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 斥摔玉何異罪紅顏，論蒼生方知血饅頭
賈母與賈政甚至還沒來得及喊出一聲「孽障」，那道五色斑斕的光影已然脫手飛出，直墜地面。
然而，預想中玉碎宮傾的脆響並未傳來。
玄黑大袖如雲舒捲，微微一拂。一道柔和卻沛然莫御的暗勁無聲卷過。
那原本急墜的通靈寶玉竟似被一陣無形清風輕輕托住，勢頭頓消。
隨即，穩穩噹噹落入了岳寧寬厚的手掌之中。
眾人皆是長舒一口氣，懸到嗓子眼的心也放回了肚裡。
且不說賈政在旁如何責罵，岳寧只微微低頭，細細端詳掌中這塊奇石。
那玉大如雀卵，燦若明霞，瑩潤通透。
入手竟有一股奇異的暖意緩緩漫開，仿佛握著的不是一塊死物，而是一顆正在溫熱跳動的心臟。
更奇的是，岳寧體內的內息竟被這暖意引動，隱隱與玉中流轉的靈氣生出了一絲微妙的共鳴。
「通靈寶玉，果然有些門道。」
岳寧心中暗道，目光落向玉面，只見正面篆文鐫刻著「莫失莫忘，仙壽恆昌」八字；
翻過背面，又有三行小字清晰可辨：「一除邪祟，二療冤疾，三知禍福」。
「好玉。」
他緩步走到寶玉面前，將手攤開：
「拿著。」
寶玉怔怔地看著岳寧，那股子痴狂勁兒尚未散盡，竟梗著脖子倔強地別過頭去，執拗道：
「我不接！這勞什子害我被大哥看輕，它既是不祥之物，留著它做什麼？不如砸了乾淨！」
岳寧並未強塞，只是兩指捏著那玉上的金螭瓔珞，任由它在半空中微微晃蕩，發出一陣清脆微響。
「寶玉，你覺得是它誤了你？」
「你識文斷字，讀過的史書典籍，總比我這草莽之人看得多。」
「夏桀、商紂、周幽之輩，每當江山傾覆、社稷崩塌，總愛把罪責歸咎於女子，說什麼紅顏禍水、妖妃誤國。」
「明明是自己無能，守不住萬里江山，卻怪女子太過美貌；明明是自己軟弱，掙不脫這世俗的羅網，卻怪一塊石頭太過沉重！」
岳寧語氣漸厲：
「你今日摔了它，明日若是覺得這身錦衣束縛了你，是不是也要撕了？若是覺得這父母生養的皮囊礙了你自由，是不是也要毀了？」
「這種遷怒之舉，非但算不得什麼反抗，反而是最可笑的怯懦，自欺欺人罷了。」
寶玉聽罷，臉色頓時煞白如紙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要張口辯解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府中眾人，或是哄著他、順著他，或是罵他孽障、斥他荒唐。
卻從未有人像岳寧這樣，用這般溫和平靜的語氣，毫不留情地撕開他的偽裝與遮羞布，直截了當地告訴他：
你這不過是懦弱，是自欺欺人的懦夫。
岳寧不再多言，只是將通靈寶玉輕輕放在寶玉顫抖的手心裡，又替他緩緩合上五指，語重心長：
「此次我雖無禮物贈你，卻有一言相贈。」
他起身走到榮禧堂前，伸手將厚重的錦簾半卷。
一股寒風夾著碎雪瞬間灌入，堂內眾人皆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外頭風雪正緊，狂風嗚咽之聲不絕於耳，
岳寧背對著滿堂的錦衣玉食、珠圍翠繞，聲音低沉而蒼涼：
「你道男人污濁惡臭，無非是因世間男子大多熱衷功名，醉心利祿，成了你口中的『祿蠹』。」
「但寶玉，你可知！若能錦衣玉食，安享尊榮，這天下又有幾人願意寒窗苦讀，十年夜雨，熬得華發早生？又有幾人願意如我這般，刀口舔血，提著腦袋行走於江湖刀叢之中？」
岳寧緩緩回過頭，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——
賈母的慈和、王夫人的木訥、探春的英氣、惜春的清冷，無一不是面色紅潤飽滿，氣色上佳，透著養尊處優的富貴態。
「你生在鐘鳴鼎食之家，長於溫柔富貴之鄉，只道這雪景是琉璃世界、白雪紅梅，正好聯詩賞玩，飲酒作樂。」
「可就在此時此刻，就在這汴京城的城牆根下，有多少衣不蔽體的流民，正蜷縮在破敗的窩棚草蓆之中，瑟瑟發抖，祈求能熬過今晚這漫長的寒夜？」
「你嫌棄這炭火熏人，有些煙氣，可那是賣炭翁伐薪燒炭，十指凍裂，用血汗換來的活命錢。」
「你嫌棄這綢緞花色陳舊，不夠鮮亮，可那是江南織戶熬瞎了雙眼、嘔出了心血，才織就的精美雲錦。」
「你覺得這玉是束縛，這富貴是牢籠。可對於這天下萬民而言，你們隨手賞賜的一根珠簪、一頓剩飯，便是他們一家老小一年的嚼用，甚至是賣兒鬻女都求不來的一條活路！」
他邁步走到寶玉身前，抬手拍了拍他那一身價值不菲的大紅箭袖，目光灼灼：
「寶玉，你的清爽，你的多情，還有這賈府百年的榮華富貴，並非從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「那是踩著無數路邊凍死的白骨，才壘起來的朱門高台！」
「你可以不喜歡它，但你不能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帶血的供養，一邊又高高在上地嫌棄它髒！」
「這世上，唯有那些嘗遍了生活之苦，卻依然心懷慈悲的人，才配談清高，論自由。」
「否則，不過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臭矯情罷了。」
一席話罷，榮禧堂內死寂一片，落針可聞。
唯有個別家境貧寒的小廝丫鬟，想起了家中的艱難，忍不住低下頭，發出壓抑的低聲抽泣。
窗外的風雪聲愈發猛烈，呼嘯著拍打著窗欞，如泣如訴，仿佛在為這番話做著註解。
賈政早已聽得冷汗涔涔，羞愧難當。
他雖迂腐，卻也讀遍聖賢書，深知「民為貴」的道理。
可這麼多年，身在富貴場中，養尊處優，他何曾真正去想過這些？何曾真正憂過民生疾苦？
岳寧這番話，沒有半個髒字，卻比白日裡喝罵大哥賈赦那一聲「滾上前來」，更讓他無地自容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對著岳寧深深一揖，連稱慚愧。
賈母並沒有說話，只是緊緊攥著鴛鴦的手，指節微微顫抖，眼神凝沉如夜。
她放在心尖兒上呵護疼愛的親孫子，她營造了一輩子的溫柔鄉，今日被人無情戳破了幻象。
雖痛，卻不得不服。
而賈寶玉，又痴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裡，手中死死攥著那塊通靈寶玉。
岳寧言語如刀，剖開了他的心肺。
胸中激盪的羞恥感，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寶玉張了張嘴，想要說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，最終只能垂下頭顱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泣：
「岳大哥……我……我錯了。」
岳寧拍拍他的肩膀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，重新端起桌上的酒杯，對著上首神色複雜的賈母，淡淡笑道：
「老太君，岳某酒後失言，掃了大家的興，自罰一杯。」
說罷，舉杯飲盡。
酒，仍是那壺中醇厚的惠泉酒，可這杯中滋味，卻再不複方才的閒適暢快，
然而，預想中玉碎宮傾的脆響並未傳來。
玄黑大袖如雲舒捲，微微一拂。一道柔和卻沛然莫御的暗勁無聲卷過。
那原本急墜的通靈寶玉竟似被一陣無形清風輕輕托住，勢頭頓消。
隨即，穩穩噹噹落入了岳寧寬厚的手掌之中。
眾人皆是長舒一口氣，懸到嗓子眼的心也放回了肚裡。
且不說賈政在旁如何責罵，岳寧只微微低頭，細細端詳掌中這塊奇石。
那玉大如雀卵，燦若明霞，瑩潤通透。
入手竟有一股奇異的暖意緩緩漫開，仿佛握著的不是一塊死物，而是一顆正在溫熱跳動的心臟。
更奇的是，岳寧體內的內息竟被這暖意引動，隱隱與玉中流轉的靈氣生出了一絲微妙的共鳴。
「通靈寶玉，果然有些門道。」
岳寧心中暗道，目光落向玉面，只見正面篆文鐫刻著「莫失莫忘，仙壽恆昌」八字；
翻過背面，又有三行小字清晰可辨：「一除邪祟，二療冤疾，三知禍福」。
「好玉。」
他緩步走到寶玉面前，將手攤開：
「拿著。」
寶玉怔怔地看著岳寧，那股子痴狂勁兒尚未散盡，竟梗著脖子倔強地別過頭去，執拗道：
「我不接！這勞什子害我被大哥看輕，它既是不祥之物，留著它做什麼？不如砸了乾淨！」
岳寧並未強塞，只是兩指捏著那玉上的金螭瓔珞，任由它在半空中微微晃蕩，發出一陣清脆微響。
「寶玉，你覺得是它誤了你？」
「你識文斷字，讀過的史書典籍，總比我這草莽之人看得多。」
「夏桀、商紂、周幽之輩，每當江山傾覆、社稷崩塌，總愛把罪責歸咎於女子，說什麼紅顏禍水、妖妃誤國。」
「明明是自己無能，守不住萬里江山，卻怪女子太過美貌；明明是自己軟弱，掙不脫這世俗的羅網，卻怪一塊石頭太過沉重！」
岳寧語氣漸厲：
「你今日摔了它，明日若是覺得這身錦衣束縛了你，是不是也要撕了？若是覺得這父母生養的皮囊礙了你自由，是不是也要毀了？」
「這種遷怒之舉，非但算不得什麼反抗，反而是最可笑的怯懦，自欺欺人罷了。」
寶玉聽罷，臉色頓時煞白如紙，嘴唇哆嗦著，想要張口辯解，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府中眾人，或是哄著他、順著他，或是罵他孽障、斥他荒唐。
卻從未有人像岳寧這樣，用這般溫和平靜的語氣，毫不留情地撕開他的偽裝與遮羞布，直截了當地告訴他：
你這不過是懦弱，是自欺欺人的懦夫。
岳寧不再多言，只是將通靈寶玉輕輕放在寶玉顫抖的手心裡，又替他緩緩合上五指，語重心長：
「此次我雖無禮物贈你，卻有一言相贈。」
他起身走到榮禧堂前，伸手將厚重的錦簾半卷。
一股寒風夾著碎雪瞬間灌入，堂內眾人皆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。
外頭風雪正緊，狂風嗚咽之聲不絕於耳，
岳寧背對著滿堂的錦衣玉食、珠圍翠繞，聲音低沉而蒼涼：
「你道男人污濁惡臭，無非是因世間男子大多熱衷功名，醉心利祿，成了你口中的『祿蠹』。」
「但寶玉，你可知！若能錦衣玉食，安享尊榮，這天下又有幾人願意寒窗苦讀，十年夜雨，熬得華發早生？又有幾人願意如我這般，刀口舔血，提著腦袋行走於江湖刀叢之中？」
岳寧緩緩回過頭，掃過在座的每一張臉——
賈母的慈和、王夫人的木訥、探春的英氣、惜春的清冷，無一不是面色紅潤飽滿，氣色上佳，透著養尊處優的富貴態。
「你生在鐘鳴鼎食之家，長於溫柔富貴之鄉，只道這雪景是琉璃世界、白雪紅梅，正好聯詩賞玩，飲酒作樂。」
「可就在此時此刻，就在這汴京城的城牆根下，有多少衣不蔽體的流民，正蜷縮在破敗的窩棚草蓆之中，瑟瑟發抖，祈求能熬過今晚這漫長的寒夜？」
「你嫌棄這炭火熏人，有些煙氣，可那是賣炭翁伐薪燒炭，十指凍裂，用血汗換來的活命錢。」
「你嫌棄這綢緞花色陳舊，不夠鮮亮，可那是江南織戶熬瞎了雙眼、嘔出了心血，才織就的精美雲錦。」
「你覺得這玉是束縛，這富貴是牢籠。可對於這天下萬民而言，你們隨手賞賜的一根珠簪、一頓剩飯，便是他們一家老小一年的嚼用，甚至是賣兒鬻女都求不來的一條活路！」
他邁步走到寶玉身前，抬手拍了拍他那一身價值不菲的大紅箭袖，目光灼灼：
「寶玉，你的清爽，你的多情，還有這賈府百年的榮華富貴，並非從天上掉下來的。」
「那是踩著無數路邊凍死的白骨，才壘起來的朱門高台！」
「你可以不喜歡它，但你不能一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帶血的供養，一邊又高高在上地嫌棄它髒！」
「這世上，唯有那些嘗遍了生活之苦，卻依然心懷慈悲的人，才配談清高，論自由。」
「否則，不過是不知人間疾苦的臭矯情罷了。」
一席話罷，榮禧堂內死寂一片，落針可聞。
唯有個別家境貧寒的小廝丫鬟，想起了家中的艱難，忍不住低下頭，發出壓抑的低聲抽泣。
窗外的風雪聲愈發猛烈，呼嘯著拍打著窗欞，如泣如訴，仿佛在為這番話做著註解。
賈政早已聽得冷汗涔涔，羞愧難當。
他雖迂腐，卻也讀遍聖賢書，深知「民為貴」的道理。
可這麼多年，身在富貴場中，養尊處優，他何曾真正去想過這些？何曾真正憂過民生疾苦？
岳寧這番話，沒有半個髒字，卻比白日裡喝罵大哥賈赦那一聲「滾上前來」，更讓他無地自容。
他緩緩站起身，對著岳寧深深一揖，連稱慚愧。
賈母並沒有說話，只是緊緊攥著鴛鴦的手，指節微微顫抖，眼神凝沉如夜。
她放在心尖兒上呵護疼愛的親孫子，她營造了一輩子的溫柔鄉，今日被人無情戳破了幻象。
雖痛，卻不得不服。
而賈寶玉，又痴了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裡，手中死死攥著那塊通靈寶玉。
岳寧言語如刀，剖開了他的心肺。
胸中激盪的羞恥感，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寶玉張了張嘴，想要說什麼，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，最終只能垂下頭顱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泣：
「岳大哥……我……我錯了。」
岳寧拍拍他的肩膀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，重新端起桌上的酒杯，對著上首神色複雜的賈母，淡淡笑道：
「老太君，岳某酒後失言，掃了大家的興，自罰一杯。」
說罷，舉杯飲盡。
酒，仍是那壺中醇厚的惠泉酒，可這杯中滋味，卻再不複方才的閒適暢快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