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珍玩贈眾合心意,紅線懸絲診瀟湘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楠木箱蓋緩緩開啟。

  並無預想中金光刺目、寶氣沖霄之態,唯有一縷沉鬱的奇楠幽香,混著淡淡的檀香,裊裊在榮禧堂內漫延開來,沁人心脾。

  岳寧立於箱畔,也不多言,先俯身取出一方紫檀木匣,遞予下首侍立的賈政。

  賈政連忙雙手接過,只覺入手沉墜,知是好物。

  小心翼翼啟匣一觀,只見一方古硯靜臥錦襯之中,色如碧天,紋若水波,呵氣便生津液,端的是稀世珍品。

  「這是……」

  賈政目光驟亮,手指微微顫抖,湊近細瞧硯背銘文,失聲驚道:

  「莫非是宋坑眉子紋歙硯,東坡居士的舊物?」

  「正是。」

  岳寧笑道:「硯背銘文乃東坡親筆所題。寶劍贈豪客,名硯贈雅士,政老爺素來清雅,以此硯修身齊家、臨帖著文,倒也不辱沒了這名家風骨。」

  賈政如獲至寶,連連作揖,口中連稱「不敢當,不敢當」,眼底卻難掩狂喜,恨不能即刻捧去書房細賞。

  緊接著,一串沉香木十八子手串落到了王夫人手中。

  那珠粒渾圓飽滿,包漿厚重瑩潤,隱隱泛著溫潤光澤,顯是受過多年香火供奉的古物。

  「二太太常年茹素禮佛,心誠向善。此串乃天竺古寺高僧開過光的,佩戴可安神定氣,消解煩憂。」

  岳寧言簡意賅,語氣平和。

  王夫人雙手接過,指尖摩挲著微涼的沉香珠,鼻尖縈繞著醇厚幽香,先前因白日風波緊繃的眉眼,終是緩緩舒展。

  她低眉垂目,輕聲道謝,又捻著佛珠念了句「阿彌陀佛」,心中對岳寧那點懼意,倒消了大半。

  隨後,岳寧目光流轉,掃過下首端坐的「三春」姑娘。

  給迎春的,是一本宋版《太上感應篇》,外加一具暖玉棋盤。

  「二姑娘性喜清靜,不耐寒寂,這暖玉棋盤冬日落子不侵肌骨,配著典籍修身養性,正合姑娘心意。」

  迎春素來怯懦,今日竟得這般貼心饋贈,一時受寵若驚,連忙起身斂衽行禮。

  那常年縮著的肩膀,也微微舒展了些,眼底泛起細碎的感激。

  給惜春的,則是一匣西域礦彩,石青、石綠、石黃等色一應俱全,色澤鮮亮純正。

  「四姑娘善畫,這原礦彩料乃專人研磨,千年不褪色,正可助姑娘留住世間百態,繪盡山川秀色。」

  惜春接過木匣,打開一看,見那彩料質地細膩、色澤絕佳,頓時愛不釋手,平日裡冷若冰霜的小臉蛋上,竟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。

  她輕聲謝過,指尖已忍不住摩挲著彩料匣子。

  輪到探春時,岳寧取出一卷裝裱精美的字帖,外加一柄犀皮漆柄狼毫筆。

  「衛夫人簪花小楷,筆意柔中帶剛,如棉裡裹鐵,藏著不輸鬚眉的風骨。」

  「我觀三姑娘眉宇間,既有書卷雅氣,更有磊落英氣,這字帖與筆,贈你正合適。」

  探春心頭猛地一跳,抬眼定定望著岳寧。

  他竟懂她!

  她不再忸怩,大大方方福了一禮,聲音清亮:「謝岳大哥厚贈。」

  指尖緊緊攥著那管狼毫筆,掌心微微發熱,只覺這份饋贈,勝卻千金。

  府中長輩、姑娘們人人有份,且件件都送到了心坎上。

  便是鴛鴦、平兒等得力大丫鬟,也各有香料、擺件、飾品相贈,無不歡喜。

  眾人暗自驚嘆,先前只當岳寧是粗莽桀驁的江湖客,卻不料他竟這般洞察人心、懂禮知趣。

  哪裡是什麼粗魯武夫?分明是位通透豁達的濁世佳公子!

  賈母坐在上首,看著這一切,頻頻點頭,心中對岳寧的評價又高了數分,暗忖:

  此子氣度不凡,眼光毒辣,絕非池中之物,榮府若能與之交好,必有大益。

  最後,岳寧的腳步停在了那張雕漆梅花椅前。

  林黛玉正怔怔望著他,眸光清澈。

  二人眸光交織,一觸即分,岳寧只覺,這後世聞名的林妹妹,竟與方才那盆素心蘭頗為相像。

  太瘦,也太美。

  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走,又美得像是一首寫在雲端的詩。

  清絕孤高,不染塵俗。

  「這位,想必就是揚州巡鹽御史,林如海大人的千金,林姑娘了?」

  岳寧的聲音忽然低沉些許,帶著幾分鄭重。

  黛玉一驚,連忙起身,斂衽一禮,聲音輕柔卻清晰:

  「小女黛玉,見過岳大哥。」

  她有些詫異,旁人都稱她「林姑娘」或「表小姐」,唯有此人,一張口便是父親的官諱。

  岳寧看著她,輕嘆一聲:

  「昔年我行商江南,曾與令尊有過數面之緣。林大人身居巡鹽御史要職,執掌鹽政這等脂膏之地,卻能兩袖清風、剛正不阿,不與世俗同流合污,乃是真正的謙謙君子。」

  「岳某平生不敬權貴,卻獨佩服林大人的風骨。」

  黛玉聞言,眼圈瞬間泛紅,鼻尖一酸,險些落下淚來。

  自入榮府以來,眾人或憐她孤苦無依,或惜她體弱多病,卻鮮少有人這般鄭重其事地推崇她的父親,這般認可其父的風骨。

  於她而言,這「風骨」二字,比萬金饋贈更顯珍貴,更能慰藉她思念父親的孤心。

  「謝過岳大哥……」

  她忍著淚意,聲音微顫:

  「若家父知曉有人這般懂他,定也會欣喜萬分。」

  岳寧目光落在她那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,眉頭微蹙,細細打量片刻,問道:

  「我看林姑娘氣色不佳,似是常年虧虛。莫非時常胸悶氣短,夜間多夢易醒,每逢春秋換季,便易咳嗽不止?」

  黛玉一怔,下意識點頭:「正是,這是從胎裡帶出來的熱毒,這些年吃了不少人參養榮丸,總不見好。」

  「那是庸醫誤人。」

  岳寧搖了搖頭,語氣篤定:

  「人參性燥,雖能補氣,卻也能助火。姑娘身子本就虛弱,又兼心火鬱結,這般大補,反倒如火上澆油,落得個虛不受補的境地,病情自然難以根除。」

  說著,他手腕一翻,指間竟多了一縷赤紅色的絲線。

  那紅線極細,在燈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,一頭繫著一枚小巧玲瓏的金鈴,輕輕晃動便發出細碎清音。

  「林姑娘既是故人之女,今日岳某便送你一份特殊的薄禮,冒昧為你一觀病情。」

  岳寧將紅線的一頭遞到黛玉面前,神色坦蕩,不帶半分輕浮:

  「男女授受不親,我便效仿古人,為你懸絲診脈,看看這病根究竟在何處,如何?」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