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榮府尋釁蘭花碎，晴雯持簪斗惡奴
且說晴雯領著四個小丫頭，辭了寧國府，昂首闊步地入了那連接兩府的夾道。
此時日頭正高，兩府夾道內的殘雪被曬得化了一半，那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。
晴雯腳下踩著一雙新納的羊皮小靴，走得又快又穩，裙角不動，唯有鬢邊那一支赤金雙鸞簪，隨著步搖微微顫動，在日頭下晃出一道道刺眼的金光。
這條路，她往日裡不知走過多少回。
彼時她是賴大家的丫頭，雖是按副小姐的規制教養，衣食無憂，卻終究脫不了奴籍的桎梏，行止間總帶著幾分收斂。
可今日，不同了。
那一身蔥綠盤金彩繡裙，配著桃紅撒花錦襖，在這灰牆黑瓦的夾道里，鮮亮得近乎扎眼，活脫脫一副貴女做派。
四個小丫頭屏氣凝神，各捧一盆罩著錦袱的「大一品」蘭花，緊隨其後，步幅規整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剛轉過榮國府的東角門，便見幾個且懶且饞的婆子正揣著手，依著牆根兒曬暖閒磕牙。
忽見這一行光鮮人物過來，都唬了一跳，只當是哪家的貴眷到了，慌得忙要站起來迴避。
待走近了，一個眼尖的婆子猛地認了出來，一拍大腿道：
「哎喲！我當是誰，這不是賴大家送進去的那個晴雯麼？」
這一嗓子，把眾人的魂兒都叫回來了。
「就是那個爆炭丫頭！前兒個聽說被寧府那位客卿要去做了針線，怎麼今日這般氣派？」
那幾個婆子也不避了，反倒往前湊了湊，一雙雙渾濁的眼珠子，死死地在晴雯身上那件銀鼠皮滾邊的披風上刮來刮去，嘴裡嘖嘖有聲：
「你瞧瞧她身上那料子！那是『妝花羅』吧？還有那頭上的簪子……嘖嘖，赤金鑲紅寶，那可是正經主子才戴得起的物件兒！」
一個婆子啐了一口，眼裡滿是泛酸的妒意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哼，什麼做針線？我看是做到床上去了吧！這小蹄子生得妖媚，定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，爬了高枝兒了。」
「噓！小聲點！你看人家那氣勢，比咱們府里的姨娘還要體面三分呢！」
細碎的議論聲順風飄進了耳朵，晴雯只作未聞。
她挺著脖頸，目不斜視，只把那一雙流波俏眼微微向上一挑，嘴角噙著一絲冷笑，帶著人徑直從那群婆子面前穿過。
一路進了榮府，穿花度柳。
原本是去榮禧堂的路，偏生冤家路窄。
剛轉過一道粉油大影壁，迎面便撞見一群人。
為首的一個，穿著醬色綢襖，戴著銀抹額，顴骨高聳，一雙三角眼吊著，手裡拿著根旱菸袋，正扭著腰往這邊來。
正是大太太邢夫人的陪房心腹——王善保家的。
這王善保家的，平日裡仗著邢夫人的勢，最是愛攬事、愛挑刺。
今兒早起，因沒從鳳姐那裡討來好處，剛在邢夫人跟前吃了掛落，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。
猛一抬頭，便覺眼前一花，彩雲飄飄，香風陣陣，撲面而來。
定睛一看，竟是晴雯。
王善保家的腳步一頓，三角眼瞬間眯成一條縫。
她先是看了看晴雯那張比春花還嬌艷的臉，又盯了盯那一身連邢夫人都未必捨得穿的錦衣華服，最後目光落在那四盆罩著錦袱的蘭花上，一股子酸水兒直衝腦門。
「站住！」
王善保家的把手裡的旱菸袋往腰裡一插，橫身攔在了路中央，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：
「喲，這是哪裡的貴人？眼生得很吶。怎麼見了長輩，連個禮都不行，眼皮子也不抬一下，就要往裡闖？」
晴雯只得駐足，雖心裡厭惡，卻也知禮數上不能讓人挑出錯來。
她微微福了一福，神色卻是不冷不熱：
「原是王大娘。我奉了寧府岳大爺的命，去給老太君送花。怕耽擱了時辰凍著花草，故而走得急了些，大娘勿怪。」
「岳大爺？」
王善保家的嗤笑一聲，圍著晴雯轉了半圈，伸出一隻枯瘦的手，毫不客氣地去摸她身上的披風料子：
「好大的口氣，我倒不曾聽聞，咱們賈府還有姓岳的大爺！」
她指尖用力，故意在披風上狠捏了一把，又陰陽怪氣道：
「這才去寧府幾天，就一口一個『大爺』叫得親熱，不知道的，還當你是寧府的當家奶奶呢！」
晴雯眉頭緊蹙，側身避過她的手，嫌惡地拍了拍被她摸過的地方：
「大娘自重。這衣裳是新的，還沒見老太君，弄髒了不好看。」
這一拍，竟似捅了馬蜂窩。
王善保家的臉色驟變，三角眼一瞪，厲聲喝道：
「好個小蹄子！穿了身好皮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？嫌我髒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，你那身子骨有多乾淨！」
她指著晴雯身後的小丫頭，拔高了嗓門：「停下！都給我停下！這花盆裡裝的是什麼？鼓鼓囊囊的！」
「這是岳大爺送給老太君的蘭花。」晴雯壓著火氣道。
「蘭花？」
王善保家的冷哼一聲，眼珠子一轉：
「前兒個二門上丟了一包銀器，太太正讓我嚴查呢。我看你這鬼鬼祟祟的，穿得這般妖艷，指不定這花盆裡藏著什麼贓物，想要借著送禮的名頭，夾帶私貨出去變賣！」
說著，她大手一揮，對著身後幾個粗使婆子喝道：
「給我搜！把這花盆裡的土給我翻開來看看！還有她身上，那袖子裡鼓鼓的，指不定藏著什麼！都給我扒開來查！」
那幾個婆子平日裡就唯王善保家的馬首是瞻，此時見晴雯穿金戴銀，早就紅了眼。
得了令，一個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，嘴裡還假惺惺地說著：「得罪了，姑娘！」
幾雙粗糙的大手，徑直向晴雯抓來。
「你們敢！」
晴雯大怒，柳眉倒豎，一張俏臉漲得通紅。
她本就是個爆炭脾氣，哪裡受過這等腌臢氣？當即向後急退一步，護住身後的小丫頭，厲聲道：
「這是寧國府的東西！是岳大爺敬獻給老太君的！我看誰敢動！」
「管你這那，進了這道門，就得守榮國府的規矩！」
王善保家的趁勢衝上來，一把揪住晴雯的披風領子，用力一扯：
「小娼婦，嘴還挺硬！給我扒！」
晴雯被扯得一個趔趄，慌亂中，手肘撞到了身後一個小丫頭捧著的花盆。
「啊！」小丫頭驚呼一聲，手一滑。
「哐當——！」
一聲脆響，那盆極品定窯白瓷盆，重重地砸在青石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那株價值百金的「大一品」素心蘭，連根帶泥地滾落在殘雪與污泥之中。
潔白的花瓣瞬間染上了黑泥，被一個婆子慌亂的大腳一踩，頓時碾作塵泥。
全場瞬間死寂，婆子們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，停下了手。
晴雯呆呆看著地上的殘花，渾身發抖。
「欺人太甚……你們欺人太甚！」
晴雯猛地抬起頭，眸子裡噴著烈火。
她一把扯下那件歪斜的披風，狠狠地摔在王善保家的腳下，然後抬起手，拔下了鬢邊那支赤金雙鸞簪。
滿頭青絲瞬間如瀑布般散落下來，披在肩頭，在這冬日的寒風中狂亂飛舞。
她緊緊握著金簪尖銳的那一頭，不退反進，一步步逼向王善保家的：
「想搜身是吧？想找贓物是吧？」
「來啊！我就站在這裡！我看哪個敢來！」
「大不了，我今日就把這條命賠在這裡！但這簪子，定要先在你們身上戳幾個透明窟窿！」
金簪在陽光下閃著寒光，尖銳的簪頭離王善保家的面門只有寸許。
這股玉石俱焚的狠勁，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王善保家的平日裡也就是仗勢欺人，何曾見過這等不要命的陣仗？
她被那金光晃了眼，又被晴雯那股煞氣嚇破了膽，一時間雙腿發軟，嘴唇哆嗦著：
「你……你反了天了！你還敢殺人不成？！」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不可收拾之際。
那邊遊廊上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道略顯尖銳、帶著幾分拿腔作勢的女聲厲喝道：
「都在鬧什麼？！這大正月的，誰在那挺屍呢？！」
眾人聞聲回頭，只見一群丫鬟簇擁著一位婦人走來。
那婦人身著秋香色金錢蟒大襖，頭上戴著累絲珠冠，神色雖略顯木訥，眼神卻透著當家主母特有的倨傲。
正是榮國府大太太，邢夫人。
此時日頭正高，兩府夾道內的殘雪被曬得化了一半，那青石板路上濕漉漉的。
晴雯腳下踩著一雙新納的羊皮小靴，走得又快又穩，裙角不動，唯有鬢邊那一支赤金雙鸞簪，隨著步搖微微顫動，在日頭下晃出一道道刺眼的金光。
這條路，她往日裡不知走過多少回。
彼時她是賴大家的丫頭，雖是按副小姐的規制教養，衣食無憂，卻終究脫不了奴籍的桎梏，行止間總帶著幾分收斂。
可今日，不同了。
那一身蔥綠盤金彩繡裙，配著桃紅撒花錦襖，在這灰牆黑瓦的夾道里，鮮亮得近乎扎眼，活脫脫一副貴女做派。
四個小丫頭屏氣凝神，各捧一盆罩著錦袱的「大一品」蘭花，緊隨其後，步幅規整，不敢有半分差池。
剛轉過榮國府的東角門，便見幾個且懶且饞的婆子正揣著手，依著牆根兒曬暖閒磕牙。
忽見這一行光鮮人物過來，都唬了一跳，只當是哪家的貴眷到了，慌得忙要站起來迴避。
待走近了，一個眼尖的婆子猛地認了出來，一拍大腿道：
「哎喲！我當是誰，這不是賴大家送進去的那個晴雯麼？」
這一嗓子，把眾人的魂兒都叫回來了。
「就是那個爆炭丫頭！前兒個聽說被寧府那位客卿要去做了針線，怎麼今日這般氣派？」
那幾個婆子也不避了，反倒往前湊了湊，一雙雙渾濁的眼珠子，死死地在晴雯身上那件銀鼠皮滾邊的披風上刮來刮去，嘴裡嘖嘖有聲：
「你瞧瞧她身上那料子！那是『妝花羅』吧？還有那頭上的簪子……嘖嘖，赤金鑲紅寶，那可是正經主子才戴得起的物件兒！」
一個婆子啐了一口，眼裡滿是泛酸的妒意，壓低聲音道：
「哼，什麼做針線？我看是做到床上去了吧！這小蹄子生得妖媚，定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，爬了高枝兒了。」
「噓！小聲點！你看人家那氣勢，比咱們府里的姨娘還要體面三分呢！」
細碎的議論聲順風飄進了耳朵，晴雯只作未聞。
她挺著脖頸，目不斜視，只把那一雙流波俏眼微微向上一挑，嘴角噙著一絲冷笑，帶著人徑直從那群婆子面前穿過。
一路進了榮府，穿花度柳。
原本是去榮禧堂的路，偏生冤家路窄。
剛轉過一道粉油大影壁，迎面便撞見一群人。
為首的一個，穿著醬色綢襖，戴著銀抹額，顴骨高聳，一雙三角眼吊著，手裡拿著根旱菸袋，正扭著腰往這邊來。
正是大太太邢夫人的陪房心腹——王善保家的。
這王善保家的，平日裡仗著邢夫人的勢，最是愛攬事、愛挑刺。
今兒早起，因沒從鳳姐那裡討來好處，剛在邢夫人跟前吃了掛落，正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。
猛一抬頭，便覺眼前一花，彩雲飄飄，香風陣陣，撲面而來。
定睛一看，竟是晴雯。
王善保家的腳步一頓，三角眼瞬間眯成一條縫。
她先是看了看晴雯那張比春花還嬌艷的臉，又盯了盯那一身連邢夫人都未必捨得穿的錦衣華服，最後目光落在那四盆罩著錦袱的蘭花上，一股子酸水兒直衝腦門。
「站住！」
王善保家的把手裡的旱菸袋往腰裡一插，橫身攔在了路中央，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：
「喲，這是哪裡的貴人？眼生得很吶。怎麼見了長輩，連個禮都不行，眼皮子也不抬一下，就要往裡闖？」
晴雯只得駐足，雖心裡厭惡，卻也知禮數上不能讓人挑出錯來。
她微微福了一福，神色卻是不冷不熱：
「原是王大娘。我奉了寧府岳大爺的命，去給老太君送花。怕耽擱了時辰凍著花草，故而走得急了些，大娘勿怪。」
「岳大爺？」
王善保家的嗤笑一聲，圍著晴雯轉了半圈，伸出一隻枯瘦的手，毫不客氣地去摸她身上的披風料子：
「好大的口氣，我倒不曾聽聞，咱們賈府還有姓岳的大爺！」
她指尖用力，故意在披風上狠捏了一把，又陰陽怪氣道：
「這才去寧府幾天，就一口一個『大爺』叫得親熱，不知道的，還當你是寧府的當家奶奶呢！」
晴雯眉頭緊蹙，側身避過她的手，嫌惡地拍了拍被她摸過的地方：
「大娘自重。這衣裳是新的，還沒見老太君，弄髒了不好看。」
這一拍，竟似捅了馬蜂窩。
王善保家的臉色驟變，三角眼一瞪，厲聲喝道：
「好個小蹄子！穿了身好皮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？嫌我髒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，你那身子骨有多乾淨！」
她指著晴雯身後的小丫頭，拔高了嗓門：「停下！都給我停下！這花盆裡裝的是什麼？鼓鼓囊囊的！」
「這是岳大爺送給老太君的蘭花。」晴雯壓著火氣道。
「蘭花？」
王善保家的冷哼一聲，眼珠子一轉：
「前兒個二門上丟了一包銀器，太太正讓我嚴查呢。我看你這鬼鬼祟祟的，穿得這般妖艷，指不定這花盆裡藏著什麼贓物，想要借著送禮的名頭，夾帶私貨出去變賣！」
說著，她大手一揮，對著身後幾個粗使婆子喝道：
「給我搜！把這花盆裡的土給我翻開來看看！還有她身上，那袖子裡鼓鼓的，指不定藏著什麼！都給我扒開來查！」
那幾個婆子平日裡就唯王善保家的馬首是瞻，此時見晴雯穿金戴銀，早就紅了眼。
得了令，一個個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，嘴裡還假惺惺地說著：「得罪了，姑娘！」
幾雙粗糙的大手，徑直向晴雯抓來。
「你們敢！」
晴雯大怒，柳眉倒豎，一張俏臉漲得通紅。
她本就是個爆炭脾氣，哪裡受過這等腌臢氣？當即向後急退一步，護住身後的小丫頭，厲聲道：
「這是寧國府的東西！是岳大爺敬獻給老太君的！我看誰敢動！」
「管你這那，進了這道門，就得守榮國府的規矩！」
王善保家的趁勢衝上來，一把揪住晴雯的披風領子，用力一扯：
「小娼婦，嘴還挺硬！給我扒！」
晴雯被扯得一個趔趄，慌亂中，手肘撞到了身後一個小丫頭捧著的花盆。
「啊！」小丫頭驚呼一聲，手一滑。
「哐當——！」
一聲脆響，那盆極品定窯白瓷盆，重重地砸在青石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那株價值百金的「大一品」素心蘭，連根帶泥地滾落在殘雪與污泥之中。
潔白的花瓣瞬間染上了黑泥，被一個婆子慌亂的大腳一踩，頓時碾作塵泥。
全場瞬間死寂，婆子們也被這動靜嚇了一跳，停下了手。
晴雯呆呆看著地上的殘花，渾身發抖。
「欺人太甚……你們欺人太甚！」
晴雯猛地抬起頭，眸子裡噴著烈火。
她一把扯下那件歪斜的披風，狠狠地摔在王善保家的腳下，然後抬起手，拔下了鬢邊那支赤金雙鸞簪。
滿頭青絲瞬間如瀑布般散落下來，披在肩頭，在這冬日的寒風中狂亂飛舞。
她緊緊握著金簪尖銳的那一頭，不退反進，一步步逼向王善保家的：
「想搜身是吧？想找贓物是吧？」
「來啊！我就站在這裡！我看哪個敢來！」
「大不了，我今日就把這條命賠在這裡！但這簪子，定要先在你們身上戳幾個透明窟窿！」
金簪在陽光下閃著寒光，尖銳的簪頭離王善保家的面門只有寸許。
這股玉石俱焚的狠勁，看得人頭皮發麻。
王善保家的平日裡也就是仗勢欺人，何曾見過這等不要命的陣仗？
她被那金光晃了眼，又被晴雯那股煞氣嚇破了膽，一時間雙腿發軟，嘴唇哆嗦著：
「你……你反了天了！你還敢殺人不成？！」
就在這劍拔弩張、不可收拾之際。
那邊遊廊上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道略顯尖銳、帶著幾分拿腔作勢的女聲厲喝道：
「都在鬧什麼？！這大正月的，誰在那挺屍呢？！」
眾人聞聲回頭，只見一群丫鬟簇擁著一位婦人走來。
那婦人身著秋香色金錢蟒大襖，頭上戴著累絲珠冠，神色雖略顯木訥，眼神卻透著當家主母特有的倨傲。
正是榮國府大太太，邢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