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 夢坡齋細數汴京貴，送孤蘭再入榮國門
賈政心頭一凜。
這雖不是什麼機密要聞，可若答不好，便可能是一道送命題。
萬一說錯了話，得罪了眼前這位尚且不知底細的「特使」，或是妄議朝政傳了出去，那便是流放抄家的大禍。
他飛快盤算著措辭，斟酌再三，才微微躬身，擺出一副中正平和、不偏不倚的姿態，緩緩道：
「尊駕既問，下官自當知無不言。若論這汴京城的顯赫，首推的自然是『四王八公』這等開國勛舊。」
賈政頓了頓，面龐浮上與有榮焉的得色：
「所謂四王，乃是東平郡王、南安郡王、西寧郡王、北靜郡王。此四家乃是當年隨太祖打江山的異姓王，功勳卓著，至今仍領著朝廷的虛銜，富貴已極。」
「尤其是那北靜王水溶，年未弱冠，形容秀美，性情謙和，他雖襲了王爵，卻不以權貴自居，常與文人墨客往來，在這士林中頗有賢名，乃是如今勛貴中的領袖人物。」
岳寧微微頷首，未置可否。
賈政見岳寧聽得認真，便壯著膽子繼續道：
「至於八公，除了我寧、榮二府之外，尚有鎮國公牛家、理國公柳家、齊國公陳家、治國公馬家、修國公侯家、繕國公石家。」
「這八家同氣連枝，互為姻親，可謂是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」
「雖說如今子孫不肖，大多是襲了虛銜，不如祖上那般執掌兵權，但在軍中故舊尚存，在這京城裡，也是一股盤根錯節的老理兒。便是朝中大員，也要給幾分薄面。」
說到此處，賈政偷眼瞧了瞧岳寧的臉色，見他神色淡然，似乎對這些早已知曉，便知這是在考校自己。
於是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話鋒一轉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，語氣也變得更加恭謹小心：
「當然，勛貴雖貴，畢竟是祖宗蔭庇。如今這真正執掌朝綱、輔佐官家治理天下的，還得是朝堂上的各位相公。」
賈政咽了口唾沫，字斟句酌地介紹道：
「首屈一指的，當屬當朝太師、魯國公蔡京蔡老大人。蔡太師書法冠絕天下，官家甚愛之。他四度拜相，門生故吏遍布天下，如今推行新法，理財有道，使得國庫充盈，實乃朝廷之擎天博玉柱。」
岳寧聞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，卻沒打斷。
賈政看在眼裡，心裡咯噔一下，暗道：莫非這位對蔡太師不滿？
他不敢停頓，連忙接著道：
「再者，便是樞密使、廣陽郡王童貫童大人。」
「童大人雖是……雖是內臣出身，卻知兵善戰，統領西軍二十年，威震西陲，如今正籌謀收復燕雲十六州之大計，乃是官家手中的一把利劍。」
「還有殿前都指揮使、太尉高俅高大人。」
提到高俅，賈政的神色略微有些複雜，畢竟文人素來看不起幸進之輩，但他嘴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：
「高太尉掌管八十萬禁軍，簡在帝心。雖出身行伍，卻最懂官家心思，將這京畿防務打理得鐵桶一般。」
緊接著，賈政又如數家珍般，一口氣列舉了剩下的幾位權臣：
「尚書右丞張邦昌、少宰王黼、御史中丞梁師成、兩浙路轉運使朱勔……此數位大人，皆是當今朝堂上的股肱之臣，各掌權柄，在這汴京城裡，可謂是跺一跺腳，地都要顫三顫的人物。」
他說得極為客套，全是官場上的漂亮話，絲毫不提民間所稱的「六賊」之名，更不敢提這些人賣官鬻爵、花石綱擾民的惡行。
在他口中，這全然是一副君明臣賢、烈火烹油的盛世圖景。
最後，賈政似乎想起了什麼，神色間多了一份敬畏與神秘，朝著皇宮方向拱了拱手：
「除此之外，還有一位不得不提的神仙人物。那便是官家親封的『金門羽客』、『通真達靈先生』——林靈素林真人。」
「這位真人法力無邊，能呼風喚雨，在宮中設壇講道，被官家尊為國師。如今這汴京城裡，道風日盛，便是王公貴族見了他，也得執弟子禮，稱一聲『仙長』。」
「其勢之盛，甚至隱隱不在蔡太師之下。」
一口氣說完這些，賈政才覺口乾舌燥。
他悄悄抬起袖子，擦了擦額角的汗，垂手立在一旁，心中忐忑不安。
該說的，他都說了；不該說的，他一個字也沒敢漏。
這番話，便是拿到蔡京、童貫面前，也是挑不出錯處的。
若是只聽賈政這番話，誰能想到，不過數年之後，這滿城繁華便會化作靖康的沖天火光？
「好。」
岳寧忽然開口，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他並沒有對賈政這番話做任何評價，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流露。
「政老爺果然乃方正君子，多謝如實相告。我夜緹今後行事京中，少不得再來叨擾。」
岳寧轉過身，向著門口走去，走到一半，似是想起什麼，忽又停下腳步。
「今日岳某此來，除卻向政老爺打問這些閒話，原本還有一樁正事。」
賈政正琢磨著「夜緹」為何物，聞言連忙跟上兩步：「尊駕請講。」
岳寧淡淡道：「前幾日，承蒙老太君厚愛，贈了我一把祖傳的古錠刀。」
「岳某雖是粗人，卻也知投桃報李的道理。今日特意從江南尋了幾盆稀世的『大一品』，本想當面拜訪，謝過老太君贈刀之情。」
說到這裡，岳寧的目光漸幽，頗為遺憾道：
「只可惜，方才你也看見了。大太太治家有方、御下有術，哪怕是岳某送給老太君的謝禮，也照樣敢砸個粉碎。」
「左來不過四盆花，千兩銀子的事，碎了也就碎了。只是這禮數若是斷了，岳某的臉面怕是不好擱。」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賈政只覺如芒在背，汗如雨下。
他當然知道「大一品」的珍貴，更知道若是因邢夫人那個蠢婦，讓這位背景難測的人物與賈家由恩轉仇，那才是因小失大，悔之晚矣！
「這……這……實在是家門不幸！下官這就去稟明老太太，定要給尊駕一個交代！」
岳寧擺了擺手，打斷了他的告罪。
「交代，我已要過了。」
「這『大一品』，我一共得了五盆，如今，只剩最後一盆。我原是捨不得拿出來的，但為了這個禮，我只能忍痛割愛。」
「只是不知，這最後一盆花，能否平安送到老太君面前？」
賈政聞言，哪裡還不明白這是岳寧給的台階，也是給的最後通牒。
他連忙躬身長揖，信誓旦旦地保證道：
「尊駕放心！下官這就親自去二門外候著！這就安排妥當！」
「若是這盆花再有半點閃失，下官……下官……」
「好。」
岳寧笑著點了點頭，「政老爺素來方正忠實，岳某如何不信？」
說罷，他不再多言，大步跨出了夢坡齋。
晴雯正站在廊下，見岳寧出來，連忙迎了上去，喚了一聲：「大爺。」
岳寧伸手替她把那件沾了污泥的披風攏了攏。
「還板著臉呢，剛才砸花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嗎？」
晴雯吸了吸鼻子，沒再做聲，唇角卻微微一漾。
岳寧笑笑，隨即神色一正：
「不過，這禮還得接著送。咱們的規矩，不能讓人看扁了。」
他拍了拍晴雯的肩膀，吩咐道：
「先隨我回府去，把這身衣裳換了，重新梳妝打扮。」
「這一次，要比剛才還要體面、還要鮮亮！」
「缺首飾，找可卿去要，然後去我書房，把案頭上那盆『大一品』再搬來。」
晴雯一愣，問道：
「大爺，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最後一盆了嗎？您還送給秦奶奶一盆賞玩呢。」
岳寧又豈是在乎花草之人？
「正是因為只剩這一盆了，才顯出它的金貴。」
「那四盆碎了便是碎了，那是我們的傲氣，不可讓人輕侮；但這最後一盆送過去，才更是咱們對老太君獨一份的謝意。」
「去吧，收拾利索了，今日這榮國府的門，咱們還要再進一次。」
「這一次，我要讓他們滿府上下，恭恭敬敬把咱們迎進去。」
這雖不是什麼機密要聞，可若答不好，便可能是一道送命題。
萬一說錯了話，得罪了眼前這位尚且不知底細的「特使」，或是妄議朝政傳了出去，那便是流放抄家的大禍。
他飛快盤算著措辭，斟酌再三，才微微躬身，擺出一副中正平和、不偏不倚的姿態，緩緩道：
「尊駕既問，下官自當知無不言。若論這汴京城的顯赫，首推的自然是『四王八公』這等開國勛舊。」
賈政頓了頓，面龐浮上與有榮焉的得色：
「所謂四王，乃是東平郡王、南安郡王、西寧郡王、北靜郡王。此四家乃是當年隨太祖打江山的異姓王，功勳卓著，至今仍領著朝廷的虛銜，富貴已極。」
「尤其是那北靜王水溶，年未弱冠，形容秀美，性情謙和，他雖襲了王爵，卻不以權貴自居，常與文人墨客往來，在這士林中頗有賢名，乃是如今勛貴中的領袖人物。」
岳寧微微頷首，未置可否。
賈政見岳寧聽得認真，便壯著膽子繼續道：
「至於八公，除了我寧、榮二府之外，尚有鎮國公牛家、理國公柳家、齊國公陳家、治國公馬家、修國公侯家、繕國公石家。」
「這八家同氣連枝，互為姻親，可謂是一榮俱榮，一損俱損。」
「雖說如今子孫不肖，大多是襲了虛銜，不如祖上那般執掌兵權，但在軍中故舊尚存，在這京城裡，也是一股盤根錯節的老理兒。便是朝中大員，也要給幾分薄面。」
說到此處，賈政偷眼瞧了瞧岳寧的臉色，見他神色淡然，似乎對這些早已知曉，便知這是在考校自己。
於是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話鋒一轉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，語氣也變得更加恭謹小心：
「當然，勛貴雖貴，畢竟是祖宗蔭庇。如今這真正執掌朝綱、輔佐官家治理天下的，還得是朝堂上的各位相公。」
賈政咽了口唾沫，字斟句酌地介紹道：
「首屈一指的，當屬當朝太師、魯國公蔡京蔡老大人。蔡太師書法冠絕天下，官家甚愛之。他四度拜相，門生故吏遍布天下，如今推行新法，理財有道，使得國庫充盈，實乃朝廷之擎天博玉柱。」
岳寧聞言，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冷笑，卻沒打斷。
賈政看在眼裡，心裡咯噔一下，暗道：莫非這位對蔡太師不滿？
他不敢停頓，連忙接著道：
「再者，便是樞密使、廣陽郡王童貫童大人。」
「童大人雖是……雖是內臣出身，卻知兵善戰，統領西軍二十年，威震西陲，如今正籌謀收復燕雲十六州之大計，乃是官家手中的一把利劍。」
「還有殿前都指揮使、太尉高俅高大人。」
提到高俅，賈政的神色略微有些複雜，畢竟文人素來看不起幸進之輩，但他嘴上卻不敢有絲毫怠慢：
「高太尉掌管八十萬禁軍，簡在帝心。雖出身行伍，卻最懂官家心思，將這京畿防務打理得鐵桶一般。」
緊接著，賈政又如數家珍般，一口氣列舉了剩下的幾位權臣：
「尚書右丞張邦昌、少宰王黼、御史中丞梁師成、兩浙路轉運使朱勔……此數位大人，皆是當今朝堂上的股肱之臣，各掌權柄，在這汴京城裡，可謂是跺一跺腳，地都要顫三顫的人物。」
他說得極為客套，全是官場上的漂亮話，絲毫不提民間所稱的「六賊」之名，更不敢提這些人賣官鬻爵、花石綱擾民的惡行。
在他口中，這全然是一副君明臣賢、烈火烹油的盛世圖景。
最後，賈政似乎想起了什麼，神色間多了一份敬畏與神秘，朝著皇宮方向拱了拱手：
「除此之外，還有一位不得不提的神仙人物。那便是官家親封的『金門羽客』、『通真達靈先生』——林靈素林真人。」
「這位真人法力無邊，能呼風喚雨，在宮中設壇講道，被官家尊為國師。如今這汴京城裡，道風日盛，便是王公貴族見了他，也得執弟子禮，稱一聲『仙長』。」
「其勢之盛，甚至隱隱不在蔡太師之下。」
一口氣說完這些，賈政才覺口乾舌燥。
他悄悄抬起袖子，擦了擦額角的汗，垂手立在一旁，心中忐忑不安。
該說的，他都說了；不該說的，他一個字也沒敢漏。
這番話，便是拿到蔡京、童貫面前，也是挑不出錯處的。
若是只聽賈政這番話，誰能想到，不過數年之後，這滿城繁華便會化作靖康的沖天火光？
「好。」
岳寧忽然開口，打破了室內的沉寂。
他並沒有對賈政這番話做任何評價，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流露。
「政老爺果然乃方正君子，多謝如實相告。我夜緹今後行事京中，少不得再來叨擾。」
岳寧轉過身，向著門口走去，走到一半，似是想起什麼，忽又停下腳步。
「今日岳某此來，除卻向政老爺打問這些閒話，原本還有一樁正事。」
賈政正琢磨著「夜緹」為何物，聞言連忙跟上兩步：「尊駕請講。」
岳寧淡淡道：「前幾日，承蒙老太君厚愛，贈了我一把祖傳的古錠刀。」
「岳某雖是粗人，卻也知投桃報李的道理。今日特意從江南尋了幾盆稀世的『大一品』，本想當面拜訪，謝過老太君贈刀之情。」
說到這裡，岳寧的目光漸幽，頗為遺憾道：
「只可惜，方才你也看見了。大太太治家有方、御下有術，哪怕是岳某送給老太君的謝禮，也照樣敢砸個粉碎。」
「左來不過四盆花，千兩銀子的事，碎了也就碎了。只是這禮數若是斷了，岳某的臉面怕是不好擱。」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
賈政只覺如芒在背，汗如雨下。
他當然知道「大一品」的珍貴，更知道若是因邢夫人那個蠢婦，讓這位背景難測的人物與賈家由恩轉仇，那才是因小失大，悔之晚矣！
「這……這……實在是家門不幸！下官這就去稟明老太太，定要給尊駕一個交代！」
岳寧擺了擺手，打斷了他的告罪。
「交代，我已要過了。」
「這『大一品』，我一共得了五盆，如今，只剩最後一盆。我原是捨不得拿出來的，但為了這個禮，我只能忍痛割愛。」
「只是不知，這最後一盆花，能否平安送到老太君面前？」
賈政聞言，哪裡還不明白這是岳寧給的台階，也是給的最後通牒。
他連忙躬身長揖，信誓旦旦地保證道：
「尊駕放心！下官這就親自去二門外候著！這就安排妥當！」
「若是這盆花再有半點閃失，下官……下官……」
「好。」
岳寧笑著點了點頭，「政老爺素來方正忠實，岳某如何不信？」
說罷，他不再多言，大步跨出了夢坡齋。
晴雯正站在廊下，見岳寧出來，連忙迎了上去，喚了一聲：「大爺。」
岳寧伸手替她把那件沾了污泥的披風攏了攏。
「還板著臉呢，剛才砸花的時候不是挺威風的嗎？」
晴雯吸了吸鼻子，沒再做聲，唇角卻微微一漾。
岳寧笑笑，隨即神色一正：
「不過，這禮還得接著送。咱們的規矩，不能讓人看扁了。」
他拍了拍晴雯的肩膀，吩咐道：
「先隨我回府去，把這身衣裳換了，重新梳妝打扮。」
「這一次，要比剛才還要體面、還要鮮亮！」
「缺首飾，找可卿去要，然後去我書房，把案頭上那盆『大一品』再搬來。」
晴雯一愣，問道：
「大爺，那不是……那不是最後一盆了嗎？您還送給秦奶奶一盆賞玩呢。」
岳寧又豈是在乎花草之人？
「正是因為只剩這一盆了，才顯出它的金貴。」
「那四盆碎了便是碎了，那是我們的傲氣，不可讓人輕侮；但這最後一盆送過去，才更是咱們對老太君獨一份的謝意。」
「去吧，收拾利索了，今日這榮國府的門，咱們還要再進一次。」
「這一次，我要讓他們滿府上下，恭恭敬敬把咱們迎進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