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榮禧堂賴奴哭訴，市井諺黑龍顯名
朔風漸緊，卷著碎雪，扑打在榮國府朱紅大門上。
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，蹲踞階前，鬃毛畢現，怒目圓睜，鎮著滿府的鐘鳴鼎食。
正門虛掩，只中門大開，透出一股子潑天的富貴氣。
門內影壁高聳，繪著「玉堂富貴」圖，孔雀棲枝，牡丹吐蕊。穿過影壁，便是寬闊甬道，兩側抄手遊廊蜿蜒，廊柱朱紅，檐下懸著竹編燈籠，裹著棉套，風吹過，燈籠輕輕搖曳，映得廊下積雪泛著暖光。
甬道盡頭，五間正房巍峨矗立，正是榮禧堂。
檐下斗拱雕螭，梁枋繪著青綠山水，窗欞嵌著雲母片，透光卻不刺眼。
堂前月台鋪著漢白玉石板，欄杆雕纏枝蓮紋，幾株臘梅斜倚欄邊，疏枝綴雪，暗香浮動。堂內暖爐燃著百合香，氤氳滿室，混著案上檀香，熏得人骨頭髮酥。
大紫檀雕螭案上，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，香菸裊裊；一邊金蜼彝，一邊案右放著越窯秘色瓷海，皆是稀世珍玩。壁上懸著一幅墨龍大畫，筆法蒼勁，龍身隱於雲霧間，似要破壁而出。
正中的那張紫檀木榻上，歪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太太，身著石青色團花錦緞褙子，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，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，手裡還捻著一串沉香念珠。
這便是賈府的老祖宗，史太君。
此刻，這富麗堂皇的大堂里，卻是一片愁雲慘霧。
先前人精似的賴嬤嬤正跪在榻前腳踏下，膝蓋抵著冰涼的青磚，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。
「老祖宗！您可得給老奴做主啊！」
賴嬤嬤一邊抹淚，一邊偷眼覷著賈母的臉色，哭訴道：
「晴雯那丫頭，本是老祖宗看重的人，老奴那是當眼珠子一樣護著的。昨兒個老奴那不成器的兒子衝撞了那位岳大爺，老奴本想著，帶她去賠個不是……」
「誰知！誰知那位岳大爺一眼就看中了晴雯的顏色，二話不說就要強留！」
「老奴說是老祖宗的人，將來要伺候寶二爺的。他、他竟然冷笑一聲，說……」
賈母手中的念珠一頓，眉頭皺了起來，往日那雙慈眉善目的眼裡透出一股子威嚴：
「他說什麼？」
賴嬤嬤身子一顫，更是添油加醋：「他說……這寧榮二府的人，只要他看上了，那就是他的！還逼著老奴把身契交出來，說是如果不給，就要讓手下那幫拿刀的漢子，把老奴那一家子都給廢了！」
「老奴沒法子啊！只能眼睜睜看著晴雯那丫頭落入虎口……那是老祖宗給寶玉留的人啊，老奴心裡跟刀絞似的……」
「放肆！」
賈母猛地一拍榻幾，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得叮噹響。
「好大的口氣！好狂的後生！」
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上，竟露出了幾分真火。
「這姓岳的，到底什麼來路？」
她冷冷掃過階下侍立的下人們，目光最後落在躬身候著的賴大身上。
「賴大，你常年管著外宅，負責採買，可曾聽過此人？且與我好好講講！」
賴大被賈母點到名，忙上前半步，垂手恭聲：
「回老祖宗的話，這岳寧的底細，外宅的人早有耳聞，只是淨是些江湖瑣事，上不得台面，奴才怕擾了老祖宗清淨，沒敢貿然稟報。」
「上不得台面？」賈母冷哼一聲，「我看，他都要掀了我賈府的牌匾了！」
賴大一個激靈，偷覷了眼賈母沉下來的臉色，趕忙又道：
「此人在汴河碼頭一帶，可不算是尋常的江湖客，不過兩年半的時間，便創下偌大名頭，碼頭的腳夫、漕運的船家、甚至江淮來的鹽商，私下裡都傳著一段俗諺……奴才這就說給老祖宗聽。」
賈母「嗯」了一聲，示意他講。
賴大定了定神，壓低聲音，一字一句念出那幾句汴河俗諺來：
「『汴河黑龍繞堤岸，丘高山低莫沾邊。
板橋刀影屠宰鋪，楊曹出手天也翻。
鹽走暗線通九市，朱郎一笑貨滿船。
若碰大同半分利，骨頭熬湯餵河鮮。』」
念完，他見賈母眉頭微蹙，忙躬身解釋：
「頭一句里的『黑龍』，一是指這岳寧常穿玄色勁裝，看著冷硬如鐵，二是說他的勢力像條龍似的，盤在汴河兩岸——從泗州轉般倉到咱們汴梁的板橋碼頭，私船、腳夫社、甚至沿岸的貨棧，都得聽他調度，尊他為『龍頭』，連官府的漕船過碼頭，都得讓他三分。」
「『丘高山低莫沾邊』，『丘高山低』便是一個岳字，是說沒人敢碰他手下的利。去年西市有個翟姓鹽商不知忌諱，當眾罵了句『岳寧是什麼東西』，沒出三日，那鹽商的船就沉在汴河裡，人至今沒找著。」
「至於『板橋刀影』，」賴大咽了口唾沫，語氣更輕，「板橋是汴河最熱鬧的私船碼頭，他手下有個叫楊志的，原是武舉出身，常年挎著刀守在碼頭，誰要是搶他的鹽貨、漏他的消息，刀光一閃，人就沒了。」
「『屠宰鋪』，是他另一個手下曹正開的，看著是殺豬賣肉，實則是私鹽裝卸的暗點，不聽話的商戶，都被關在鋪後暗室里，再出來時，就不敢再跟他作對了。」
賈母捻念珠的手慢了下來，賴大又道：
「『鹽走暗線通九市』，是說他的私鹽能從江淮鹽場偷運進來，鑽著官府漕運的空子，混在糧船、茶箱裡，賣到咱們汴梁九市的茶坊、酒樓，連有些勛貴府里，私下都用他的鹽——畢竟官鹽又貴又糙，他的鹽細白，還便宜些。」
「『朱郎』是他手下管貨源的，叫朱富，能說會道，長袖善舞，江淮的鹽戶、官府的胥吏，都被他籠絡得服服帖帖，只要他點頭，滿船的私鹽就能平安進汴，從沒人敢查。」
最後一句，賴大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：
「『若碰大同半分利，骨頭熬湯餵河鮮』，這是最狠的一句。他的大同社，靠私鹽賺得盆滿缽滿，誰要是動他的鹽、他的碼頭、他的人脈，最後都得沉到汴河裡餵魚。官府不是不知，可卻從未出過事兒，坊間傳聞，這岳寧頭上頂著天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賈母突然抬手止住了他。
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嚇得屏氣凝聲，大氣都不敢出，可這八卦聽得著實過癮，忍不住你望望我，我望望你，雙雙眼睛眨個不停。
正當爐火的喧囂愈發明顯時，賈母有了動靜。
只見她先嗤笑一聲，指尖念珠轉得卻更快了些，
「不過是些江湖匪類編的唬人話，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？去年城南鹽幫也傳過類似的話，結果呢？都察院一道令下去，還不是該抓的抓、該殺的殺，連鹽窖都給抄了個乾淨。」
這話既是說給賴大、賴嬤嬤聽，也是說給這些後輩下人們看——
賈府的體面，容不得外人來折辱。
賈母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青綠古銅鼎，眼神依舊淡的很：
「東京城的汴河，是皇家漕運的道，不是他鹽耗子的陰溝。若是捅到官面兒上，十個腦袋也得搬家。」
「不過有一點，你這奴才沒說錯。真要是沒根沒底的匪類，發運司早讓人拿了，還輪得到他在碼頭張狂？」
賴大也反應過來，忙躬身道：「老祖宗明鑑！奴才也疑心他背後有人，手眼通天。若是沒點背景手段，恐怕珍大爺那頭也不會如此忍讓……」
賈母捻住念珠，終於停了手。
「東京城做私鹽買賣，還能安穩這麼久，八成是勾連著什麼京官……老婆子我捨出這張老臉，倒也不算難查！」
門前一對漢白玉石獅，蹲踞階前，鬃毛畢現，怒目圓睜，鎮著滿府的鐘鳴鼎食。
正門虛掩，只中門大開，透出一股子潑天的富貴氣。
門內影壁高聳，繪著「玉堂富貴」圖，孔雀棲枝，牡丹吐蕊。穿過影壁，便是寬闊甬道，兩側抄手遊廊蜿蜒，廊柱朱紅，檐下懸著竹編燈籠，裹著棉套，風吹過，燈籠輕輕搖曳，映得廊下積雪泛著暖光。
甬道盡頭，五間正房巍峨矗立，正是榮禧堂。
檐下斗拱雕螭，梁枋繪著青綠山水，窗欞嵌著雲母片，透光卻不刺眼。
堂前月台鋪著漢白玉石板，欄杆雕纏枝蓮紋，幾株臘梅斜倚欄邊，疏枝綴雪，暗香浮動。堂內暖爐燃著百合香，氤氳滿室，混著案上檀香，熏得人骨頭髮酥。
大紫檀雕螭案上，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，香菸裊裊；一邊金蜼彝，一邊案右放著越窯秘色瓷海，皆是稀世珍玩。壁上懸著一幅墨龍大畫，筆法蒼勁，龍身隱於雲霧間，似要破壁而出。
正中的那張紫檀木榻上，歪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太太，身著石青色團花錦緞褙子，領口繡著精緻的纏枝蓮紋，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，手裡還捻著一串沉香念珠。
這便是賈府的老祖宗，史太君。
此刻，這富麗堂皇的大堂里，卻是一片愁雲慘霧。
先前人精似的賴嬤嬤正跪在榻前腳踏下，膝蓋抵著冰涼的青磚，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。
「老祖宗！您可得給老奴做主啊！」
賴嬤嬤一邊抹淚，一邊偷眼覷著賈母的臉色，哭訴道：
「晴雯那丫頭，本是老祖宗看重的人，老奴那是當眼珠子一樣護著的。昨兒個老奴那不成器的兒子衝撞了那位岳大爺，老奴本想著，帶她去賠個不是……」
「誰知！誰知那位岳大爺一眼就看中了晴雯的顏色，二話不說就要強留！」
「老奴說是老祖宗的人，將來要伺候寶二爺的。他、他竟然冷笑一聲，說……」
賈母手中的念珠一頓，眉頭皺了起來，往日那雙慈眉善目的眼裡透出一股子威嚴：
「他說什麼？」
賴嬤嬤身子一顫，更是添油加醋：「他說……這寧榮二府的人，只要他看上了，那就是他的！還逼著老奴把身契交出來，說是如果不給，就要讓手下那幫拿刀的漢子，把老奴那一家子都給廢了！」
「老奴沒法子啊！只能眼睜睜看著晴雯那丫頭落入虎口……那是老祖宗給寶玉留的人啊，老奴心裡跟刀絞似的……」
「放肆！」
賈母猛地一拍榻幾，手腕上的翡翠鐲子磕得叮噹響。
「好大的口氣！好狂的後生！」
那張總是樂呵呵的臉上，竟露出了幾分真火。
「這姓岳的，到底什麼來路？」
她冷冷掃過階下侍立的下人們，目光最後落在躬身候著的賴大身上。
「賴大，你常年管著外宅，負責採買，可曾聽過此人？且與我好好講講！」
賴大被賈母點到名，忙上前半步，垂手恭聲：
「回老祖宗的話，這岳寧的底細，外宅的人早有耳聞，只是淨是些江湖瑣事，上不得台面，奴才怕擾了老祖宗清淨，沒敢貿然稟報。」
「上不得台面？」賈母冷哼一聲，「我看，他都要掀了我賈府的牌匾了！」
賴大一個激靈，偷覷了眼賈母沉下來的臉色，趕忙又道：
「此人在汴河碼頭一帶，可不算是尋常的江湖客，不過兩年半的時間，便創下偌大名頭，碼頭的腳夫、漕運的船家、甚至江淮來的鹽商，私下裡都傳著一段俗諺……奴才這就說給老祖宗聽。」
賈母「嗯」了一聲，示意他講。
賴大定了定神，壓低聲音，一字一句念出那幾句汴河俗諺來：
「『汴河黑龍繞堤岸，丘高山低莫沾邊。
板橋刀影屠宰鋪，楊曹出手天也翻。
鹽走暗線通九市，朱郎一笑貨滿船。
若碰大同半分利，骨頭熬湯餵河鮮。』」
念完，他見賈母眉頭微蹙，忙躬身解釋：
「頭一句里的『黑龍』，一是指這岳寧常穿玄色勁裝，看著冷硬如鐵，二是說他的勢力像條龍似的，盤在汴河兩岸——從泗州轉般倉到咱們汴梁的板橋碼頭，私船、腳夫社、甚至沿岸的貨棧，都得聽他調度，尊他為『龍頭』，連官府的漕船過碼頭，都得讓他三分。」
「『丘高山低莫沾邊』，『丘高山低』便是一個岳字，是說沒人敢碰他手下的利。去年西市有個翟姓鹽商不知忌諱，當眾罵了句『岳寧是什麼東西』，沒出三日，那鹽商的船就沉在汴河裡，人至今沒找著。」
「至於『板橋刀影』，」賴大咽了口唾沫，語氣更輕，「板橋是汴河最熱鬧的私船碼頭，他手下有個叫楊志的，原是武舉出身，常年挎著刀守在碼頭，誰要是搶他的鹽貨、漏他的消息，刀光一閃，人就沒了。」
「『屠宰鋪』，是他另一個手下曹正開的，看著是殺豬賣肉，實則是私鹽裝卸的暗點，不聽話的商戶，都被關在鋪後暗室里，再出來時，就不敢再跟他作對了。」
賈母捻念珠的手慢了下來，賴大又道：
「『鹽走暗線通九市』，是說他的私鹽能從江淮鹽場偷運進來，鑽著官府漕運的空子，混在糧船、茶箱裡，賣到咱們汴梁九市的茶坊、酒樓，連有些勛貴府里，私下都用他的鹽——畢竟官鹽又貴又糙，他的鹽細白，還便宜些。」
「『朱郎』是他手下管貨源的，叫朱富，能說會道，長袖善舞，江淮的鹽戶、官府的胥吏，都被他籠絡得服服帖帖，只要他點頭，滿船的私鹽就能平安進汴，從沒人敢查。」
最後一句，賴大的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：
「『若碰大同半分利，骨頭熬湯餵河鮮』，這是最狠的一句。他的大同社，靠私鹽賺得盆滿缽滿，誰要是動他的鹽、他的碼頭、他的人脈，最後都得沉到汴河裡餵魚。官府不是不知，可卻從未出過事兒，坊間傳聞，這岳寧頭上頂著天……」
話沒說完，賈母突然抬手止住了他。
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嚇得屏氣凝聲，大氣都不敢出，可這八卦聽得著實過癮，忍不住你望望我，我望望你，雙雙眼睛眨個不停。
正當爐火的喧囂愈發明顯時，賈母有了動靜。
只見她先嗤笑一聲，指尖念珠轉得卻更快了些，
「不過是些江湖匪類編的唬人話，也值得你們這般緊張？去年城南鹽幫也傳過類似的話，結果呢？都察院一道令下去，還不是該抓的抓、該殺的殺，連鹽窖都給抄了個乾淨。」
這話既是說給賴大、賴嬤嬤聽，也是說給這些後輩下人們看——
賈府的體面，容不得外人來折辱。
賈母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青綠古銅鼎，眼神依舊淡的很：
「東京城的汴河，是皇家漕運的道，不是他鹽耗子的陰溝。若是捅到官面兒上，十個腦袋也得搬家。」
「不過有一點，你這奴才沒說錯。真要是沒根沒底的匪類，發運司早讓人拿了，還輪得到他在碼頭張狂？」
賴大也反應過來，忙躬身道：「老祖宗明鑑！奴才也疑心他背後有人，手眼通天。若是沒點背景手段，恐怕珍大爺那頭也不會如此忍讓……」
賈母捻住念珠，終於停了手。
「東京城做私鹽買賣，還能安穩這麼久，八成是勾連著什麼京官……老婆子我捨出這張老臉，倒也不算難查！」