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章 榮府開夜宴掃榻以待，玄裘壓群芳震懾公侯
酉時三刻，華燈初上。
榮禧堂內，早已是珠圍翠繞，錦繡成堆，瑞氣成祥。
賈政自夢坡齋出來後，便親傳口諭：
「今夜之宴，乃府上答謝貴人的家宴，兼為結納之意。無論長幼，皆需盛裝出席，不得有半分怠慢。」
是以今夜的榮禧堂，比往日家宴更添幾分肅穆隆重。
大廳正中，懸著「榮禧堂」的金匾，案上設著三尺來高的青銅古鼎，焚著上用百合香，醇厚綿長的香氣繚繞於紫檀雕花房梁間。
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風一字排開，隔斷了屋外的風雪寒夜，堂內數十盞琉璃宮燈高懸，照得滿堂珠翠衣飾毫髮畢現，亮如白晝。
賈母端坐在正上方的榻上，身著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，頭上勒著鑲紅寶石的抹額，一臉慈和笑意，正與身側的鴛鴦閒話。
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，卻不時瞟向門口。
她身旁，王夫人木訥地陪坐著，手中捻著佛珠，神色惴惴不安。
想來是從賈政處聽聞了些許風聲，生怕今日宴席上再出什麼岔子。
下首便是榮府的幾位姑娘。
二姑娘迎春今日雖著華服，卻依舊縮著肩膀，眼神遊移不定。
白日裡岳寧喝跪賈赦的一幕，竟把這位「二木頭」嚇得仍舊魂魄未定；
四姑娘惜春也失了往日清冷疏離、事不關己的模樣，心思似已飄出屋外，不在畫案之間；
最是耀眼的，當屬三姑娘探春。
秋香色立領對襟襖配翡翠撒花洋縐裙，削肩細腰，顧盼神飛，一雙杏眼緊緊盯著門口，腦海中儘是那個黑衣如墨的挺拔身影。
那聲怒喝，此刻仍在耳畔迴響，如驚雷劈散了她心頭的陰霾，讓她生出幾分難言嚮往。
左側的雕漆梅花椅上，黛玉獨自靜坐。
她今夜未著艷色，仍是月白繡梅的緞襖，指尖捏著錦帕，玲瓏心思百轉千回。
她又憶起汴河之上的驚濤駭浪，若非那艘鐵船暗中護持、一路相送，她這副病軀早已葬身魚腹。
心下既有報恩的感激，亦藏著閨閣女兒的好奇與怯意，不住在腦海中勾勒岳寧的模樣。
正思忖間，門外小廝揚聲通報：「政老爺引寧府岳客卿到——！」
話音未落，厚重的錦簾被兩個婆子高高打起。
一股清冽冷風灌入，激得琉璃燈火微微搖曳。
岳寧到了。
依舊是那件純黑色的玄狐大氅，黑得發亮。
在滿堂的金紅錦繡中，如同一滴濃墨滴入了彩畫，格格不入，卻又霸道地攫取了所有目光。
林黛玉指尖的錦帕猛地一緊，呼吸都不自覺屏住。
「這……」
這哪裡是什麼「鬚眉濁物」？分明是柄剛從冰雪裡淬火而出的古劍！
她美眸微縮，似乎能透過皮囊，望見這人身上的錚錚鐵骨。
岳寧目不斜視，徑直走到堂中，對著上首的賈母微微欠身，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，聲音醇厚沉穩：
「晚輩岳寧，見過老太君，願老太君福壽康寧。」
賈母何等通透人物？
她早已收起了平日裡對晚輩的隨意，而是端出了榮國府老祖宗的氣度，卻又透著十足的熱情，連忙示意鴛鴦去扶：
「快起，快起！你是貴客，又是咱們兩府恩人，這般大禮，老婆子可受不起。」
說罷，眼睛在岳寧身上一掃，讚嘆道：
「好個齊整人物！怪道珍哥兒那般服你，政兒方才在後頭也對你讚不絕口。今日一見，果真是英雄出少年！」
「咱們家這些孩子，若是能有你一半志氣，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岳寧直起身，淡笑回道：
「老太君過譽了。晚輩本早該來拜訪，奈何俗事纏身，今日方得成行。日裡動靜稍大，驚擾了府上清淨，還望老太君海涵。」
話音剛落，王熙鳳便搖著團扇上前，未語先笑，丹鳳眼彎成月牙，滿是親熱：
「哎喲！岳大爺這話可太見外了！什麼驚擾？這叫不打不相識！」
她插科打諢，順勢化解尷尬：
「老祖宗您是不知道，岳大爺可是真豪傑！大老爺和大太太偶感風寒，還特意囑咐咱們好生招待呢！」
「這不，連政老爺都親自去迎了，可見咱們府上對岳大爺是何等看重！」
賈政緊繃的臉色稍緩，亦順勢點頭附和：「正是，正是。」
岳寧看了一眼王熙鳳，微微頷首，隨即轉頭朝門外朗聲道：
「既是初次拜見，總不能空手而來，上來吧。」
簾籠再次一挑起，一個身姿婀娜的少女，捧著一盆罩著錦繡紅袱的蘭花，款步走了進來。
正是晴雯。
她已換下白日的狼狽，身著茜紅灑金百褶裙，上身配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，髮髻高挽，戴著岳寧所贈的赤金點翠頭面。
燈光下，眉如墨畫，眼若桃花，骨子裡透出的傲氣與明艷，竟把鴛鴦、平兒等一眾出挑大丫鬟，都給比了下去。
晴雯昂首挺胸，目不斜視，走到堂中跪下，高舉蘭花，聲音清脆：
「晴雯奉岳大爺之命，敬獻『大一品』素心蘭一盆，恭祝老太君松鶴長春！」
岳寧走上前，親手揭開那紅袱。
紅綢落地，一株姿態絕美的素心蘭展露眼前。
修長葉片勁挺，潔白花瓣素雅，清幽花香瞬間壓過滿堂百合香。
在場識貨的人不少，探春只看一眼，便低呼出聲：
「好蘭花！這葉姿，這素心，莫非是傳說中的『素心大一品』？這可是千金難求的雅物！」
「三姑娘好眼力，所言不差。」
岳寧轉身看向賈母：
「老太君，此花乃晚輩特意從江南尋來，答謝您贈刀之情。」
「原本共六盆，來時細觀，其餘幾盆雖名貴，卻少了幾分神韻，不配老太君身份，是以晚輩已讓人將那些凡品處置了。」
「物以稀為貴，唯有這一盆孤蘭，傲骨錚錚，方配榮國府門楣，配老太君福壽。」
此言一出，賈政捋須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王夫人低頭念佛，不敢多言。
但賈母聽了，卻是大悅。
她早已知曉白日真相，岳寧這番話既保全了她榮府的顏面，又彰顯了自身底氣。
這份氣度，絕非尋常人能及。
「好！好一盆孤蘭！好一個『配得上』！」
賈母連聲贊道，目光落在晴雯身上，更是多了幾分慈愛：
「這丫頭也是個好的！我瞧著比在咱們這邊時更出挑了。可見是跟對了主子，養出了這身氣派。這花兒我收下了，鴛鴦，賞這丫頭！」
晴雯謝了賞，退到岳寧身後，眼角眉梢儘是揚眉吐氣的喜色。
收了禮，這氣氛便算是徹底融洽了。
賈母一揮手：「入席！」
王熙鳳親自執壺，走到岳寧身邊斟酒，笑道：
「岳大爺，今兒這酒可是老祖宗珍藏的御賜惠泉酒，平日裡連寶玉想喝一口都討不著呢！你可是貴客，今兒一定要多喝幾杯！來，我先敬您一杯！」
岳寧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
榮禧堂內金樽清酒，玉盤珍饈，戲台上小戲子咿咿呀呀唱著吉祥曲目，一派熱鬧景象。
林黛玉坐在不遠處，手裡捏著酒杯，目光卻總是忍不住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衣香鬢影，落在岳寧身上。
「這人……」
她心中輕嘆，不知為何，竟覺得這滿堂的錦繡繁華，在這個男人那身玄狐裘下，都黯淡了幾分。
岳寧放下酒杯，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，最後落回賈母身上，輕輕拍了拍手。
門外早有小廝侍立，聞聲立刻抬進來一口沉甸甸的楠木箱子。
「花是敬老太君的，但這箱子裡的東西，卻是晚輩給府上貴人們備下的一點薄禮，初次登門，不成敬意。」
榮禧堂內，早已是珠圍翠繞，錦繡成堆，瑞氣成祥。
賈政自夢坡齋出來後，便親傳口諭：
「今夜之宴，乃府上答謝貴人的家宴，兼為結納之意。無論長幼，皆需盛裝出席，不得有半分怠慢。」
是以今夜的榮禧堂，比往日家宴更添幾分肅穆隆重。
大廳正中，懸著「榮禧堂」的金匾，案上設著三尺來高的青銅古鼎，焚著上用百合香，醇厚綿長的香氣繚繞於紫檀雕花房梁間。
十二扇紫檀嵌玉屏風一字排開，隔斷了屋外的風雪寒夜，堂內數十盞琉璃宮燈高懸，照得滿堂珠翠衣飾毫髮畢現，亮如白晝。
賈母端坐在正上方的榻上，身著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，頭上勒著鑲紅寶石的抹額，一臉慈和笑意，正與身側的鴛鴦閒話。
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，卻不時瞟向門口。
她身旁，王夫人木訥地陪坐著，手中捻著佛珠，神色惴惴不安。
想來是從賈政處聽聞了些許風聲，生怕今日宴席上再出什麼岔子。
下首便是榮府的幾位姑娘。
二姑娘迎春今日雖著華服，卻依舊縮著肩膀，眼神遊移不定。
白日裡岳寧喝跪賈赦的一幕，竟把這位「二木頭」嚇得仍舊魂魄未定；
四姑娘惜春也失了往日清冷疏離、事不關己的模樣，心思似已飄出屋外，不在畫案之間；
最是耀眼的，當屬三姑娘探春。
秋香色立領對襟襖配翡翠撒花洋縐裙，削肩細腰，顧盼神飛，一雙杏眼緊緊盯著門口，腦海中儘是那個黑衣如墨的挺拔身影。
那聲怒喝，此刻仍在耳畔迴響，如驚雷劈散了她心頭的陰霾，讓她生出幾分難言嚮往。
左側的雕漆梅花椅上，黛玉獨自靜坐。
她今夜未著艷色，仍是月白繡梅的緞襖，指尖捏著錦帕，玲瓏心思百轉千回。
她又憶起汴河之上的驚濤駭浪，若非那艘鐵船暗中護持、一路相送，她這副病軀早已葬身魚腹。
心下既有報恩的感激，亦藏著閨閣女兒的好奇與怯意，不住在腦海中勾勒岳寧的模樣。
正思忖間，門外小廝揚聲通報：「政老爺引寧府岳客卿到——！」
話音未落，厚重的錦簾被兩個婆子高高打起。
一股清冽冷風灌入，激得琉璃燈火微微搖曳。
岳寧到了。
依舊是那件純黑色的玄狐大氅，黑得發亮。
在滿堂的金紅錦繡中，如同一滴濃墨滴入了彩畫，格格不入，卻又霸道地攫取了所有目光。
林黛玉指尖的錦帕猛地一緊，呼吸都不自覺屏住。
「這……」
這哪裡是什麼「鬚眉濁物」？分明是柄剛從冰雪裡淬火而出的古劍！
她美眸微縮，似乎能透過皮囊，望見這人身上的錚錚鐵骨。
岳寧目不斜視，徑直走到堂中，對著上首的賈母微微欠身，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，聲音醇厚沉穩：
「晚輩岳寧，見過老太君，願老太君福壽康寧。」
賈母何等通透人物？
她早已收起了平日裡對晚輩的隨意，而是端出了榮國府老祖宗的氣度，卻又透著十足的熱情，連忙示意鴛鴦去扶：
「快起，快起！你是貴客，又是咱們兩府恩人，這般大禮，老婆子可受不起。」
說罷，眼睛在岳寧身上一掃，讚嘆道：
「好個齊整人物！怪道珍哥兒那般服你，政兒方才在後頭也對你讚不絕口。今日一見，果真是英雄出少年！」
「咱們家這些孩子，若是能有你一半志氣，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岳寧直起身，淡笑回道：
「老太君過譽了。晚輩本早該來拜訪，奈何俗事纏身，今日方得成行。日裡動靜稍大，驚擾了府上清淨，還望老太君海涵。」
話音剛落，王熙鳳便搖著團扇上前，未語先笑，丹鳳眼彎成月牙，滿是親熱：
「哎喲！岳大爺這話可太見外了！什麼驚擾？這叫不打不相識！」
她插科打諢，順勢化解尷尬：
「老祖宗您是不知道，岳大爺可是真豪傑！大老爺和大太太偶感風寒，還特意囑咐咱們好生招待呢！」
「這不，連政老爺都親自去迎了，可見咱們府上對岳大爺是何等看重！」
賈政緊繃的臉色稍緩，亦順勢點頭附和：「正是，正是。」
岳寧看了一眼王熙鳳，微微頷首，隨即轉頭朝門外朗聲道：
「既是初次拜見，總不能空手而來，上來吧。」
簾籠再次一挑起，一個身姿婀娜的少女，捧著一盆罩著錦繡紅袱的蘭花，款步走了進來。
正是晴雯。
她已換下白日的狼狽，身著茜紅灑金百褶裙，上身配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，髮髻高挽，戴著岳寧所贈的赤金點翠頭面。
燈光下，眉如墨畫，眼若桃花，骨子裡透出的傲氣與明艷，竟把鴛鴦、平兒等一眾出挑大丫鬟，都給比了下去。
晴雯昂首挺胸，目不斜視，走到堂中跪下，高舉蘭花，聲音清脆：
「晴雯奉岳大爺之命，敬獻『大一品』素心蘭一盆，恭祝老太君松鶴長春！」
岳寧走上前，親手揭開那紅袱。
紅綢落地，一株姿態絕美的素心蘭展露眼前。
修長葉片勁挺，潔白花瓣素雅，清幽花香瞬間壓過滿堂百合香。
在場識貨的人不少，探春只看一眼，便低呼出聲：
「好蘭花！這葉姿，這素心，莫非是傳說中的『素心大一品』？這可是千金難求的雅物！」
「三姑娘好眼力，所言不差。」
岳寧轉身看向賈母：
「老太君，此花乃晚輩特意從江南尋來，答謝您贈刀之情。」
「原本共六盆，來時細觀，其餘幾盆雖名貴，卻少了幾分神韻，不配老太君身份，是以晚輩已讓人將那些凡品處置了。」
「物以稀為貴，唯有這一盆孤蘭，傲骨錚錚，方配榮國府門楣，配老太君福壽。」
此言一出，賈政捋須的手指微微一頓，王夫人低頭念佛，不敢多言。
但賈母聽了，卻是大悅。
她早已知曉白日真相，岳寧這番話既保全了她榮府的顏面，又彰顯了自身底氣。
這份氣度，絕非尋常人能及。
「好！好一盆孤蘭！好一個『配得上』！」
賈母連聲贊道，目光落在晴雯身上，更是多了幾分慈愛：
「這丫頭也是個好的！我瞧著比在咱們這邊時更出挑了。可見是跟對了主子，養出了這身氣派。這花兒我收下了，鴛鴦，賞這丫頭！」
晴雯謝了賞，退到岳寧身後，眼角眉梢儘是揚眉吐氣的喜色。
收了禮，這氣氛便算是徹底融洽了。
賈母一揮手：「入席！」
王熙鳳親自執壺，走到岳寧身邊斟酒，笑道：
「岳大爺，今兒這酒可是老祖宗珍藏的御賜惠泉酒，平日裡連寶玉想喝一口都討不著呢！你可是貴客，今兒一定要多喝幾杯！來，我先敬您一杯！」
岳寧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。
榮禧堂內金樽清酒，玉盤珍饈，戲台上小戲子咿咿呀呀唱著吉祥曲目，一派熱鬧景象。
林黛玉坐在不遠處，手裡捏著酒杯，目光卻總是忍不住透過那層層疊疊的衣香鬢影，落在岳寧身上。
「這人……」
她心中輕嘆，不知為何，竟覺得這滿堂的錦繡繁華，在這個男人那身玄狐裘下，都黯淡了幾分。
岳寧放下酒杯，目光掃過在座的眾人，最後落回賈母身上，輕輕拍了拍手。
門外早有小廝侍立，聞聲立刻抬進來一口沉甸甸的楠木箱子。
「花是敬老太君的，但這箱子裡的東西，卻是晚輩給府上貴人們備下的一點薄禮，初次登門，不成敬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