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憶往昔扶搖青雲路,拒榮寵岳寧守市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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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道者相契。

  趙佶感慨萬千,開口招攬道:

  「卿這一身通天徹地的本事,若真埋沒於草莽市井,做個閒雲野鶴,豈非暴殄天物?」

  他拋出一個名字來:

  「卿可知現今太尉高俅?」

  岳寧神色不動,只微微頷首:

  「太尉高俅,執掌殿前司,統領八十萬禁軍,權傾朝野,草民自然知曉。」

  「那卿可知他是如何坐上這太尉之位的?」

  趙佶的笑容里,帶著帝王特有的精明自負。

  「世人皆道朕寵幸他,只因他蹴鞠踢得好,能討朕歡心。朝中那些清流腐儒,更是在背後戳朕脊梁骨,說朕幸進小人,壞了祖宗法度。」

  他陡然冷哼一聲,拂袖道:

  「這群酸儒,懂什麼!朕若僅因他球踢得好便封太尉,這大宋軍心早散了!」

  「我大宋講究出身資歷,要著朱紫,若非金榜題名的進士,便只能從沙場掙軍功。」

  「高俅本是蘇學士府上一介研墨小吏,文墨雖通,科舉正途卻已斷絕。當年朕提拔他,可謂煞費苦心,步步為營。」

  「朕先將他外放涇原路,投在大將劉仲武帳下。朕給了劉仲武密旨,讓他在不違軍法前提下,多給高俅機會。」

  「也是那廝爭氣,恰逢吐蕃趙懷德叛亂,他隨軍平叛,敢打敢拼,實打實立了戰功,在邊關黃沙里鍍了金,才堵住了文官們的嘴。」

  「有了軍功做底子,朕再一步步提拔,從節度使到殿前都指揮使,最後讓他坐到太尉高位,不多不少,整整十年!」

  趙佶說得興起,竟抬手比划起來,往日裡的輕佻本性又顯露出幾分。

  在他看來,高俅的成功,正是他不拘一格用人才的明證,足以堵住天下悠悠眾口。

  「高俅不過是一介小吏,尚且能位極人臣。卿乃是上應天象的神將,論才幹、氣度、功夫,勝他何止十倍?」

  趙佶難掩熱切神色,掌心之間,仿佛遞出一條青雲大道:

  「卿若有意,朕即刻下密詔!仿高俅舊事,著你去西軍种師道帳下歷練,憑卿本事,不出三載,必能斬將奪旗,威震西陲!」

  「屆時,朕便召你回京,封侯拜將,讓你做樞密使,掌天下兵馬,做朕的衛霍!卿與朕,君臣相得,同享大宋錦繡江山,豈不快哉?!」

  這番許諾,可謂誠意十足。

  一旁的李師師聽著,胸前都開始起伏。

  她知道,只要岳寧點頭,從今往後,他就不再是要在刀尖上舔血的江湖客,而是大宋最顯赫的新貴。

  然而,岳寧面上無波無瀾。

  「道君厚愛,草民心領了。」

  他輕輕搖頭,嘴角笑意淡然疏離。

  「高太尉乃是入世之才,求的是功名利祿、光宗耀祖,故而能受邊關風沙,忍官場傾軋。」

  他站起身,抱拳行禮,一身黑衣在燈影下顯得格外孤高:

  「而草民……乃是方外之人。」

  「受不得軍營晨昏定省的拘束,耐不得點卯應差的規矩,更厭棄官場迎來送往的俗氣。」

  「道君既視草民為道友,又何必一定要將草民拉入那名利場中,做個隨波逐流的俗人?」

  「若是草民穿上了那身紫袍,腰間掛上了魚袋,那這世間便少了一個能與道君坐而論道的岳寧,多了一個唯唯諾諾的臣子。這難道是道君所願?」

  趙佶一愣,顯然沒料到岳寧拒絕得如此乾脆,理由如此清奇。

  但他細細一想,又覺得岳寧說得極有道理。

  朝堂上的磕頭蟲已經夠多了,多一個不嫌多,少一個不嫌少。

  他缺的,恰恰是這種不拘禮法,能同他坦然相交的「方外之友」。

  「卿之志向,果然高潔。」

  趙佶嘆了口氣,坐回榻上,又道:

  「只是卿既無意仕途,視功名如糞土……難道要做一輩子私鹽販子?」

  「朕富有四海,不缺你那幾兩碎銀?朕缺的是卿!」

  他語氣加重,有些恨鐵不成鋼之意:

  「卿有經天緯地之才,卻在那爛泥坑裡打滾,與那些販夫走卒、潑皮無賴為伍,豈不是拿著金飯碗討飯?」

  「你方才說做官是俗務,難道這販私鹽、賺黑錢,就不俗了?反倒比做官更髒上三分!」

  岳寧聞言,只淡淡道:

  「小隱隱於野,中隱隱於市,大隱隱於朝。」

  「草民修行不夠,難登朝堂,唯有在市井之中,方能看清這世道的真面目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看向趙佶:

  「道君居於深宮,所見所聞,多是臣子們粉飾過的太平。道君可知,這東京繁華之下,有多少流民無家可歸?有多少百姓衣不蔽體、食不果腹?」

  「草民的大同社雖不成器,卻也能協助朝廷管束那些在陰溝里討生活的人。」

  「草民若不爭,那碼頭便是黑惡橫行,百姓遭殃。草民爭了,雖沾了一身銅臭,卻能讓百千流民有口飯吃,能讓那城南之地不生亂子。」

  「販私鹽也好,建幫會也罷,髒歸髒,在草民眼裡,卻是功德無量。」

  這一番話,說得大義凜然。

  頗有幾分「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」的高尚。

  「卿之胸襟,朕不如也。」

  趙佶長嘆一聲,眼中的惋惜之色更濃。

  「罷了,罷了。」

  他擺了擺手:

  「卿既然喜好逍遙,要在市井積功德,朕也不逼你穿那官服。只是……」

  他皺了皺鼻子,似是聞到了城南碼頭的魚腥味。

  「那城南碼頭魚龍混雜,污穢不堪,離皇宮又遠。卿若有急事見朕,或是朕想找卿聊養生之道,來回奔波實在不便。」

  「卿若還在碼頭陋室,不如搬入內城。朕在御街邊上、樊樓附近,有幾處空置御賜宅邸,雖不及王府宏大,卻也清靜雅致,花木繁盛。」

  「朕這就賜你一座,再撥幾個宮女內侍伺候,卿看如何?」

  寸土寸金的汴京內城,御街旁的御賜宅邸,乃是多少權貴求都求不來的,既能彰顯身份,又能就近覲見。

  只是其中未嘗沒有監視之意,帝王之心,向來難測。

  然而,岳寧依舊推辭道:

  「多謝道君美意。只是草民生性散漫,受不得宮人伺候。且草民如今已有落腳之處,住得頗為安逸,暫不想挪窩。」

  「哦?」趙佶有些好奇,「卿居於何處?」

  岳寧不緊不慢,吐出三個字來:

  「寧國府。」

  「寧國府?」

  那不是開國公爵賈演的府邸嗎?

  四王八公之一,是這大宋朝的老牌勛貴。

  雖然如今有些沒落了,但那門第擺在那裡,可是實打實的公侯之家。

  「卿……如何去了賈家?你們是何關係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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