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樊樓暖塢暫棲身,風鈴驚破一宵寧

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

  安排妥當後,岳寧信步出了總堂。

  今夜無風無雪,天幕如墨,唯有城裡萬家燈火,如繁星般鋪展開來。

  這東京夜晚的熱鬧華章,才剛要揭幕。

  北宋立國便寬宥市井,將前朝「一更宵禁」放寬至三更,城門深夜才閉,城內夜市更是通曉不絕,繁華無兩。

  《東京夢華錄》記載,馬行街「直至三更盡,才五更又復開張。如要鬧去處,通曉不絕」;

  潘樓街更有「鬼市子」,每五更點燈博易,買賣衣物、圖畫、花環、領抹之類,至曉即散。

  這般煙火鼎盛,本是盛世氣象,可對岳寧而言,卻像是愈發提醒他,時日緊迫,利劍高懸。

  馬車穿行在喧鬧街巷,叫賣聲、絲竹聲、醉笑聲纏雜入耳。

  岳寧靠在車壁上,聽著這滿街人間煙火,想到往後數年可能之光景,竟莫名生出「鐵馬冰河入夢來」的恍惚。

  他眉峰微蹙,忽然沒了回寧國府的興致。

  那府里的富貴喧囂,與這街巷的熱鬧並無二致,都不是能讓心神安寧的去處。

  「轉道。」他整了整身上的黑狐裘,「去樊樓。」

  樊樓。

  大宋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,天下第一銷金窟。

  五座主樓高聳入雲,其間以飛橋欄檻明暗相通,珠簾繡額低垂,燈燭晃耀如白晝,遠遠望去,恰似瓊樓玉宇。

  正如詩云:「金翠耀目,羅綺飄香。新聲巧笑於柳陌花衢,按管調弦於茶坊酒肆。」

  岳寧的馬車避開了熙攘的正門,熟門熟路地繞到了後巷的一處幽靜角門。

  守門的老龜公一見車駕,滿是褶子的老臉瞬間笑成一朵花,腰彎得快要碰到地上。

  卻沒敢聲張,只麻利推開了門,恭敬地將岳寧迎了進去。

  在這樊樓,有錢的是大爺,有權的是貴客。

  但只有岳寧,是自家人。

  穿過喧鬧的樓閣,避開那些尋歡作樂、醉生夢死的豪客,濃妝艷抹、花枝招展的歌姬,岳寧徑直登上了最為神秘尊貴的西樓頂層。

  這裡從不接待散客,便是一般的達官顯貴,也難踏足半步。

  這裡是「暖香塢」。

  只有那位名動京師、艷壓群芳的行首——李師師,才住得。

  門外,兩個俏麗的小丫鬟正在打盹,見岳寧來了,眼睛一亮,連忙福身行禮。

  「大爺來了!姑娘方才還念叨您呢,說這幾日雪大,不知您生意忙不忙,身子安不安康。」

  她們剛要轉身通報,卻被岳寧抬手止住,隨手丟去兩顆金燦燦的豆子。

  小丫鬟們喜滋滋地接了,懂事地退到一旁。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,走了進去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屋內溫暖如春,混著淡淡的薰香,清雅宜人。

  一張紫檀木大案前,一個女子正背對著門口,專注地調弄著瑤琴。

  她並未梳妝,只穿了一件極寬鬆、極柔軟的月白寢衣,烏黑的長髮隨意挽了個松垮的墮馬髻,幾縷碎發垂落在肩頭,平添幾分慵懶。

  即便只是一個纖細窈窕的背影,那溫婉的氣質,也足以讓天下男人瘋狂。

  聽到開門聲,女子並未回頭,只是指尖輕輕一挑琴弦,發出「錚」的一聲脆響,聲音清冷如寒玉:

  「媽媽沒跟你說麼?今兒個乏了,便是王孫公子,也請回吧。」

  岳寧沒說話,只是反手關上了門,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。

  他解下身上沾著寒氣的黑狐裘大氅,掛在一旁的梨花木衣架上,然後走到那張寬大的軟榻前,毫不客氣地把自己扔了進去,發出一聲極其放鬆的嘆息。

  「疲了。」

  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,那女子的背影猛地一僵。

  琴聲戛然而止。

  她霍然轉身。

  那一瞬間,原本清冷如仙的面容上,綻放出一種發自內心的、毫無雜質的歡喜與嬌嗔。

  「大哥?!」

  李師師顧不得穿鞋,赤著雪白的雙足踩在厚厚長毛地毯上,像只歸巢的乳燕般撲了過來。


  她沒有行禮,也沒有那些虛與委蛇的客套,而是直接跪坐在榻邊,伸手就在岳寧的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:

  「你這沒良心的!還知道來看我?」

  「一失蹤就是大半個月,說是去寧國府做什麼客卿,連個信兒都沒有!」她鼓著腮幫子,「我還以為岳大龍頭有了新歡,把我這舊人給忘了呢!」

  此時的李師師,哪裡還有半點「名動京師」的清高冷傲?

  分明就是一個在兄長面前撒嬌、受了冷落的小妹妹。

  「嫂嫂倒是還沒找著,不過……」

  岳寧等她鬆了手,翻了個身,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躺好,閉著眼笑道:

  「確實給你物色了幾個厲害的姐妹。」

  「哦?」李師師挑眉,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,「比我還厲害?」

  「各有千秋。」岳寧捉住她的手,輕輕拍了拍,「怎麼?這汴京城裡,還有人敢欺負我不成?要你這麼惦記?」

  「誰敢欺負你岳大龍頭啊?」

  李師師哼了一聲,卻極其自然地伸出手,替岳寧按揉著緊繃的太陽穴,力道輕柔適中:

  「外頭人都說,我是這樊樓的花魁,是官家的紅人,風光無限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……」

  她看著岳寧那張略顯疲憊的臉,眼神溫柔得像是要滴出水來:

  「若沒有大哥在暗中護著,替我擋了那些下流的權貴,幫我打點這上下的關節,我早就被那些餓狼給生吞活剝了。」

  「大哥是我的傘。」

  岳寧閉著眼,感受著那一雙柔荑在額角的按壓,心中一片寧靜。

  他微微一笑,聲音低沉,略帶沙啞:

  「你也一樣。」

  大同社在市井間再紅火,終究是見不得光的私鹽販子。

  「若沒有你這張行首名帖,我這顆腦袋,怕是早就搬家了。」

  見李師師瓊鼻微聳,有些動情,岳寧抬起手來,極其自然地在她挺翹鼻樑上颳了一下:

  「忙歸忙,這不是忙著給你攢嫁妝嗎?怎麼樣,這幾天沒來,有沒有不長眼的東西欺負你?」

  「有你在,誰敢?」

  她破涕為笑,拿起一旁的橘子,細細地剝著皮。

  「再說了,有媽媽幫著看著,那些人也不敢太過放肆。大哥今日來,可是有什麼事需要師師去辦?」

  岳寧接過橘子,「沒事就不能來了?」

  他放鬆身體,靠在軟榻上。

  「就是想聽聽曲兒。外面的世界太吵,只有你這兒,最清淨。」

  李師師笑了,如百花盛開,艷光四射。

  「好。那師師便給兄長,彈一曲《平沙落雁》。」

  她回到琴案前坐下,指尖輕挑,悠揚的琴聲便流淌而出。

  琴聲清越婉轉,如雁鳴長空,如沙起平漠,悠遠遼闊。

  香菸裊裊,燈影搖曳。

  岳寧閉著眼,聽著琴音,連日來的籌謀與倦意,都在這琴聲中漸漸消散。

  「對了。」

  過了半晌,他隨口問道:

  「這些日子,他可來過?」

  他指的是當今官家,趙佶。

  李師師輕嘲道:

  「這幾日是宮裡鄭皇后的千秋節,宮裡大擺宴席,還要做道場祈福。他要扮那夫妻情深、聖明天子的模樣,哪裡得空出來?」

  「放心吧,這三五日內,這暖香塢里,只有你,沒有他。」

  「我倒願這世間,也有我無他。」

  岳寧聞言,身上總是繃著的勁兒也卸了下來。

  他往裡挪了挪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

  「陪我躺會兒。」

  李師師沒有絲毫扭捏。

  她吹熄了多餘的燈燭,只留下一盞昏黃的紗燈。

  接著,她和衣在岳寧身側躺下,像只貓一樣,輕輕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
  正是燈昏帳暖,歲月靜好之時。

  岳寧閉目養神,鼻尖縈繞著美人的發香,神經剛剛舒緩,正是一隻猛虎最愜意、也最不願被打擾的時刻。

  屋檐下,那枚懸掛著的金色鈴鐺。

  竟忽地響了。

章節目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