府里雖然大都換了咱社裡弟兄，到底還是有那礙眼的外人，不如咱自家碼頭來得痛快。」
「陶兄弟和段兄弟，朱堂主已經親自引著去了總堂。那裡寬敞，還備下了熱酒肥羊，正好安頓！」
魯智深身後那人，聞言點了點頭，聲音沙啞道：
「去碼頭也好，此地畢竟是公府，不可太過張揚，免得壞了大哥要事。」
「陶宗旺善築城垣，段景住通曉北地馬政，都是有一技傍身的好漢，可來咱大同社坐把交椅。」
說話這人，身上裹著岳寧贈的那件黑狐裘，只是那狐裘早已不復昔日的光亮，下擺沾滿了泥濘。
他頭戴一頂斗笠，髮型怪異，只有寸許長的短茬，如鋼針般根根直立。
臉上胡茬如亂草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唯有一雙虎目環眼，在這暗夜裡亮得驚人。
正是「豹子頭」，林沖。
「大哥可曾睡下？」
「龍頭還在榮國府那頭兒，今夜有個宴席，倒是……」
曹正提著燈，看了看林沖那張愈發冷硬的臉，低聲道：
「嫂子還在西廂房，沒歇呢。」
他與林沖早就相識，也得到過林沖隨口指點，只是遠算不上師生之誼，曹正也未以師徒之稱來攀附。
聽曹正說及貞娘，林沖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緊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，聲音竟有些發顫：
「她……可還好？」
「好著呢！龍頭特意找了這處幽靜院子，除了秦奶奶和你們貼身丫鬟，誰也不許靠近。嫂子平日裡吃穿用度，都是按著正經主子的例，沒人敢給半點臉色看。」
說著，曹正嘆了口氣：
「只是……嫂子心裡苦，日日拿著針線，就是不撒手，眼都熬紅了，只盼著三爺你回來。剛才我路過，見屋裡燈還亮著。」
林沖深吸一口氣，閉上了眼，任由風雪扑打在臉上。
「二哥，你且去歇息。」林沖對魯智深道，「勞駕曹堂主帶路。」
魯智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粗聲道：
「去吧！那是你的渾家，莫要讓她等急了。洒家自去尋酒喝！這一路把你憋屈壞了，往後便是天塌下來，也有兄弟們頂著！」
……
西廂房，燭火搖曳。
這裡本是寧國府的一處偏院，如今被收拾得極為雅致。院中種著幾株臘梅，幽香浮動。
正房的窗紙上，映出一道纖細孱弱的剪影。
屋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，燈花爆了一聲，光影搖曳。
張貞娘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襖裙，正坐在燈下，手裡拿著一件還未縫好的男式棉袍。
那是按著林沖的身量做的。
針腳細密，每一針都縫入無盡思念與擔憂。
「娘子，歇歇吧。」
丫鬟錦兒端著一碗參湯進來，心疼道：
「這都三更天了。岳大爺不是說了嗎，老爺吉人天自有天相，定能平安回來的。」
貞娘停下手中的針線，抬起頭。
那張原本圓潤溫婉的臉龐，如今消瘦得厲害，唯有那雙眼睛，透著一股子執拗。
「錦兒，你聽……」
貞娘忽然側過頭，望向窗外：「是不是有人回來了？」
錦兒側耳聽了聽，只有窗外嗚嗚的風雪聲。
她勉強笑道：「娘子又聽岔了。這大雪天的，哪裡有人？快把湯喝了暖暖身子。」
貞娘眼神黯了下去，苦笑一聲：「是啊，我這是魔怔了。」
她低下頭，撫摸著那件棉袍：
「我只怕……這衣裳做好了，卻只能燒給他穿。」
話音未落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一股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撲進屋內，吹得桌上的油燈劇烈晃動，忽明忽暗。
貞娘下意識地抬手護住燈火，驚惶地望向門口。
只見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，立在門檻處。
那一身黑狐裘上落滿了白雪，臉上鬍鬚拉碴，頭髮短如鋼針，髒兮兮的面容在燈影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錦兒嚇得尖叫一聲：
「你……你是誰？！來人啊——」
「錦兒，是我。」
那人開了口。
聲音嘶啞，卻熟悉得讓貞娘渾身一顫。
林沖沒有看錦兒，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燈下的貞娘，像是要把這副容顏刻進骨血里。
貞娘呆呆地看著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，手中的針線悄然滑落，針尖刺破了手指，沁出血珠，卻渾然不覺。
她站起身，身子晃了晃，顫抖著伸出手，向著那人虛抓了一下。
「官……官人？」
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，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「撲通！」
林沖雙膝一軟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。
他膝行兩步，一把抱住了貞娘的雙腿，將那顆滿是短茬和風雪的頭顱，深深埋進了她的裙裾之中。
「娘子！我回來了！我回來了啊！」
一聲悲嚎，那是壓抑了數月的屈辱、恐懼、憤恨與思念。
在這一刻，盡數決堤。
貞娘身子劇烈顫抖，她低下頭，顫巍巍的手指撫上那顆頭顱。
指尖觸碰到那些粗硬扎手的發茬，觸碰到那冰冷的雪水，還有那滾燙的淚水。
是真的。
不是夢。
「官人！！」
貞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整個人癱軟下去，撲進林沖那寬厚卻冰冷的懷抱里。
「真的是你……你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？你的頭髮……你的臉……」
她撫摸著那張粗礪的臉，心疼得如同刀絞。
林沖眼裡流著淚，臉上卻笑著，柔情無限。
似乎有眼前之人相伴，這一切苦楚都值得。
「無妨，都無妨了。娘子，從今往後，我們再不分開！」
窗外風雪愈大，屋內卻是紅燭高照，淚眼相看。
……
正是笙歌歸院落，燈火下樓台。
一牆之隔的寧國府，因賈珍賈蓉父子近來的安分消停，夜晚早早便陷入了靜謐。
此時已是二更時分，寒鴉歸巢，萬籟俱寂。
寧國府后街的那扇角門，「吱呀」一聲，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的縫隙。
曹正提著一盞蒙著厚厚黑紗的羊角燈，立在門洞的陰影里。
他哈出一口白氣，搓了搓凍僵的手，向著門外那漆黑如墨的雪夜低喚了一聲：
「二爺，三爺，到了。」
話音剛落，兩道巍峨如山的黑影，挾裹著一身的霜寒與血氣，從那混沌的風雪中一步跨入。
當先一人，身長八尺，腰闊十圍，雖披著一件舊氈笠，卻遮不住那顆鋥亮的光頭。
正是「花和尚」魯智深。
他環眼一掃這逼仄的角門，抖了抖身上的雪，壓低嗓門道：
「這鳥天氣，凍殺人！這門也忒小了些，不夠那馬兒進的。虧得讓那兩個新來的兄弟去了碼頭，不然怕是擠破了這門框。」
曹正低笑兩聲，趕緊迎上：
「二爺莫要介意。」
「府里雖然大都換了咱社裡弟兄，到底還是有那礙眼的外人，不如咱自家碼頭來得痛快。」
「陶兄弟和段兄弟，朱堂主已經親自引著去了總堂。那裡寬敞，還備下了熱酒肥羊，正好安頓！」
魯智深身後那人，聞言點了點頭，聲音沙啞道：
「去碼頭也好，此地畢竟是公府，不可太過張揚，免得壞了大哥要事。」
「陶宗旺善築城垣，段景住通曉北地馬政，都是有一技傍身的好漢，可來咱大同社坐把交椅。」
說話這人，身上裹著岳寧贈的那件黑狐裘，只是那狐裘早已不復昔日的光亮，下擺沾滿了泥濘。
他頭戴一頂斗笠，髮型怪異，只有寸許長的短茬，如鋼針般根根直立。
臉上胡茬如亂草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唯有一雙虎目環眼，在這暗夜裡亮得驚人。
正是「豹子頭」，林沖。
「大哥可曾睡下？」
「龍頭還在榮國府那頭兒，今夜有個宴席，倒是……」
曹正提著燈，看了看林沖那張愈發冷硬的臉，低聲道：
「嫂子還在西廂房，沒歇呢。」
他與林沖早就相識，也得到過林沖隨口指點，只是遠算不上師生之誼，曹正也未以師徒之稱來攀附。
聽曹正說及貞娘，林沖握著刀柄的手猛地一緊，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，聲音竟有些發顫：
「她……可還好？」
「好著呢！龍頭特意找了這處幽靜院子，除了秦奶奶和你們貼身丫鬟，誰也不許靠近。嫂子平日裡吃穿用度，都是按著正經主子的例，沒人敢給半點臉色看。」
說著，曹正嘆了口氣：
「只是……嫂子心裡苦，日日拿著針線，就是不撒手，眼都熬紅了，只盼著三爺你回來。剛才我路過，見屋裡燈還亮著。」
林沖深吸一口氣，閉上了眼，任由風雪扑打在臉上。
「二哥，你且去歇息。」林沖對魯智深道，「勞駕曹堂主帶路。」
魯智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粗聲道：
「去吧！那是你的渾家，莫要讓她等急了。洒家自去尋酒喝！這一路把你憋屈壞了，往後便是天塌下來，也有兄弟們頂著！」
……
西廂房，燭火搖曳。
這裡本是寧國府的一處偏院，如今被收拾得極為雅致。院中種著幾株臘梅，幽香浮動。
正房的窗紙上，映出一道纖細孱弱的剪影。
屋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，燈花爆了一聲，光影搖曳。
張貞娘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襖裙，正坐在燈下，手裡拿著一件還未縫好的男式棉袍。
那是按著林沖的身量做的。
針腳細密，每一針都縫入無盡思念與擔憂。
「娘子，歇歇吧。」
丫鬟錦兒端著一碗參湯進來，心疼道：
「這都三更天了。岳大爺不是說了嗎，老爺吉人天自有天相，定能平安回來的。」
貞娘停下手中的針線，抬起頭。
那張原本圓潤溫婉的臉龐，如今消瘦得厲害，唯有那雙眼睛，透著一股子執拗。
「錦兒，你聽……」
貞娘忽然側過頭，望向窗外：「是不是有人回來了？」
錦兒側耳聽了聽，只有窗外嗚嗚的風雪聲。
她勉強笑道：「娘子又聽岔了。這大雪天的，哪裡有人？快把湯喝了暖暖身子。」
貞娘眼神黯了下去，苦笑一聲：「是啊，我這是魔怔了。」
她低下頭，撫摸著那件棉袍：
「我只怕……這衣裳做好了，卻只能燒給他穿。」
話音未落，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「吱呀——」
房門被人輕輕推開。
一股凜冽的寒風卷著雪花撲進屋內，吹得桌上的油燈劇烈晃動，忽明忽暗。
貞娘下意識地抬手護住燈火，驚惶地望向門口。
只見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，立在門檻處。
那一身黑狐裘上落滿了白雪，臉上鬍鬚拉碴，頭髮短如鋼針，髒兮兮的面容在燈影下顯得格外猙獰。
錦兒嚇得尖叫一聲：
「你……你是誰？！來人啊——」
「錦兒，是我。」
那人開了口。
聲音嘶啞，卻熟悉得讓貞娘渾身一顫。
林沖沒有看錦兒，他只是死死地盯著燈下的貞娘，像是要把這副容顏刻進骨血里。
貞娘呆呆地看著這個面目全非的男人，手中的針線悄然滑落，針尖刺破了手指，沁出血珠，卻渾然不覺。
她站起身，身子晃了晃，顫抖著伸出手，向著那人虛抓了一下。
「官……官人？」
聲音輕得像是一縷煙，小心翼翼地試探。
「撲通！」
林沖雙膝一軟，重重地跪在了地上。
他膝行兩步，一把抱住了貞娘的雙腿，將那顆滿是短茬和風雪的頭顱，深深埋進了她的裙裾之中。
「娘子！我回來了！我回來了啊！」
一聲悲嚎，那是壓抑了數月的屈辱、恐懼、憤恨與思念。
在這一刻，盡數決堤。
貞娘身子劇烈顫抖，她低下頭，顫巍巍的手指撫上那顆頭顱。
指尖觸碰到那些粗硬扎手的發茬，觸碰到那冰冷的雪水，還有那滾燙的淚水。
是真的。
不是夢。
「官人！！」
貞娘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，整個人癱軟下去，撲進林沖那寬厚卻冰冷的懷抱里。
「真的是你……你怎麼變成了這般模樣？你的頭髮……你的臉……」
她撫摸著那張粗礪的臉，心疼得如同刀絞。
林沖眼裡流著淚，臉上卻笑著，柔情無限。
似乎有眼前之人相伴，這一切苦楚都值得。
「無妨，都無妨了。娘子，從今往後，我們再不分開！」
窗外風雪愈大，屋內卻是紅燭高照，淚眼相看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