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道君樊樓探神將，岳寧一語破帝心
三日之期轉瞬即逝。
正月十三，上元前夜。
東京汴梁已然是一座不夜之城。
依照祖宗法度，上元節這幾日，開封府放開宵禁，金吾不禁，百姓同樂。
御街之上，花燈如海，遊人如織。
寶馬雕車香滿路，鳳簫聲動，玉壺光轉，一夜魚龍舞。
宣德樓前，更是早早搭起了高聳入雲的鰲山燈塔，只待明日官家登樓，便要萬民朝賀，共賞太平。
然而，在這普天同慶的喧囂背後，樊樓後院的醉杏樓內，卻安靜得反常。
雅閣之中，並未點那奢靡的紅燭，只在四角燃著幾盞鯨油長明燈，光色清冷而穩定。
熏籠里不再是脂粉甜香，而是換上了最為名貴的龍涎香。
香氣醇厚深沉，將外頭市井煙火隔絕得乾乾淨淨。
趙佶身著一件紫呢窄袖便服，腰間只系了一條明黃絲絛，掛著枚羊脂玉佩。
他以逍遙巾裹發，手裡捏著一串楠木念珠，正有些焦躁地在屋內踱步。
李師師素手執壺，將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遞到趙佶手邊，柔聲道：
「官家稍安勿躁。兄長他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，那等方外的高人，自是有些傲氣的。況且……」
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輕笑道：
「吉時未到，兄長卻是不肯輕易臨凡的。」
趙佶聞言，也不惱，反倒更信了幾分。
他自詡是「教主道君皇帝」，平日裡最痴迷那神神叨叨的玄妙之事。
若是那人早早候在門口磕頭如搗蒜，他反倒要疑心是江湖騙子；
這般拿捏著分寸，倒合了高人的做派。
「也是。」
趙佶坐回榻上，抿了一口茶。
「朕這幾日，身子骨確實輕便了不少。那日夢中金光護體，神將顯聖，至今歷歷在目。朕總覺得，這是上蒼見朕修道心誠，特賜下的護法靈尊。」
他不禁想起了高俅。
當年高俅不過是個幫蘇學士研墨的小吏，只因蹴鞠踢得好，人情練達，便被他看中。
如今，不也做了太尉，替他掌管禁軍，有聲有色？
這世間的人才，不一定非要從科舉里出。
既然踢球的能做太尉，那這市井奇人，為何不能做朕的股肱神將？
只要能幫朕益壽延年，穩固江山，便是給他個天大的官做，又如何？
正思量間，忽聽得一陣沉穩腳步傳來。
趙佶心頭一跳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，擺出一副君王威儀。
他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屏風，隨即牢牢鎖定在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上。
「吱呀——」
木門被輕輕推開。
率先映入趙佶眼帘的，是一角翻飛的黑狐裘。
緊接著，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，大步跨入屋內。
來人並未束冠，一頭如墨的黑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。
劍眉入鬢，目若朗星，那張臉龐雖年輕，卻仿佛是塊印刻著千年風霜的冷硬石頭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。
深邃，淡漠，又帶著一絲桀驁。
皇權富貴壓不彎他的脊樑，生死榮辱也難讓他低下頭顱。
趙佶身為天子，平日裡見的都是些低眉順眼、誠惶誠恐的臣子。
哪怕是蔡京、童貫這等權傾朝野的奸相，在他面前也謹小慎微，如履薄冰。
可眼前這人，似乎不知害怕二字為何物。
究竟是有所依仗，還是無知者無畏？
思量間，岳寧已走到趙佶身前五步處站定。
微微欠身，行了一個古拙的長揖之禮：
「草民岳寧，見過道君。」
聲音低沉醇厚，不卑不亢。
不稱陛下，只稱道君。
天在地前，道在君前。
這是方外之人對道友的稱呼，而非臣民對君父的敬稱。
李師師在一旁不由得捏了把汗。
趙佶也愣住了，一股被輕視的慍怒浮上心頭。
可視線相交，他看著岳寧澄澈凌冽的眼瞳，心中的怒氣竟莫名其妙地散了。
「免禮。」
趙佶抬手虛扶一下：
「卿……果真不似塵世中人。」
說罷擺了擺手，示意岳寧入座。
「朕聽師師說，卿乃是隱世的豪傑。那日朕夢中見神將護體，醒來後身輕體健，師師言說或許是卿元神入夢所致？」
岳寧淡淡道：
「師師小妹亦將此事告知於草民。元神出竅，神乎其神，玄之又玄，草民武藝尚可，除暴安良不在話下，可斬妖除魔便差些意思了，許是小妹心憂道君安危，故有此一說。」
「只不過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：
「巧得很，草民數日前也做一怪夢，夢中見一條五爪金龍困於淺灘，被重重鎖鏈綁縛其身，不得舒展，不得已向草民呼救。」
「於是某便揮刀相助，斬斷鎖鏈，助金龍脫困而出，重歸九天之上，降下甘霖潤澤四海。說來也奇，那夢境倒是真切得很。」
趙佶聽得眉間一挑，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，也不知是信是疑。
他只是笑了笑，開口道：
「朕且問你，你既如此不凡，究竟師承何處？源流何在？」
岳寧答道：
「草民無門無派，亦無源流。」
「三年前，草民在大雪中醒來，前塵盡忘，除卻姓甚名誰，一無所知。仿佛是孤魂野鬼，借屍還魂，落到了這汴京城中。」
「唯有一身武藝與氣力倒像與生俱來，無師自通。」
趙佶笑著誇讚一句：
「岳寧，岳寧，山嶽安寧，倒是好名字。」
接著，臉色驟然微變：
「可是朕聽說，卿在那碼頭上聚眾結社，販賣私鹽，日進斗金。甚至連朕的內庫里，也有卿進獻的不少銀子。」
「卿既是方外之人，為何還要沾染這些阿堵物，為何還要在泥潭裡打滾，俗務纏身？」
這是誅心之問。
你究竟是不慕名利的真高人，還是野心勃勃、販賣私鹽的草莽頭子？
若是答不好，一切鋪墊即刻付之東流。
李師師手心已然沁出冷汗，正想開口打圓場，卻見岳寧緩緩放下了茶盞。
「道君此言差矣。」
「入得樊籠中，談何有自由？」
「昔年楚國有神龜，已死去三千年，國君用錦緞包裹，以竹匣盛之，供奉於宗廟之上。」
「這隻龜，是寧願死去留下骨骸以顯尊貴，還是寧願活著在泥中拖尾而行？」
「莊子云:『吾將曳尾於塗中』，岳寧亦是如此。」
說到這裡，岳寧目光銳利，平添幾分侵略性：
「道君您不也一樣？」
「您乃是上界仙長臨凡，掌管天下道統，本該清靜無為，修身養性。醉心書畫，潛心修仙。」
「可如今，卻被困在這宮城之中，日日批閱奏章，夜夜平衡朝局，與文武百官勾心鬥角，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。」
他凜然反問道：
「在草民看來，做官家才是天下第一等的俗務！」
「道君既是神仙中人，為何也要沾染這紅塵中最髒、最累的權柄？」
「這龍椅，難道不是道君修行路上，最大的枷鎖嗎？」
趙佶愣住了。
萬般酸楚如涓涓細流，湧上心頭。
是啊！朕本來就是個書法家，是個繪畫家，是個收藏家，還是個潛心問道的修士！
朕只想寫字、畫畫、賞古玩、修長生！
朕明明已經活得那般輕佻自在！
這些年，朕這官家做得多辛苦，多委屈，朝堂的爾虞我詐，民生的雞毛蒜皮，邊關的烽火狼煙……
樁樁件件都壓得朕喘不過氣，可這些苦楚，又有誰人能懂？
他只覺高山流水遇知音，看著岳寧，卸下了最後的防備與疑慮。
此人若非真仙，怎能一眼看穿朕的內心？
「卿……」
趙佶長嘆一聲，透著難以言說的蕭索與悵然：
「卿之一言，道破了朕半生的苦楚啊。」
正月十三，上元前夜。
東京汴梁已然是一座不夜之城。
依照祖宗法度，上元節這幾日，開封府放開宵禁，金吾不禁，百姓同樂。
御街之上，花燈如海，遊人如織。
寶馬雕車香滿路，鳳簫聲動，玉壺光轉，一夜魚龍舞。
宣德樓前，更是早早搭起了高聳入雲的鰲山燈塔，只待明日官家登樓，便要萬民朝賀，共賞太平。
然而，在這普天同慶的喧囂背後，樊樓後院的醉杏樓內，卻安靜得反常。
雅閣之中，並未點那奢靡的紅燭，只在四角燃著幾盞鯨油長明燈，光色清冷而穩定。
熏籠里不再是脂粉甜香，而是換上了最為名貴的龍涎香。
香氣醇厚深沉，將外頭市井煙火隔絕得乾乾淨淨。
趙佶身著一件紫呢窄袖便服，腰間只系了一條明黃絲絛，掛著枚羊脂玉佩。
他以逍遙巾裹發，手裡捏著一串楠木念珠，正有些焦躁地在屋內踱步。
李師師素手執壺，將一杯氤氳著熱氣的清茶遞到趙佶手邊，柔聲道：
「官家稍安勿躁。兄長他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，那等方外的高人，自是有些傲氣的。況且……」
她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，輕笑道：
「吉時未到，兄長卻是不肯輕易臨凡的。」
趙佶聞言，也不惱，反倒更信了幾分。
他自詡是「教主道君皇帝」，平日裡最痴迷那神神叨叨的玄妙之事。
若是那人早早候在門口磕頭如搗蒜，他反倒要疑心是江湖騙子；
這般拿捏著分寸，倒合了高人的做派。
「也是。」
趙佶坐回榻上，抿了一口茶。
「朕這幾日，身子骨確實輕便了不少。那日夢中金光護體，神將顯聖，至今歷歷在目。朕總覺得，這是上蒼見朕修道心誠，特賜下的護法靈尊。」
他不禁想起了高俅。
當年高俅不過是個幫蘇學士研墨的小吏，只因蹴鞠踢得好，人情練達，便被他看中。
如今，不也做了太尉，替他掌管禁軍，有聲有色？
這世間的人才，不一定非要從科舉里出。
既然踢球的能做太尉，那這市井奇人，為何不能做朕的股肱神將？
只要能幫朕益壽延年，穩固江山，便是給他個天大的官做，又如何？
正思量間，忽聽得一陣沉穩腳步傳來。
趙佶心頭一跳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，擺出一副君王威儀。
他餘光掃了一眼身後的屏風，隨即牢牢鎖定在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上。
「吱呀——」
木門被輕輕推開。
率先映入趙佶眼帘的，是一角翻飛的黑狐裘。
緊接著，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，大步跨入屋內。
來人並未束冠，一頭如墨的黑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。
劍眉入鬢，目若朗星，那張臉龐雖年輕，卻仿佛是塊印刻著千年風霜的冷硬石頭。
尤其是那雙眼睛。
深邃，淡漠，又帶著一絲桀驁。
皇權富貴壓不彎他的脊樑，生死榮辱也難讓他低下頭顱。
趙佶身為天子，平日裡見的都是些低眉順眼、誠惶誠恐的臣子。
哪怕是蔡京、童貫這等權傾朝野的奸相，在他面前也謹小慎微，如履薄冰。
可眼前這人，似乎不知害怕二字為何物。
究竟是有所依仗，還是無知者無畏？
思量間，岳寧已走到趙佶身前五步處站定。
微微欠身，行了一個古拙的長揖之禮：
「草民岳寧，見過道君。」
聲音低沉醇厚，不卑不亢。
不稱陛下，只稱道君。
天在地前，道在君前。
這是方外之人對道友的稱呼，而非臣民對君父的敬稱。
李師師在一旁不由得捏了把汗。
趙佶也愣住了，一股被輕視的慍怒浮上心頭。
可視線相交，他看著岳寧澄澈凌冽的眼瞳，心中的怒氣竟莫名其妙地散了。
「免禮。」
趙佶抬手虛扶一下：
「卿……果真不似塵世中人。」
說罷擺了擺手，示意岳寧入座。
「朕聽師師說，卿乃是隱世的豪傑。那日朕夢中見神將護體，醒來後身輕體健，師師言說或許是卿元神入夢所致？」
岳寧淡淡道：
「師師小妹亦將此事告知於草民。元神出竅，神乎其神，玄之又玄，草民武藝尚可，除暴安良不在話下，可斬妖除魔便差些意思了，許是小妹心憂道君安危，故有此一說。」
「只不過——」
他話鋒一轉：
「巧得很，草民數日前也做一怪夢，夢中見一條五爪金龍困於淺灘，被重重鎖鏈綁縛其身，不得舒展，不得已向草民呼救。」
「於是某便揮刀相助，斬斷鎖鏈，助金龍脫困而出，重歸九天之上，降下甘霖潤澤四海。說來也奇，那夢境倒是真切得很。」
趙佶聽得眉間一挑，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，也不知是信是疑。
他只是笑了笑，開口道：
「朕且問你，你既如此不凡，究竟師承何處？源流何在？」
岳寧答道：
「草民無門無派，亦無源流。」
「三年前，草民在大雪中醒來，前塵盡忘，除卻姓甚名誰，一無所知。仿佛是孤魂野鬼，借屍還魂，落到了這汴京城中。」
「唯有一身武藝與氣力倒像與生俱來，無師自通。」
趙佶笑著誇讚一句：
「岳寧，岳寧，山嶽安寧，倒是好名字。」
接著，臉色驟然微變：
「可是朕聽說，卿在那碼頭上聚眾結社，販賣私鹽，日進斗金。甚至連朕的內庫里，也有卿進獻的不少銀子。」
「卿既是方外之人，為何還要沾染這些阿堵物，為何還要在泥潭裡打滾，俗務纏身？」
這是誅心之問。
你究竟是不慕名利的真高人，還是野心勃勃、販賣私鹽的草莽頭子？
若是答不好，一切鋪墊即刻付之東流。
李師師手心已然沁出冷汗，正想開口打圓場，卻見岳寧緩緩放下了茶盞。
「道君此言差矣。」
「入得樊籠中，談何有自由？」
「昔年楚國有神龜，已死去三千年，國君用錦緞包裹，以竹匣盛之，供奉於宗廟之上。」
「這隻龜，是寧願死去留下骨骸以顯尊貴，還是寧願活著在泥中拖尾而行？」
「莊子云:『吾將曳尾於塗中』，岳寧亦是如此。」
說到這裡，岳寧目光銳利，平添幾分侵略性：
「道君您不也一樣？」
「您乃是上界仙長臨凡，掌管天下道統，本該清靜無為，修身養性。醉心書畫，潛心修仙。」
「可如今，卻被困在這宮城之中，日日批閱奏章，夜夜平衡朝局，與文武百官勾心鬥角，為江山社稷殫精竭慮。」
他凜然反問道：
「在草民看來，做官家才是天下第一等的俗務！」
「道君既是神仙中人，為何也要沾染這紅塵中最髒、最累的權柄？」
「這龍椅，難道不是道君修行路上，最大的枷鎖嗎？」
趙佶愣住了。
萬般酸楚如涓涓細流，湧上心頭。
是啊！朕本來就是個書法家，是個繪畫家，是個收藏家，還是個潛心問道的修士！
朕只想寫字、畫畫、賞古玩、修長生！
朕明明已經活得那般輕佻自在！
這些年，朕這官家做得多辛苦，多委屈，朝堂的爾虞我詐，民生的雞毛蒜皮，邊關的烽火狼煙……
樁樁件件都壓得朕喘不過氣，可這些苦楚，又有誰人能懂？
他只覺高山流水遇知音，看著岳寧，卸下了最後的防備與疑慮。
此人若非真仙，怎能一眼看穿朕的內心？
「卿……」
趙佶長嘆一聲，透著難以言說的蕭索與悵然：
「卿之一言，道破了朕半生的苦楚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